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台港陸學生返校後迭起衝突,專訪受傷港生:不會退縮

台灣多所大專校園出現港、陸生肢體衝突,台生對此十分不滿,三地學生間出現緊張氣氛。文化大學港生何泳彤在與陸生的爭執中被拉下臺階受傷,她認為,「雖然已經在民主的土地上,但總有些人無法理解民主自由或人權的可貴。」


在文化大學,數名中國留學生在撕毀連儂牆,期間曾拉扯一名香港學生。 圖:網絡圖片
在文化大學,數名中國留學生在撕毀連儂牆,期間曾拉扯一名香港學生。 圖:網絡圖片

隨著九月中旬台灣各大專院校陸續展開新學期,上個月在台北公館地下道發起的連儂牆也在校園中遍地開花。然而,不同於公館連儂牆有議員代為申請合法使用、24小時都有警察駐守,維護了和平氛圍,在學生返校後於校園中各種自發性聲援香港的活動,在各校都發生了激烈的衝突事件。

9月25日凌晨,一部名為「文化連儂牆風波」的影片開始在社群媒體上迅速流傳開來。片中,一眾中國學生正在撕毀校園某處牆上的文宣品,而一名香港女學生站在高處情緒激動地大喊:「你們憑什麼撕我們的東西!」一旁有人說:「這裡是台灣耶!」也有人用粵語呼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中國學生不理,繼續跳上高台,徒手撕去牆上的紙張。隨後,一名中國女學生突然伸手拉了一把高台上的香港女生,不消一會兒的工夫,那名學生不堪拉扯即從高台墜落地面,雙方持續叫囂,場面非常混亂。

「我們一群香港學生想要在文化大學校內設立連儂牆,過去也有跟校方申請,不過卻被各種行政理由擋下來。後來去問了學生會,看能不能用學生會的名義申請一面牆,他們說『不太方便』,我們又問哪裡的牆比較方便時,學生會說有一面牆學校比較沒有明文規範管制,於是我們十幾個人晚上十點多就跑去貼。十二點左右,突然出現一堆中國人來勢洶洶衝過來罵、撕文宣;那時我站在比較高的地方想阻止他們撕,但都沒有成功。後來,有一個中國女生抓住我的手,把我從高處拉了下來,我摔在地上,腳擦傷、手撞傷,他們依然持續指罵。」

何泳彤說,現在牆面已經幾乎淨空,之後會繼續尋覓可以合法申請的場地,不過在過程中她也感受到校方與學生會對連儂牆的不支持。

《端傳媒》曾經聯繫衝突兩造之一的陸生,但對方拒絕受訪。

何泳彤回憶,這些陸生在現場叫囂、以中指指罵和撕破文宣,甚至推撞在場港生,並喊著「你現在站在中國人的地,就不能貼這些」、「你們不是中國人就不要說中文」、「雜種」、「野種」等話。

後來,何泳彤報警驗傷,回到宿舍時已凌晨五點。她說,現在牆面已經幾乎淨空,之後會繼續尋覓可以合法申請的場地,不過在過程中她也感受到校方與學生會對連儂牆的不支持——學生會僅就法規爭議進行說明並強力譴責暴力行為,校方則是一再強調「不要把政治敏感的事務帶入校園。」

對於台灣大學校園連日發生多起陸生、港生衝突事件,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表示:「我們堅決反對任何人鼓譟、支持香港的暴力違法活動,希望台灣相關高校制止此類為暴力違法活動張目的行徑,並避免大陸學生正常的學習和生活受到任何影響。」

陸委會副主委陳明祺則希望雙方能透過理性對話化解歧見,並以開闊的心胸接受多元價值、尊重他人意見,「但絕對不容許暴力霸凌。」台灣教育部長潘文忠也對陸、港學生衝突表示關切,強調台灣是崇尚民主自由跟法治的社會,於法律保障的基本權利應受到尊重和維護,學生如遇騷擾情況,教育部將請學校積極介入輔導和通報,希望確保所有學生言論表達自由和人身安全。

總統蔡英文也對此事表達高度關注,她在臉書上發文表示,已經要求主管機關必須積極處理,「不管在校園裡還是校園外,任何暴力行為,無論施暴者是什麼身份,我們都不會容許、更不會姑息!」

在台灣,聲援香港的民眾在各地發起連儂牆。

在台灣,聲援香港的民眾在各地發起連儂牆。攝:林彥廷/端傳媒

何泳彤說,因為義守大學的事件,令港生不敢在宿舍佈置聲援香港的文宣,因此目前正向文化大學校方提出建議,希望安排有需要的陸港同房生換宿舍,但尚未獲得回應。

何泳彤在香港對藝術領域有高度興趣,覺得台灣的藝術學習環境比香港好,因此來台就讀文化大學美術系,雙主修哲學系,過去曾是「在台港生及畢業生逃犯條例關注組」發起人,於今年6月開始投入反修例運動,建立在台港生呼籲撤回條例的連署、召集記者會、罷課靜坐、陳情等活動,更於6月16日與台灣學生會、公民團體一同發起「撐香港,反送中」集會,於立法院外聚集超過萬人聲援香港。7、8月暑假期間,她回到香港繼續參與反修例運動;開學返台後,原以為可以暫時遠離衝突,「但中共爪牙依然故在,變成由中國留學生出手,打壓他人言論自由。」她說。

「雖然已經在民主的土地上,但總有些人無法理解民主自由或人權的可貴,恣意踐踏別人。」

文大連儂牆衝突事件過後,除了受到皮肉傷之外,朋友也提醒她出入盡量要找人陪同,或盡量在人多的地方活動,擔心她再次成為衝突主角。其實早在六月,何泳彤就因為活躍於一系列撐港活動中而被台灣親中團體「愛國同心會」盯上,當時,同心會成員駕著印有「一國兩制」的紅色貨車、舉著「何泳彤,你有人性?滾出文大」標語到文化大學校門口騷擾她,何泳彤本來打算提告,但卻因為罪名難以成立,而不了了之。

有了先前的經驗,何泳彤心裡早已有所警惕。她說:「雖然已經在民主的土地上,但總有些人無法理解民主自由或人權的可貴,恣意踐踏別人,我希望他們可以趕快了解到民主的可貴,也希望香港可以早日不用再面對這種事情。」

文化大學陸生聯誼會也發布聲明強調此次事件為陸生自發與陸生聯誼會無涉,呼籲學位生、交換生及碩博士生冷靜看待,安心學習。

在1997香港主權移交那年出生的何泳彤,歷經香港22年來從生活、教育到政治的劇烈改變,養成了她的政治立場:「商場從平民的小店鋪變成售價高昂的連鎖店、學校開始教普通話,本土文化受侵襲,甚至有學校因為學生講了廣東話而被懲罰。教材也慢慢出現『香港是中國的孩子、中國是香港的媽媽,97年香港的孩子終於回歸中國的懷抱』之類;出版、言論自由漸漸緊縮,現在有很多禁書不能透過正常渠道購買得到;明明獲得足夠票數的議員卻被中共DQ,無法在議會裡替我們議政,嚴重侵蝕了人民的選舉權與被選舉權。」

何泳彤一一細數這些年來香港每下愈況的情勢,「將來香港如果沒有徹底性的根本改革,一定會繼續惡化下去。現在光是每天開放150個中國移民,就足夠把香港洗成跟中共一樣的地方了。」她表示,即便遇到這樣的肢體衝突事件,「我們只會越挫越勇,不會退縮。」

對於何泳彤這樣的97後來說,香港在《中英聯合聲明》中的缺席,是一切政治問題的根源,「我們香港人應該要重新擁有自己的主權,才可以確實改變香港現狀;不然就算我們阻止了多少的法案,只要主權不在香港、統治香港的人並不為香港著想,我們永遠還是會走上相似的道路。」對她來說,反修例運動雖然已經暫時擋下惡法,卻還遠不足撼動體制。

衝突事件發生後,中國文化大學學生會先後發布兩篇聲明澄清「港生向學生會提出連儂牆一事且學生會有同意」為不實指控,且對後續衝突感到錯愕,並承諾會向學校提出海報張貼申請辦法修正,呼籲雙方理性溝通、強力譴責暴力且動手者應公開向受害同學道歉。港澳同學會則指出該活動為學生自發,未透過港澳同學會共同執行。陸生聯誼會也發布聲明表示因「有陸生看到海報後上前阻止並發生了肢體接觸」,且此次事件為陸生自發與陸生聯誼會無涉,呼籲學位生、交換生及碩博士生冷靜看待,安心學習。

在台灣,聲援香港的民眾在各地發起連儂牆。

在台灣,聲援香港的民眾在各地發起連儂牆。攝:林彥廷/端傳媒

發起連儂牆的港生則於網路上匿名發表「港生對於文化連儂牆的聲明」,說明原先希望透過連儂牆的方式,告訴台灣人在一國兩制下的香港發生了什麼事情,「中共在用怎麼樣的手段去入侵和壓迫香港,我們不但是希望台灣人看見香港發生的事,更希望你們能思考如何保護身處的自由之地,不要再讓暴政得逞。」原本和平的表達訴求卻不幸演變成昨晚的事,並限期校方須在28日前給出合理交代並要求陸生道歉,否則不排除尋求傳媒及其他機構協助。

文化大學校方則表示,近日其他大學陸續發生港陸學生衝突事件,對於類似事件發生在文大周遭深感遺憾,期盼政治敏感事務勿進入校園,也不允許學校發生肢體衝突。26日,文化大學秘書處隨即公告「中國文化大學『學聲牆』暫行管理維護辦法」,表示「本校師生可自由張貼多元言論、位於荀子大道第五十六面至第七十面之海報牆面。本校其餘空間不得自由張貼,違者由管理維護單位逕予移除。」海報須在相關張貼規定內張貼,且不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或使用仇恨、歧視等文字,也不得撕毀、汙損或遮掩其他海報。如遇爭議,則可視情況尋求學務處、學生會或教務處協助處理。

港、陸之間的緊張關係,在台灣校園中發酵,各大專院校都有零星衝突。而台灣學生響應「連儂牆遍地開花」的行動,也成為衝突熱點。

何泳彤與陸生的衝突,並非孤例。在香港長達百日的反修例運動後,港、陸之間的緊張關係,在台灣校園中發酵,各大專院校都有零星衝突。而台灣學生響應「連儂牆遍地開花」的行動,也成為衝突熱點。

9月13日,義守大學一名港生在宿舍內張貼「HK」、「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字條時,被同宿舍的陸生撕毀,該名陸生還涉嫌動手掐住港生脖子、潑水辱罵港生「廢青」、甚至恫嚇他注意自身安全,事後還在宿舍房門外掛滿五星旗示威。港生向警方報案之後,雙方在校方陪同下已在警局和解,不過港生仍透過公開信,要求校方要對違紀部分作出懲處、陸生從速搬離宿舍並公開道歉,否則將可能提起刑事訴訟。目前校方已決議對肇事陸生記兩小過處分,但該陸生迄今則未有搬離宿舍及公開道歉意願。

17日,東吳大學港生設立的連儂牆,在第一天晚上就遭到破壞,不但撕去原有字條,甚至覆蓋上「港獨、台獨分子」、「毒青」、「井底之蛙」、「香港事務屬於內政」等簡體的字句,顯然是陸生所為。後經東吳大學校方協調之下,一名同學發表不具名道歉,稱「連儂牆上的聲音是同學們所發,我們尊重同學們自由表達的權利,我們也認識到撕掉別人所表達之聲音的行為的不當之處。」事件在港生選擇原諒後作結。

24日,世新大學一名石姓學生在性別研究所研究室外張貼聲援香港海報,也隨即遭人破壞,海報上「保衛香港」、「撐香港」的標語被塗抹,一旁還被加上「食屎啦仆街」的字眼。該名學生在接受校園媒體採訪時,認為這類行為是「很囂張的霸凌方式,正在侵蝕台灣的民主言論自由。」

台灣校園成為港陸學生的衝突熱點,以數據上來說,並不令人意外。台灣以「僑生」分類來招收港生,源遠流長,只要是「海外出生連續居留迄今或最近連續居留海外6年以上」,並取得當地永久或長期居留證件之華裔學生,都可以享有「來中華民國讀書」的特殊照顧待遇。2006年前,《僑生回國就學及輔導辦法》中未對「海外」有明確定義、也未將港澳學生另列分類;2006年後,該辦法將「海外」定義為「大陸地區、香港及澳門以外之國家或地區」,另外制定《香港澳門居民來臺就學辦法》,並特別載明,港澳學生在學期間仍比照「僑生」享有各項課業輔導及生活輔導等照顧。

「即便是太陽花的時候,我覺得都沒有這麼嚴重。頂多大家吵一吵、罵一罵,但沒有到動手打的。」

而自2011年開始,台灣亦開放陸生來台就讀全日制高校,首年僅有兩千餘位陸生來台,其後人次逐年增加,在2016年,研修生加在學學生總數已經高達41,975人,在民進黨執政後人數略有下降,2018年計有29,603人。這是兩岸隔絕將近七十年後,雙方學生在台灣首度有長期、大量、密集「同寢共學」的經驗,在過往,兩岸學生雖有因為統獨立場而齟齬、爭吵的事件,但卻未曾聽說過有肢體衝突者。

「即便是太陽花的時候,我覺得都沒有這麼嚴重。頂多大家吵一吵、罵一罵,但沒有到動手打的。」一名曾在太陽花時期來台讀書的陸生如此分析,「其實陸生在台灣是一個孤獨、被保護起來的群體,對台灣社會通常是不得其門而入,只有少數人可以例外。本來陸生出發之前都會被約談,政治紅線不能踩,來了之後,在碰到一些反中事件的時候,情緒上是會被刺激的,其實是很難跟其他人真的非常深刻的政治交流。」

這位陸生分析,陸生要與台灣社會真正發生深層接觸,「需要一個寬鬆的言論環境、友善的同儕學習,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必須有表達的慾望。這三者缺一不可,少一個,就會讓他跟台灣社會之間還是離得很遠。」

但他也認為,在三一八學運之後,陸生與台灣學生的「政治交流」變得更形艱難,「三一八確實是一個點,讓陸生對公共參與的好奇心、熱情都下降得很快,蔡英文上台之後,又再下滑了一波。」紀錄片《我們的青春在台灣》中,首代陸生蔡博藝積極參與台灣社會運動、進而競選淡江大學學生會長的畫面,已經難以復見。

「除了陸生之外,台灣這些大學都會去大陸交流、研究、合作,這種事情太敏感。一個處理不好,就讓學校背負著『支持港獨、驅逐陸生』的罪名,學校多半都是希望息事寧人的。」

陸生與台灣社會之間的「距離」,原本就因為政治環境的變遷而慢慢拉開,而今在香港反修例運動後,雙方連「相敬如賓、互不干擾」的底線都已經很難維持。義守大學出現港陸衝突之後,台灣學生即在知名網路論壇Dcard嗆聲「大陸的同學 希望你們明白 愛國跟暴力是兩回事 人家在宿舍門口貼什麼你們無權去干涉 更不應該去打人 這裡不是大陸 是台灣!是有言論自由的地方!」文化大學陸生聯誼會下,也充斥著「滾回去」的怒罵。只要一例擦槍走火,形成台、港、陸生三方肢體衝突事件,校園氣氛將更趨緊張。

而依照台灣大專院校過往對待陸生的思維,也校方在此波衝突中左右為難。首波發生衝突的文化、義守、世新等校,正是過往被認為「招收陸生不遺餘力」的院校。在台灣人口少子化的趨勢下,不少私校面臨倒閉壓力,陸生成為校方爭搶的大餅。一名年輕的大學校務人員直言,就他所知,「除了陸生之外,台灣這些大學都會去大陸交流、研究、合作,這種事情太敏感。比如你說義守大學那個台生要陸生退宿,一個處理不好,就讓學校背負著『支持港獨、驅逐陸生』的罪名,學校多半都是希望息事寧人的。」

而另一名長期接觸陸生群體的研究者則指出,來台陸生分為「研修生」(交換生)與「學位生」兩種路徑,交換生在個人心態、生活體驗、人際互動、跟台灣社會的聯繫程度上,都會與在台長期生活的學位生有著相當大的差別。交換生在台停留時間多為半年,且學位授仍由大陸校方授予,讓許多人比較有「觀光心態」而不會認真去思考與台灣社會的互動方式。

「對我來說,我是要長期在這邊生活的,如果我比較在意這些標語、在意連儂牆,我會去找舍監、找校方,去質問這樣貼是不是不符合學校規定。動手真的很野蠻,你還是不是大學生?」一名學位生如此批評。他同樣也認為,在台的兩萬多名研修生中,有些人只是過客心態,根本不打算理解台灣文化,「打完就走,要我們這些學位生怎麼辦?」

但就《端傳媒》了解,在已經發生的幾波港陸衝突中,動手者是學位生、研修生兼有之,顯見衝突的範圍已經擴大,並不只限於短期研修生。在中國民族主義抬頭、香港街頭衝突不止的情勢下,過去因「中華民國必須廣納僑生」而招收大量港生、馬政府時代因兩岸交流而大量招收陸生的台灣校園,恐將成為港陸衝突的延伸戰場,台灣新一代青年無論是在旁「觀戰」或不幸被流彈波及,都將影響他們看待兩岸議題的情感與思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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