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深度

專訪導演麥曦茵:我有一個百子櫃

自我發現與自我療癒的主題從未在她的作品中消失,這個夏天有觀眾看她的《花椒之味》流淚不已。


麥曦茵的導演新作《花椒之味》,故事改編自作家張小嫻的小說《我的愛如此麻辣》。 攝:林振東/端傳媒
麥曦茵的導演新作《花椒之味》,故事改編自作家張小嫻的小說《我的愛如此麻辣》。 攝:林振東/端傳媒

麥曦茵有時能說出對方想說的話,或者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我會花力氣去觀察我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人和事。我有時不是很敢透露我有這個觀察細節的習慣和能力,」她笑說怕別人會「害怕」,「例如同事之間相處,可能對方做某個動作,我已經知道下一動作我要遞什麼東西給他。」

為什麼他會選擇穿這件衣服?為什麼她的坐法是這樣?

「我是一個很需要觀察、很需要儲備,很需要一個大量嘅資料搜集或者研究的人。但這些資料搜集未必是很具體地去訪問很多人,反而是一些人和人之間的相處、觀察或者分析。」這種「研究」,包括觀察身邊人的行為模式,思考他們言行的原因,也包括一定的代入、想象,甚至「角色扮演」:「就是代入對方、或者代入某一個時代的人,去想像。」她說。

「我腦海裏面有個百子櫃。」麥曦茵這樣形容她自己的創作模式。

她的第五部作品《花椒之味》同樣如此創作。

在此之前,她作品敘述的主題大多是青年人之間的曖昧戀情與生活狀態。這一次她轉而挖掘親人、世代之間的情感,出來的成品,有影評以「感情細膩,細節通感,真實有趣」來形容。當中有不少家人之間的交流甚至爭吵,令不少觀眾覺得歷歷在目,仿佛就抽取自他們真實的生活當中。這種真實與細膩,正來源於她大量的儲備。

這種觀察習慣已經融合進了她的日常生活中,「其實可能我剛剛跟你聊著天,我也在代入想象某些東西。」

「比如你為什麼要點一杯yogurt呢?除了天氣很熱這個原因之外。」她看了看桌子上我面前的那杯飲料,笑說,「就我會去假想某些人的生活,或者假想為什麼會做這個選擇。」

這些所有觀察和想象凝成人間細節,放置在她腦內的百子櫃中。「裏面有好多不同的人設,他們在不同的家庭成長,他們的背景和遭遇都不一樣。」

然後當需要創作一個故事的時候,她就打開她的百子櫃,從不同的抽屜中取出她需要的元素,如同配藥一般,調配、烹製出一個個人物,和他們之間的相處。

麥曦茵在《花椒之味》拍攝現場。

麥曦茵在《花椒之味》拍攝現場。攝影:Scott Lau

麻辣的誕生

《花椒之味》中的如樹、如枝、如果三姐妹,和故事中所有與她們基於血緣、情感、社會關係產生羈絆的芸芸眾生,都是這樣誕生。

故事改編自作家張小嫻的小說《我的愛如此麻辣》,原書講述女主角與遠在非洲的青梅竹馬男性好友通信,講述自己在香港的生活:父親去世後,她突然多了兩個來自大陸和台灣的姐妹以及一間火鍋店,而好友也以自己在非洲的見聞交換,原本是書信體互訴衷腸。

麥曦茵對文本做了一個比較大的改編。非洲男友那條線被大刀闊斧地砍掉,鍾鎮濤飾演的父親在影片開頭有中秋節舞火龍片段,很快便由劇情交代他病發身亡,女兒鄭秀文操辦喪事時,才發現風流父親藏著另外的電話,聯絡他在重慶、台灣分別留下的兩個女兒。她根本不知道兩個妹妹的存在,而她們來到香港參與喪禮之後,才開始互相認識、了解,共同學習經營父親留下的火鍋店,卻面臨另一個謎題:父親的秘製火鍋底料沒有留下秘方,底料卻越用越少,她們只好不停地試味,不停探索父親的過去。

「這個故事我有一個挺想明確地去表達(的主題)。」麥曦茵說,這三姐妹分別代表不同的地域、年齡層、價值觀的女性,但她們的共同點,是她們的原生家庭並不健全。「透過這個改編故事,我想去探索女性在原生家庭不健全的狀況下,會影響她自身的價值觀、怎樣看兩性的價值觀,以及怎樣看待婚姻、家庭,從而在成長的過程裏面如何去自我確立。」

三個主角都有一個必須面對的家庭關係問題。鄭秀文飾演的大女兒,記恨父親曾經拋棄她母女,心結到父親死去都未曾解開;台灣二女兒賴雅妍隨著母親改嫁進入另一個家庭,但母親對父親的怨恨、乃至對她事業的不理解從未消解;重慶的三女兒李曉峰在母親遠嫁後與外婆相依為命,外婆卻總想著要為她另覓歸宿。

「電影裏面,這三個女性其實是70後、80後、90後,她們來自三個不同的城市,而她們的成長中本身有一個很重要的創傷,就是爸爸拋棄了她們,這是一個共同的陰影。」麥曦茵說。「在自己父親或者母親的缺席中(其中重慶的三妹成長中也有母親的缺席),這一個成長中很含糊的記憶中,有一些東西植根在了她們的心裏面,就是覺得自己是被忽略的那個,或者缺乏一些被認同。」

她以電影中來自台灣的二姐如枝為例。如枝跟隨她的母親生活在台灣,是一名職業撞球手,有她在運動上的職業追求。而她的理想去得不到母親的認同,母親更希望她找一份正經穩定的工作,因而母女之間常常衝突。「她和媽媽之間的關係,就是她在她們的相處之中覺得不被認同,那是一種上一代人與下一代人之間的不被認同。於是她有一種尋求……」麥曦茵解釋,如枝選擇向外尋找她的父親,一個距離她很遠的父親,得到一些精神上的支持與慰藉。這個遠在香港,未曾陪伴過她多少成長的父親,卻十分支持她的事業,會追蹤她的比賽直播,錄下她的表現,為她加油吶喊。

這種向外尋求慰藉,本身就是一種你會經常在離婚家庭、情感分裂家庭的小朋友身上看到的習慣。麥曦茵解釋說。

而鄭秀文飾演的如樹,則因為曾經遭遇父親的拋棄,一直對後來回到她生命中的父親冷漠且抽離,一直到他死去都未能揭開心結,而同時也充滿對男性的抗拒。麥曦茵說她用了兩條副線去表達這一點。

原書中的愛情故事,在電影中被簡化成兩個配角,分別是劉德華飾演的前男友和任賢齊飾演的醫生。「當如樹去和男性相處的時候,很容易去迴避任何與父親可能重疊的男性,因為她被植根了一種對男性的抗拒,所以一旦她看到一些父親特質的假想或者投射,就會很害怕在她的愛情對象中面重覆那些特質。」

《花椒之味》拍攝現場。

《花椒之味》拍攝現場。攝影:Scott Lau

在母親得了絕症之後,父親回到她們身邊履行照顧的責任,反而讓她後來警惕這種「濫情、扮好人、以負責任之名去矇騙或者傷害身邊人」的人。「她很害怕一些有承諾但無愛的關係」,麥曦茵說。

正因為有了這些可以想象的面向,在接觸了以愛情為主線的原文文本之後,麥曦茵認為故事中對她來說更有力量的部分,是能講出什麼是愛。「愛與不愛之間,其實有很多種可能性,某一程度上,是另一種平行時空。」

當三個互相不知對方存在的姐妹在父親的見面時,可以想象這個場面會多麼有戲劇張力。麥曦茵可以讓三人矛盾重重,但她並沒有這麼處理。「她們各自面對過一個被拋棄的經歷之後,其實她們可能會很仇恨對方,或者很不相信對方,但同時她們也知道,其實是可以面對對方的。」

麥曦茵更願意去追溯這種可能的不滿與怨恨的源頭,也就是她們的上一代。

百子櫃中收好的真實

電影中如枝與母親曾因為如枝的撞球事業爭吵,母親說以為孩子打撞球「只是玩玩」,沒想到女兒認真把它當工作;而如枝則反駁,「我沒有把它當工作,我把它當事業。你沒有事業你不會了解。」

麥曦茵。

麥曦茵。攝:林振東/端傳媒

麥曦茵說,如枝講的前半句,她確實在現實生活中對母親說過,但是在完全不同的一個普通聊天場景中,一句開玩笑的說法。而後半句,則來自她對於母女爭執場面的一種想象。「我知道有很多時候,當衝突發生的時候,兩母女之間是會這樣互相傷害的。」

但我是不會在現實生活講一句這樣的話的,麥曦茵說,就是因為我很明白,對我媽來說,最大的事業就是我。

另一段為人稱道的對白,是「想」與「可以」之爭,出自鄭秀文與前男友劉德華當年在車中的一段對話。鄭秀文問劉德華想吃什麼,日本菜如何,劉德華表示「可以囉」。鄭秀文不喜歡這個回答,追問他,什麼是可以,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這個爭執最後變成鄭秀文問他,你到底是想結婚,還是可以結婚?你想不想結婚?

而劉德華回答,我可以。

他們的婚事就這樣告吹了。

麥曦茵說這段對白同樣源於她的生活。

「究竟是想還是可以,這個是我每一天、每一次開會都會討論,會問我身邊的同事的。你是想做這份工作,還是只是可以做這份工作?……對於我來說,與身邊的人相處,或者解釋某些東西的關鍵、邏輯時,『想和可以』的比喻是很重要的。你想過得好,跟你可以過得好是兩件事;你想結婚,跟你可以結婚是兩件事;你想打撞球,跟你可以有能力去打撞球是兩件事;你究竟是好想做某一個電影,還是只是可以做一個電影。……」

這些生活中相處的點滴,全部匯聚成創作的靈感,融入到《花椒之味》中。「其實這個故事裏面不止有這三姊妹,但同時也有爸爸、媽媽、婆婆,這些代表上一個世代的人。」麥曦茵認為,三姐妹與各自親人的世代關係,分別代表著過去、現在、未來三個狀態:「如樹和爸爸之間的關係,是一個過去、無法挽回的關係。我們面對一些我們不能夠改變的事實、或者創口,要怎麼樣面對?」

「如枝和她媽媽,就是一個現在式的關係。我們活在當下,我們明明知道我們很愛對方,一路依靠對方活到現在,但是我們偏偏不能夠去理解對方。我們怎樣去拆解一些累積下來、很難疏理的誤解呢?」

而重慶的如果與年邁婆婆的關係,則代表著一段未來式的關係。「我們現在這一刻相處得好好的,我們很愛對方,也很明白對方,但面對未來沒有對方的日子,我們怎麼辦呢?這裏面有一種假想,婆婆會假想,我會不會在這一刻成了你的負擔呢?」

麥曦茵在《花椒之味》拍攝現場。

麥曦茵在《花椒之味》拍攝現場。攝影:Scott Lau

自小,由於父母的上班時間較長,麥曦茵的童年記憶之一是在不同的家庭、場所之間「流浪」。「我寄生過好多個家庭……我想是從幼稚園到小學六年級?也去過託兒所啦,去過補習社啦,有被欺凌過啦,也有為了不被欺凌而欺凌回別人……」這樣豐富的經歷和觀察,讓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是吵架,什麼是衝突。

「我童年中見證了人和人之間很微小的鬥爭。我覺得人真的很容易跌入一個盲目地去想為自己辯護的狀態。」她說。

然而直到她一直長大到十五六歲的時候,才開始明白說話的方法有有很多種。「怎樣才能不要因為一時之氣、逞一時之快,去攻擊、傷害對方?你最終的目的是想表達你的想法,想對方明白你的感受。但如果你嘗試用一些很衝突的言語去刺激對方,令對方聽不見你說的話,那你不就失去了溝通的目的了?」

說到溝通期間的言語刺激,她說起她甚至有一個記憶,話到嘴邊卻又收了回去。「還是不說了。」麥曦茵說,媽媽會看她的訪問,有時說到自己童年一些不太正面的經歷,例如在補習社被人欺負,媽媽會憤怒、自責,很不開心,就像戲中的如枝媽媽一樣。

而麥曦茵早已成長成了一個能更細緻地照顧身邊人感受的人。

保護者的角色

聽見麥曦茵在言語中提及「保護」他人的時候,我追問道:「⋯⋯你覺不覺得自己在人際交往中是一個保護者的角色?」

麥曦茵笑了一下,問身邊的助理,你聽沒聽到她問什麼?

「她自己這個人本身就是很照顧別人那種人。」 助理從吃了一半的飯中抬起頭,「她是經理人嘛。她作為一個導演已經有很多問題都要處理,更別說經理人,要保護我們身邊所有藝人,這就是她的的角色。」

她的經理人公司Dumb Youth,從2012年至今,成立已7年。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全搞錯了。」麥曦茵笑道,然後又補了一句,開玩笑的。故事要從2007年她拍完《烈日當空》後說起。她與當時合作過的演員保持聯絡,偶然會關心一下他們接拍的作品,有時了解到一些合作形式,她認為可能會「受騙」。

例如拍完東西收不到錢,又或者作品沒有年期,「要用多久不知道、怎麼用不知道」,或者沒有保險。「去到一個階段,我覺得這樣不太對勁,也許可以幫他們看看那些合約。」

於是大概從2009年開始,麥曦茵開始幫一些演員看合約,同時逐漸去了解他們在做什麼。

她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個「小朋友」黃溢濠。演員黃溢濠已經26歲,參演過《翠絲》《九龍不敗》等作品,而她依然脫口而出稱他為小朋友。他們第一次見面在2008年,麥曦茵24歲,黃溢濠才14歲,參演了劉國昌導演的《圍城》,在一個電影節的首映禮上他們認識了。

「過了四年之後,他自己來找我,說他好想做演員,想知道路能怎麼走。他找我的的時候,我感覺到他那種迷茫和決心。」於是麥曦茵介紹他去了黃進執導的《三月六日》。

在類似這樣的過程中,林耀聲、岑珈其、盧振業……演員們漸漸一個個在她周圍凝聚起來,Dumb Youth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逐漸成立。

「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做什麼,從來沒有想過要為他們的人生負責,但原來不知不覺間,生命就已經影響了生命。」麥曦茵說。

《花椒之味》電影劇照。

《花椒之味》電影劇照。

麥曦茵認為,業內沒有一間公司,用這麼寬鬆、這麼純粹的模式去跟藝人去溝通。「我們之間,無論是契約,還是利害關係本身,我們都已經將之減到最小化,就少了很多牽絆。」麥曦茵說。

「但是正因為少了好多實物的牽絆,我們精神上的牽絆就更大,我們會更加相信對方,更加明白我們做每一個舉動都應該為對方著想。」

麥曦茵說,公司的頭三四年,她一度完全沒有抽佣金,「可能現在算平下來,我還是白幹」;而公司的演員總會很主動地關心,問公司有沒有收少了我的錢?叮囑一定要收足數。這是他們公司現在的狀態。如今大家都成長了,麥曦茵想將公司改名,Dumb Youth這個稱呼或許應該變作過去式,下一階段需要另一個名字。

青春不懈

以前的採訪中,麥曦茵曾經談及自己的舊作,如《曖昧不明研究學會》《列日當空》等,當時她提及,「青春」是一個她會經常涉及的議題。而《花椒之味》中的大部分角色,可能處在一個更加成熟的年齡層。但麥曦茵認為,哪怕這個故事中人物的年齡層同青春離得有些遠,但故事的精神也很青春。

「我甚至覺得我媽媽還很青春,婆婆也很青春。」她說。「青春是有一種不妥協,有一種好奇,有種對於不了解的事物的求知欲望。」鄭秀文飾演的如樹有一種青春,她已經過了最需要去探索自己和父親關係的年紀,甚至過往也不願意去面對這些盲點,「但在爸爸走了之後這一年裏面,她經歷了一個自我的重新確立、直面自己的傷口、然後自我修復自我完善的過程,這是一個治療。青春本身也包括受傷和療傷的部分。」麥曦茵說。

《花椒之味》的故事中,充滿了「看不透」「唔化」的人。而麥曦茵認為,這種執著也是一種青春。

「『看不透』本身,就需要有勇氣,或者有面對問題的態度。」麥曦茵說,「這樣你才可以挖掘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個人的電影命題,就是自我發現和自我療愈。你要發現你的創口,然後去面對,能修復多少不到你決定,但你有沒有嘗試去修復它呢?『修復』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我在電影中最想呈現的一個狀態。」

在電影的最後,三位主角都通過思考、探索和體驗人生,最終在自己與親人的關係中獲得了某種救贖。「它可以是一個兩個小時的逃離,」麥曦茵說,「但回到現實,還是要面對一些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或者大家還是有好多很多東西不明白。」

在這種與人相處的時候,擁有同理心就顯得尤為重要。

「我想成為一個有同理心的人。」麥曦茵說。而怎樣培養人成為一個有同理心的人呢?有可能就是通過從到大都接觸很多不理他人感受的人。比如剛入行的時候,被人罵過,她就知道日後自己一定不能用這個方法去罵她的同事。

「然而有趣的點就在於,結果會很兩極的,有一種是,你小時候這樣被人對過,然後你長大就這樣對別人;但另一種就是,因為我小時候這樣被人對過,當我長大、有能力的時候,我一定不可以這樣對別人。」

溝通的創傷都是有的,選擇怎麼對待創傷,則是自己的決定了。

麥曦茵。

麥曦茵。攝:林振東/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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