廣場 端傳媒五週年 我們還能在斷裂的世界中建立連結嗎?

評論組的信:在「壞」時代,思想會重新找到連結的意義嗎?

我們不放棄提問,也不放棄追尋。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當觀點和意見已經不足以應對時代的斷裂,人們需要怎樣的評論來拓深對世界的認知,指導行動?當兩岸四地各自的語境都越來越不同,讀評論的人到底是誰?若連我們自己心裏,評論讀者都面孔模糊,那我們所欣賞的這些言論,到底還能如何發揮作用?

於評論組,這些困惑不是第一次出現,因為我們面對的是這樣一個時代:「全球化」的浪花下,潛藏了許久的不平等正被沖刷到裸露的岸前,發展中國家的受益存在爭議,而西方民主正在遭遇一場與經濟停滯及不平等積累緊密相關的存在危機;社會矛盾無法調和,全球範圍內都可見民族主義與民粹交織,政府決策深受影響,政治上的反全球化處處可見。

經過一場世紀大流行的2019冠狀病毒病,這個反連結的時代加速到來,與此同時,中美兩頭巨型犀牛沿著貿易戰的前路,在政治、經濟、科技全方位相撞「新冷戰」成為流行的名詞。

而身處兩岸四地的我們,此時又置身另一個環環相扣的漩渦之中。過去十年,中國大陸日漸享有了超級大國的實力與心態,但與之並行的是中共不斷向內收縮的管治。大陸的政治組織被打得七零八落,公民社會被全面改造,「牆」越來越高,帶著新自由主義愛國與民族主義色彩的消費與娛樂接管精神和思考的陣地,被稱為「小粉紅」的群體成長其中並更迭繁衍。社會革命、文化革命與人自身的革命同樣重要,但在身體與性別的解放上,因打壓及信息不對稱,人們的行動也步履維艱

「自由」與「不一樣」變成了原罪,人們對新疆西藏等傳統邊陲的理解還未能深入肌理,就要提著鞋子追趕接連爆發的社會抗爭。香港曠日持久的反修例運動雖在無大台抗爭者與國際輿論之間形成了令人深有感觸的連結,卻在接下來的2020年被中央港府招招鎖喉。香港的正面形象被消解澳門被追捧成穩定繁榮的模範,台灣當然不會再對對岸有任何幻想,但台灣的憲制問題也始終懸在頭頂。

兩岸四地連結的情感與話語,失落在極化的世界中,失落在明目張膽的打壓中,失落在輿論機器的話語搶奪中,失落在人們對監控與黨國結合的疑慮中,失落在本地情感、共同體的生長,與對「他者」的對抗中——對抗不僅僅只針對權力,也蔓延到了人民與人民之間。

這些需要深入解剖的複雜現實及幽微心理,端評論一直留意。端之所以還能做「不合時宜」的連結者,是因為「全球化」依舊與「反全球化」相互交織——在反連結的現實中,連結也是一種不可能再被抹滅的現實。而那個需要評論者去更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或許是,我們需要怎樣的連結?

讓我們回到評論的本質。評論是個人信仰與路線對現實的投射與批判,對歷史的回望與審視,是對未來的想像與新思想誕生的起點,是起因也可以是結果。在連腳下的大地都變動不休之時,我們不得不依靠一些過往的經驗去做短期的判斷,但我們更需要研究這片大地,掌握材料,再從中找到破解時代命題的入口。

20世紀初成長在維也納的猶太裔作家褚威格(Stefan Zweig)曾回憶,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沒有歐洲人會相信漫長的和平即將走到盡頭。然而時勢如同湧浪,所有人一個接一個捲入其中,無一幸免。最令他感觸的是,在科技前所未有地將人連結起來的時代,他的世界、家人、朋友,卻被排山倒海的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

如今我們或許身處另一場大潮的起點。在歷史面前,聲音和思想,與個體一樣脆弱而無助。但無論你我身在何處,都會渴求朋友、渴求思想、聲音,渴求和過往當下未來的時空發生關聯。這種連結是人的本能,讓人不活成一座幽暗的地堡,也令我們相信:無論時代多壞,人都有不可剝奪的尊嚴

我們不放棄提問,也不放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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