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流行樂與留聲機

聖誕歌單:香港人 say goodbye 的8種方式

恐懼,避難,不捨,憤怒⋯⋯終至流亡。香港人的離散在這些樂聲中可有結局,你同我說過幾多次:再見。


2020年﹐香港西環碼頭一隻鳥飛過。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香港西環碼頭一隻鳥飛過。 攝:林振東/端傳媒

臨近聖誕,一個個突然離開的消息,又或身邊人密謀移民的思緒,令這個年末節日更添複雜。流行文化從來與社會氣氛緊扣,我們聽過那麼多的廣東歌,有幾多實是在說移民式再見?

香港就是徹頭徹尾一個移民城市,不同人移出移入,在華人離散 (diaspora) 的論述中,從不缺香港人,亦一直最吸引國際眼球。去年《Atlantic》出了一篇文章《A Polarized City, Mirrored in Its Diaspora》,談的是香港移民第二代對香港社運的看法,更重要的是把香港的移民帶到他國讀者眼前,說明他們與其他亞洲移民的不同。

我也曾在1997年到加拿大短暫移民,那時,整個街區都是「怕九七」的人。在社區跟其他人談起,發現新社區大部份都只有兩種香港移民故事:一是祖父母輩已經移來的;另一種就是父母剛剛帶孩子來的。所以,移民故事必要由1960年代開始。

香港第一次移民潮該是六七暴動之後,從大陸走難來港而賺夠的、在香港重光時拿到英國護照的,都紛紛移民。那時的人說「走共產黨」,即是避開共產黨:以前我們走過,將來你們也要走。對很多香港出世的人來說,這儼然上一代植給自己的家訓。彼時移民者相對富有,也是之前所說的祖父母輩。那時,富豪與富豪之間都大約知道誰的太太、誰的子女來了,在外國形成自己的支援圈子。他們拿著大量資金到美加投資,孩子在這讀大學,錢就是在香港賺的,大家亦隱約知道香港哪些名人來了。不過,在那個文化產品未太流通的年代,尚無很多文化紀錄或反映。

到1984《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加深了不少香港人的恐懼,而配合香港經濟起飛,更多人有資本離開香港,每年約二萬人離港,相對更大規模,中產小康也尋路離開。這造就流行文化大量製作中港關係以至移民描述之熱潮。配合香港的娛樂產業高峰,無論是批判性較強的大小樂隊,還是同理心較重的主流歌手,都拿著這個主題創作出植根人心多年的佳作。

1990年更是此種情緒投射的歌量高峰,情感亦更見悲壯,不只是滿載祝福和不捨,而是帶著憤怒和批判。

1989年六四之後,移民(或批判六四)之歌再次湧現。恐懼成為切身的真實,1990-1994成為移民高峰,共三十萬人移民離港。1990年更是此種情緒投射的歌量高峰,情感亦更見悲壯,不只是滿載祝福和不捨,而是帶著憤怒和批判。據香港樂評人黃志華描述,這情形維持約一年,需求之後回落(見黃志華《一種文化偏好?論粵語流行曲中的諷刺實作品的社會意義與藝術價值》)。

1997年,直寫移民的歌曲被另一種集體潛意識代替——沒有了直接了當的情感渲洩,換來是共同對期限及離別的不捨。這也是我移民的時候,我在加國抱著古巨基的《歡樂今宵》,晚晚掛念香港。回看,那種不捨確是濃郁得滲進每滴集體意識,明明是說友情說愛情的專輯,但每首歌都像為我而寫。及後他的三張專輯,集合了不同創作人對移交的離愁別緒。97、98除了是移民之年,也是回流高峰,亦有不少家庭決定留經濟支柱在港,形成太空人家庭。以下輯了當年幾首歌,將不同國家裡的離別與重遇都無限放大,象徵了香港人流徙離散的忐忑。

自2012年開始,梁特首任職、雨傘運動等情況令中港關係緊張,令2012年成為另一移民高峰,多於三萬人離港。這股風氣一直流傳至今年爆發,2019年近三萬人流出香港 ,並有持續趨勢。自己的點點觀察,與八、九十年代不同,這次香港人別離故土,更多是舉家移民,沒有留後路,亦不分階層。有人未計好經濟便離開,去他國做藍領或基層技術人員也在所不惜;有人怕被清算而立刻起行,反而是子女在後;亦有人說走了就是逃兵,大家心情和判斷都比以往複雜。香港人是否切實繼承了上一代留下的恐懼?從前會對經濟還有幻想,今趟是否沒有了?又一年平安夜,疫情令街頭更冷清嗎?我們且在一些曾經傳唱眾口的歌裡,回顧什麼香港人曾經怎樣道別⋯⋯

與八、九十年代不同,這次香港人別離故土,更多是舉家移民,沒有留後路,亦不分階層。

01 《今天應該很高興》(達明一派,1988)

用了數天 反覆百遍
我將心聲附加祝福 信箋寫滿

偉業獨自在美洲 很多新打算
瑪莉現活在澳洲 天天溫暖

望望照片 追憶寸寸
某一個熱鬧聖誕夜 重見目前

永達共大傑唱詩 歌聲多醉甜
秀麗伴在樂敏肩 溫馨的臉

1990年代之後,我想沒有一個聖誕節更適合播達明一派的這首聖誕歌《今天應該很高興》了。潘源良在1980年代交出這份歌詞,正因彼時尤其那些父母從大陸走難來的香港人開始移民,時逢香港經濟起飛,他們儲起經濟資本,踏往美、英、加、澳等地。首先是上層社會想孩子留學的一批,繼而是中產。因此,1980年代起,香港人的成長經驗裡便包括了不時聽到同學要搬走的消息。在那未有互聯網的年代,寫信是人們的成長日常。這曲最應景一句是「我將心聲附加祝福 信箋寫滿」。在這個時代,移民之歌雖然充滿牽掛,但仍是歡欣。「今天應該很高興」的意思,於今聽來,更何其正面!仿似無論有移民和沒有移民的,都還是在一片安逸中。

02《祝福》(葉倩文,1988)

一片軟軟漸黃落葉 蕩向清溪之中早飄遠
啊~~送你 送你祝福永不斷
輕輕地飄 尋覓無邊路遠 借那鳥語路上細添溫暖
拜託清風 奉上衷心 祝福千串

與《今天應該很高興》同年,葉倩文推出《祝福》,在整個1980年代裡,成為香港人移民的飲歌。與達明一派不同,葉倩文就是如前文所說的主流歌手,傳頌性更強。且此曲以大眾化的方式去寫,不限對移民人士的祝福,亦可以對遠行的人或生病的人祝福,當年流唱度很高。歌詞亦偏向老歌式,深得華僑喜愛。在這裡稍稍想說點移民之後的文化。在美加等地,生活較慢,很多時候聽歌唱K,駕車時亦會多聽中文電台和音樂。葉倩文因為此曲,一向在移民者心中佔一席位。不少人更是帶著她的專輯到他鄉定居,葉倩文在華人移民圈裡,配合其流利英語的形象,一直受人崇拜。

03《無悔這一生》(Beyond,1989)

陽光歷次消散別去 無理衝擊我心緒
前景沒法打算怎麼 誰會偷生遠方里
⋯ 沒有淚光 風裡勁闖
懷著心中新希望
能衝一次 多一次 不息自強
沒有淚光 風裡勁闖
重植根於小島岸
如天可變 風可轉 不息自強
這方向

1989年,內地經歷民運,觸發更多香港人移民。在六四之後,不捨中還多了一份命中注定的悲情,令1984年的《聯合聲明》更見沉重,粉碎了幻想。值得一提是Beyond的《無悔這一生》是當年電視劇《香港雲起時》的主題曲。全劇只有五集,特別為六四而製作,談到當中香港人對去留的不同取態和決定,片頭播放主題曲時用上六四的片段,對於當年無綫大台來說,已算破格。

04《千千闋歌》(陳慧嫻,1989)

徐徐回望 曾屬於彼此的晚上
紅紅仍是你 贈我的心中艷陽
如流傻淚 祈望可體恤兼見諒
明晨離別你 路也許孤單得漫長
一瞬間 太多東西要講
可惜即將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這刻盡凝望
來日縱是千千闋歌
飄於遠方我路上

雖然如像一般情歌,但在那一個年份,它有了另一歷史任務,代言了很多離別之友的心聲。當時梅艷芳用同曲做了另一版本《夕陽之歌》,但受歡迎程度及上榜成績也不如這首,就是因為碰上移民潮,當中「可惜即將在各一方」特別將離別的時限性放大,短短一句亦同時包含時、空兩者的間隔,與《夕陽之歌》只談離別更切合當時氣氛。那時,香港很多家庭選擇留一個經濟支柱在香港,不少父親成為「太空人」,奔走兩地。這首曲對當時分開的父母親,特別是女方,是最入心的情歌,紅遍世界華人圈。

05《離別心曲》(譚詠麟,1990)

讓我閉上眼細細數
身邊有幾個的友好
現正細緻作他國的探討
但我卻愛每晚每早
專心去工作不探討
在這裡我說將會長到老
⋯⋯
但你說閉上眼倒數 匆匆這刻已不算早
並說你要作英語的惡補
在計算你那儲蓄簿 堅決帶走每根每草
微笑說叫我聽你的勸告

其中蔡國權填的《離別心曲》甚有《今天應該很高興》的細數朋友離開意味,但亦表露自己不願離開的心跡,其中更說到惡補英語、計算儲蓄的實際問題,非常貼地。這種堅持留下來的意圖在許冠傑1990年創作的《同舟共濟》(「實在極不願移民外國做二等公民」)、《話之你九七》(「移民外國亦係聽糟質(移民外國也是任由人蹧蹋)」)及《香港製造》(「澳洲/四處野草鬼佬粗魯/周身鬈毛/美加/買野咁鬼遠路途(買東西那麼遠路途)/最怕去到無工做」)三首歌中更為明顯。直寫九七,但堅持留港,算是移民之歌的一體兩面,亦有趣地與現今譚詠麟和許冠傑的立場貫徹一致。

最漂亮、最浪漫的拜別動作,在音樂世界裡一定是跳舞。

06《最後一舞》(古巨基,1997)

世界快要揮手 到了最後盡頭
牆上大鐘得一個去走
天空的星星通通給咀咒
⋯⋯來吧共抱 來吧共舞
就算已沒法終老
不再哭訴

在那兩年移交、移民的時光中,古巨基成為了香港都市小品。那幾年移民潮,我們恨不得將《友共情》一曲的廣告錄起,和行李箱一起帶離香港。以下三張專輯借代了當時不安與不捨:

  • 《歡樂今宵》,1997年6月,粵語專輯。充滿時限性及告別感(《友共情》、《歡樂今宵》、《要是那時》、《最後一舞》、《Can we try》);
  • 《忘了時間的鐘》,1997年11月,國語專輯。以既陌生又熟悉的語言唱出錯亂飄泊思緒(《忘了時間的鐘》、《換日線》、《從前情人好嗎》、《回憶公路》);
  • 《愛與夢飛行》,1998年,粵語專輯。則包含或重遇或消逝的矛盾(《愛與夢飛行》、《十秒之後》、《顛覆》、《永遠永遠》);
  • 我自己可以作證,那幾年我短暫移民,每一首離別或重聚的歌曲,都為我帶來香港的幻想,那是永遠不能被代替的古巨基情意結。但若要選最低調的一首,我會揀郭啟華(以筆名林家敏)填的《最後一舞》,因它與1991年鄭敬基的《香港最後探戈》(林夕作品:「若能立志堅決不移民 / 以後就算刀下也留人 /在那天 願再生」)互相暉映。兩者也是以豐富的畫面和符號去訴說終結,在那時候聽,自然會投射給英藉香港。最漂亮、最浪漫的拜別動作,在音樂世界裡一定是跳舞。

    07《今生不回家》(周國賢,2016)

    走 我不要等到就往生
    還在講當日為何不做 當日為何無力勇敢

    當一個新移民 窮途後再生 開一塊荒土盼黎明時份
    年月已偷走烏黑髮鬢 奈何還是決定要分 你已與我不相襯
    曾以為有家就是安穩 怎知道深愛會淪為被困
    我清楚走出去宇宙多暗 卻更是明瞭現在愛你也不可走太近
    就算親別要走那麼近 就算親避到隱世小鎮

    踏入零零年代,直談移民的歌少了。但近年社會氣氛令不少人三思,移民出走的歌又湧現。2016年周國賢有《今生不回家》,那時市民對梁振英的管治及香港的經濟都不滿意。由當年雨傘運動,中港矛盾亦慢慢囤積。這首歌反思「有家就是安穩」的社會集體意識——一直以來,雖說一直有人移民,但更多香港人是不斷適應,認真視香港為家,如今卻終於要出走,點中歌者同代人的痛。深愛這個「你」卻「不可走太近」,而決定當一個「新移民」,移民割愛之情呼之欲出,仿似唱給香港的最後情歌。有趣的是2016年也是加拿大表示香港人移民數字急升三成的一年,而加拿大亦是周國賢選擇給女兒移民的地方。

    08《今天世上所有地方》(達明一派,2020)

    聽說你今天到達一個地方
    戰勝了哀傷卻在繼續靜養
    你說你擁有是無限量荒涼
    照片都不想讓我看一看

    聽說你今天繼續擁抱夢想
    挫折再擔當要為正義付上
    過去已失去但仍念念不忘
    碎片要怎麼合併見真相

    如世界已給窄長隧道埋藏
    時間看似走向 絕望境况
    跌踫再摸索 前面路茫茫
    靠極遠 一點光 可會找到方向

    而九七之後,我們迎來最大的移民潮,大概就是今年。聖誕前夕,達明一派為《今天世上所有地方》派台,成績標炳。同為潘源良作品,如《今天應該很高興》的下集,今天這個遠走他方的人,不像普通移民,更像流亡人口——不得不走,亦不能回頭,甚至要背上不同人加諸的罪名。這主題也頗似黃耀明的《親愛的瑪嘉烈》(2008,「慘綠青年/你比我沒底線/行裝更多/年資更淺/離家更是遠/竟可以支撐到目前/誠心祝福你 捱得到 新天地」)。在這個文本、這個環境、這個條件之下,《今天世上所有地方》卻意外地正面和富希望,悲傷中仍肯定未來有光。其旋律也似聖詩,明明已是「絕望境況」,卻叫人更相信很遠很遠有「一點光」。

    雖說一直有人移民,但更多香港人是不斷適應,認真視香港為家,如今卻終於要出走,點中歌者同代人的痛。而今天這個遠走他方的人,不像普通移民,更像流亡人口——不得不走,亦不能回頭。

    後記

    以這歌作結,還是有點後記想說。最壞的年代,還可以出一首相信有未來、有方向的歌,我願意阿Q地說香港人就是有這樣的適應能力。移民的故事很多,雖然我曾是其中一份子,但因為了解,更不願為其下一個定斷。

    但流行曲就是一面大鏡子,反映了我們最極端的情緒和心結。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華僑最喜歡就是聽歌。移民之人反覆播著廣東話流行曲,在家中、在車上、在discman裡。對我而言,無論是四十年前移民的,還是今年移民的,都是這個模樣。香港,無論什麼時候離開了她,都一定會有掛念她的時候,而那一定是聽歌的時候。

    在此,祝世上所有香港人聖誕快樂。

    2020年,香港。

    2020年,香港。攝:林振東/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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