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每個人都是一個大台:台北連儂牆前「盡坐」的香港人

「這幾天下來,覺得台灣人真的還蠻支持香港,但卻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我都跟他們說,你有在支持,我們知道,這樣就可以了。」


香港人Candy,今年37歲,住在香港沙田。 攝:Eason Lam/端傳媒
香港人Candy,今年37歲,住在香港沙田。 攝:Eason Lam/端傳媒

香港反《逃犯條例》運動持續延燒,各區都出現「連儂牆」供眾人以便利貼抒發對運動的看法。在台北,一群聲援香港運動的在台港生與市民也發起了台北連儂牆,地點位於台大校門口的地下道,活動自七月底開始,為期一個月,吸引不少學生與市民前來留言。

自8月23日開始,每日下午四點過後,台北連儂牆下都會看見香港人Candy的身影。Candy來台灣八天,沒有四處遊覽,卻每日在台北連儂牆下靜坐八小時,做香港運動的一人街站。在地下道的一隅,她靜靜坐在小板凳上,或製作「香港加油」的小布片、或用平板電腦放映運動影片。她並不主動向路人解說議題,只等待路人主動停下腳步、開口詢問,才會向對方解惑。

在Candy返港的前一天,我們與她聊了聊。談她在台北連儂牆下「靜坐」的感受,也談她所經歷的運動。採訪Candy的中途,兩位自香港移民到台灣的市民來到台北連儂牆,與Candy問候寒暄,三人快速地交談了一陣,最後為彼此打氣,「盡做囉!加油!」(粵語「盡力做到」之意)

以下為Candy第一人稱自述。

Candy出生在英國殖民時代,對她來說,97以前的生活,其實是她本來的生活,97以後,中國共產黨對香港的掌控真的越來越大。

Candy出生在英國殖民時代,對她來說,97以前的生活,其實是她本來的生活,97以後,中國共產黨對香港的掌控真的越來越大。 攝:Eason Lam/端傳媒

我叫Candy,今年37歲,住在香港沙田。

我平常工作是帶小朋友去做戶外自然教育,或者帶遊戲,讓他們在遊戲中學習,各種不同的狀況,他們該怎麼面對,也帶過他們來台灣騎單車,台北、羅東、花蓮到南投日月潭,都有上去過。我自己也很喜歡來台灣玩,這平均一年來台灣四次,最喜歡花蓮,花蓮比較親近大自然,也會自己來台灣騎單車,騎單車是因為我想要用一個慢的速度來看我想看的事情,在台灣騎過最喜歡的路段是武嶺,很美。

這次來台灣,是因為拿了一張免費機票,我不想要浪費,但還是想為運動做一點事,就來台北八天,都坐在連儂牆這邊,送我自己做的「香港加油」、放影片,讓更多人了解香港發生的事情。8月30日我就會回去了,要去參加831的遊行。平常我在香港,走在遊行隊伍的時候,也會去發送東西,但不會固定待在一個定點。第一次這樣固定坐在一個地方,就是在台北。

「你有在支持,我們知道,這樣就可以了。」

這一次的運動真的持續了很久。為什麼可以持續這麼久?就是因為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退。香港最重要的是自由,這是一個自由的地方,如果我們沒有自由,那就什麼都沒有,但是這個條例就是要讓我們沒有自由,所以大家要站出來反對。林鄭之前說什麼暫緩、壽終正寢,她說的「暫緩」,跟法律上的「撤回」其實有一定的差別,根據特首之前跟我們對話的經驗,就算她說撤回也好,最後一定都會再推(法案),更遑論她現在都沒有說撤回。我覺得她現在說的,我們不能相信,她如果真的在程序上撤回法案,我自己才會考慮(撤)。

台灣人真的很瞭解運動的人,其實不多,始終這是台灣、不是香港,台灣對事情沒有很完整的了解。所以連儂牆其實很好,可以讓台灣人多一點知道香港的事情,我感覺台北連儂牆還蠻貼近香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各種消息更新得很快,有時候會看到香港人會來把最新的情況變成海報或是寫字,貼在這裡,讓更多人知道。

我這幾天下來,覺得台灣人真的還蠻支持香港,但卻「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這是我聽到最多的反饋。我都跟他們說,你有在支持,我們知道,這樣就可以了。

所以說,如果台灣可以有更多連儂牆就好了,這樣可以讓大家更了解香港的狀況。我知道台灣連儂牆是申請過的,香港連儂牆是沒有申請過的,不過也因為這樣,香港連儂牆可以遍地開花。很多香港人都會來這邊聊天,也會給我擁抱,還有抱著我就哭起來。那天還有一位太太,問我晚上晚餐怎麼解決?不但帶我去路上找吃的,還讓她老公晚上給我送飯過來,很感人。

台北公館連儂牆。

台北公館連儂牆。攝:Eason Lam/端傳媒

「這次的運動跟雨傘很不一樣。」

這次的運動跟雨傘很不一樣。在雨傘的時候,我也有參與,在金鐘、在旺角都有,雨傘的時候香港人很熱血,一頭栽進去、想要一次就贏得我們想要的,但這一次,我覺得香港人變聰明了,現在我們知道,要拿到我們想要的,必須付出汗水、付出時間、付出努力。所以,大家會發起很多之前沒有過的動作,例如登全球的報章,也有罷工、罷課,也會有流動的遊行,很多很多不同有創意的動作跑出來。雨傘運動其實是79天固守在同一個地方,沒有發生太多不一樣的事情,警察出來鎮壓,就沒有了。

其實香港人很愛好和平,所以通常運動都是坐在那邊不會走,所以當年發生衝突(旺角騷亂)的時候,大家都會想「啊怎麼會這樣?」但,這次我們真的有理解前線為什麼要這樣做,不管是衝擊立法會或其他(勇武行動),如果沒有612的行動,我想這條例早就已經通過了。這次我們也理解,為什麼在雨傘的時候我們會失敗,因為和平抗爭對政府來說,真的不痛不癢。也不是說完全不痛不癢,(和平抗爭)還是可以給他一點壓力,但不是很有效。我也不是要說武力的抗爭非常有效,但覺得起碼會多一點點吧?

我自己是很克制的,也不是真的很乖乖,還是會走上前線,但我不一定會出手,或者像前線的人一樣衝。我覺得底線就是不要直接傷害人,去破壞建築物、欄杆,都是實物,那沒關係,但不可以去傷害警察,這是我的底線。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大台,所以真的不用什麼大台。」

我覺得和理非勇武之間的配合很重要,如果只有一邊,這個運動也不會成功。我覺得大家這次都有這樣的默契,所以在網路上就會很自發很自動,有什麼活動我們就會去,因為運動沒有大台,所以我們就去做我們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一次沒有大台,所以也沒有清場啊,你怎麼清?你前進我們就後退,你後退我們就前進,你沒辦法清的。

雨傘運動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沒大台,真的沒想過。因為香港人以前搞運動,都很需要有領袖去帶領,但越來越發現其實不用。其中一個當然是因為領袖都入獄了,但另外一個是因為網路。在網路上,我們去探索、去發現,其實每一個人都是大台,每一個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有人覺得這個意見好,大家就跟著去了,不需要什麼大台。我今天自己想來這邊(台北連儂牆)做,我就做了,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大台,所以真的不用什麼大台。

Candy製作的飾物。

Candy製作的飾物。攝:Eason Lam/端傳媒

「兩制是我們可以去守護的。」

我自己出生在英國殖民時代,對我來說,97以前的生活,其實是我本來的生活。97以後,中國共產黨對香港的掌控真的越來越大,我開始有感覺,是發現他們會嘗試去改變、去拆過去歷史留下來的東西,例如喜帖街、天星碼頭、皇后碼頭,這些小小地地方都會慢慢被它改變,在這個運動裡,你會看到更多,他們想改變香港的地方。(早年的保育運動)我自己沒有親身去參與到,但我都有知道、有看到,知道他們正在改變這一切。

對香港人來說,一國兩制是一件沒辦法的事情。從我們知道要回歸中國大陸開始,就知道一國兩制是我們逃避不了的,我們不可能跟他說我們不要,就算你不希望發生,但它還是會存在。不過香港可以專心想要怎麼維護兩制,這很重要,因為一國是改變不了的事情,兩制卻是我們可以去守護的。

我也能感覺到,中國大陸很想通過一切的方式富強起來。我帶學生做活動超過15年,接觸到的大陸學生都功課很好,但也會覺得他們很壓抑,不管家裡或學校,就是要他們會讀書就好,一切都不用想,他們自己也很壓抑。

但香港的小朋友不太一樣,從小在學校,學校就有培養他們各種不同的才能,可以去接觸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因為香港人要出去看世界是很簡單,很多遊學團去法國、去美國,可以去看很多。政府每一年都會花很多錢讓學生做不同的培訓,讓學生成長、自我認識,這些培訓對他們來說,是很好的認識自己的機會。

而且我自己覺得,回歸之後的通識教育對他們影響很大。通識教育是教你怎麼去思考,去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去得出自己的結論,還是在認識自己。這個認識自己的好處,在運動裡面看得很清楚,董健華自己都說他後悔推通識教育,但我覺得這是他在特首期間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

自8月23日開始,每日下午四點過後,台北連儂牆下都會看見香港人Candy的身影。

自8月23日開始,每日下午四點過後,台北連儂牆下都會看見香港人Candy的身影。攝:Eason Lam/端傳媒

「我對以後是樂觀的。」

6月12日警察第一次放催淚彈,是我站得最前面的一次。其實常常在現場,手機根本沒有訊號,基地台根本負荷不了,都只能打電話,我們在裡面什麼資訊都沒有,也不知道現場發生什麼事。有時候,只好退出來一點點,讓手機可以收到訊號才能看直播,看直播才知道現場發生什麼事,等於「我人在現場看現場直播」,好奇怪,也是蠻特別的經驗。我記得有一次在灣仔,防線在灣仔跟金鐘之間,我剛好在前線後面一點點,也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最後也是看直播,才知道前面發生什麼事,不然完全聽不到。

這一次大家真的很靈活,堵住非常多地方,過海隧道那個是最經典的,這是史上第一次,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堵住海隧道的。海底隧道,我以前坐車常常經過,但從來沒有自己走過,才發現香港有很多地方其實沒去過。例如後期遊行,警方都不讓我們進到比較多人、熱鬧的地方,都逼我們去一些小街啊、小公園集合再出發,如果沒有參與這運動,我根本不會去到那些地方。像旺角集合的地方在一個很小很小的球場,還有西環、觀塘,這些地方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遊行,當然還有元朗。

元朗那件事情,我是這樣看,圍村是香港一個很特別的傳統,我相信有一部分圍村的人都是很好,很善良,雖然他們很兇,但只是要維護自己的家園,你不要進去他們的家園,其實都還好。他們對遊行的態度,一部分是覺得被冒犯,當然也有一部分就是黑社會。其實他們才是真正的勇武派,運動的勇武派最多只是拆欄杆、堵路,他們一出來就是拿刀拿棍,不見血不收手的。

這一次香港警察也讓人很失望。以前大家都說香港警察是很好的、是一支「紀律隊伍」,現在已經不是了。當然現在警察跟市民的情緒都非常不好,大家會有衝突、會有言語的暴力也有真實的暴力,但不管有什麼情緒,警察應該都是一支紀律隊伍,他們應該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但現在沒有,他們被自己的情緒所控制了。

「人既然有免於恐懼的自由,當然也有不戴口罩的自由囉。」

我十一月的選舉,已經登記做選民,我相信選舉還是可以改變現狀,因為香港親中議員實在太多了,多到我們沒有其他發聲的機會。我們一定要從最低的、每一區的區議員去投票,慢慢的一定可以選出立法會議員,最後選出特首,都可以由我們民選出來。今天特首其實不用對香港人民負責,她只需要對權貴、商家負責就好了,如果特首可以由市民選出來,就不一樣了。

我對以後是樂觀的。相信我們繼續努力下去、繼續做下去還是會贏。會贏的意思是,可以找回我們想要的香港精神,香港精神就是自由、民主,這價值是不能丟的。我可以被拍照、不需要戴口罩,我在香港參與遊行,也都不會戴口罩。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種自由,人既然有免於恐懼的自由,當然也有不戴口罩的自由囉。

台北公館連儂牆。

台北公館連儂牆。攝:Eason Lam/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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