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深度 影人

專訪黃秋生:如果有機會走,留在這裏也沒什麼意思

雨傘運動之後,53歲到58歲,這名獲得4次金像獎,3次金馬獎的香港演員,被香港主流電影圈放逐了5年。


黃秋生,自雨傘運動之後,53歲到58歲,這名獲得4次金像獎,3次金馬獎的香港演員,被香港主流電影圈放逐了5年。 攝:林振東/端傳媒
黃秋生,自雨傘運動之後,53歲到58歲,這名獲得4次金像獎,3次金馬獎的香港演員,被香港主流電影圈放逐了5年。 攝:林振東/端傳媒

黃秋生最近休閒時最常做的事情,是臨摹《道德經》的字帖。因為臨摹,他把道德經重新讀了一次,想搞清楚那些句子的意思。

他在臉書上貼上自己寫的毛筆字:「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這四年多以來,他在不同場合說過好幾次,他當時是同情佔中的學生,而不是支持運動,也不是港獨。但這樣的解釋沒有什麼作用,在那混亂的一年,大量表過態的演藝圈人士上了那張說不清道不明的封殺名單。

「現在也一樣,不會有大電影找我,拿再多獎也不會有。」自雨傘運動之後,53歲到58歲,這名獲得4次金像獎,3次金馬獎的香港演員,被香港主流電影圈放逐了5年。

在這五年之間,黃秋生去英國幫itv拍了英劇《Strangers》,迴響一般,Imdb和豆瓣的評分分別是6.2和6.3;又投身舞台劇製作,香港媒體以「賠慘,『大不了賣樓』」的標題形容。這幾年間他最大的一個新聞,是他通過網絡尋親成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親的家庭,與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團聚。

這一次,黃秋生攜最新電影《淪落人》,參與到金像獎的角逐之中。這部由新導演陳小娟執導的電影,講述了半身不遂的癱瘓人士昌榮和菲傭Evelyn互相扶持的故事,黃秋生在片中飾演癱瘓的中年男子昌榮。

劇組成本有限,他至今還沒有收到任何片酬。

香港引入菲律賓外傭在家庭中做幫手,已經有多年歷史。「他們已經是香港的一份子,但從來都沒有一個故事有他們的位置。」這是黃秋生明知道可能會沒有片酬,還依然接下這個角色的原因之一。「其實他們對香港的經濟幫助很大,如果沒有這幫人,很多家庭就會少一個出去工作的人。但這麼久以來,我們電影最興旺的時候都沒有他們的位置,只有嘲笑他們。」

黃秋生學起了那些電影裡經常出現的片段——帶著香港口音、頤氣指使地呼喊「Maria」這個菲傭常用名:「MALIA!MALIA!」

他把這些觀察融入到表演之中:在昌榮剛剛聘用Evelyn的時候,昌榮不會讀她的名字,就將她呼喝為「阿蓮」。

「阿蓮」是個大學生,受困於家庭問題,無法實現自己的攝影夢想,只能來港做一個家傭;而昌榮是天降橫禍,妻離子散,連自殺都無法獨立完成。二人逐漸相互理解,昌榮慢慢自發地去幫助Evelyn走向自己的夢想。傷殘人士、艱難菲傭,同是這個繁華都市的邊緣淪落人,通常不會被聚光燈留意,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Part 1 反冷漠

「這部電影裡面傳達了好幾個信息,」黃秋生一個個列舉:夢,犧牲,友誼;而其中一個很重要的訊息,是對人的尊重和平等看待。

一年前,在對黃秋生的另一次採訪中,我與他走在灣仔街頭,突然聽到一條小巷中傳來疑似爭執的聲音。那是一對講普通話的男女,男聲似在高聲痛斥,而女聲在低沉啜泣。

黃秋生突然停了下來,對我說,「我就是很八卦,比如聽到這種事,就要去看看。」說完他就轉頭走進了巷子裡。

他對女生說,「有什麼事?需要幫助嗎?」

那對年輕男女看似是情侶遊客,吵著吵著突然出現了黃秋生的臉,大概對他們來說難以置信。他們錯愕地對黃秋生說不用不用,停下了爭執,看著黃秋生離開。

一年後,我再向黃秋生聊起這段插曲,他說,這是他從一位外籍女士朋友那學回來的理念。「那些欺凌者最喜歡的,就是令人恐懼、令人嫌麻煩,或者知道沒人看著他們;那樣的話他就可以變本加厲。而我們不一定真的必須做些什麼,但一定要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看著你』。」

這樣欺凌者就會害怕了,他說。

外傭被僱主欺凌,在本地是一個經常被討論的議題。「香港人整天說反對歧視,但其實在文化上都一直在做這件事(歧視),」黃秋生說,「他也是人!他是來幫你的。應該用對一個人的平等態度去對待他們。」

《淪落人》講述了半身不遂的癱瘓人士昌榮和菲傭Evelyn互相扶持的故事,黃秋生在片中飾演癱瘓的中年男子昌榮。

《淪落人》講述了半身不遂的癱瘓人士昌榮和菲傭Evelyn互相扶持的故事,黃秋生在片中飾演癱瘓的中年男子昌榮。網上圖片

黃秋生明顯依然很關心時事,說到這個話題,他提高音量,開始滔滔不絕批評社會現象,一句話中就能夾雜著兩三條社會新聞:「其實香港人一般家裡才幾百尺就要住五六個人,自己已經像個乞丐一樣了,還要找一個人,令他更加『乞丐』,映襯得自己像一個貴族。他們最好在家裡跪著走,我就覺得自己像康熙大帝了。這種自卑,再讓別人更低下,去墊高自己的行為,真的要不得。你聽到很多這樣的事情,什麼睡廁所啊(『兒歌天后』李紫昕涉逼印傭睡廁所),睡床板啊(印傭瞓廚房地板 睡覺時被僱主開雪櫃吵醒),從早站到晚啊(菲傭媽媽的無力感:沒有自己椅子,也不許坐僱主梳化餐椅,吃飯工作都是站着)……最好她是隱形人好不好?幫你做完事,然後『噼』一下就回去了,阿拉丁神燈那樣。你去找阿拉丁做啊!這些人我最看不起。…」

「起碼你要在人的能力範圍內給他們尊嚴,不然其實沒尊嚴的是你自己。」黃秋生說。他覺得香港大概會越來越冷漠,「如果社會再這樣發展下去,再這麼自私、暴戾、狂躁、反智的話。」

Part 2 孤獨

電影中的兩個美好人格,則相處得更加理想化。昌榮自己「前往美國觀禮兒子畢業」的夢想遙不可及,而他了解到Evelyn的苦處和夢想之後,開始毫無保留地幫助她,近乎傾囊而出地幫助她實現攝影師夢想,似乎把希望寄託在了Evelyn身上。

「他並不知道阿蓮對他來說是一個希望,」黃秋生說,「他只是看到了一個人,並投射了他的同理心。正義感是這個角色的人格特質。」

黃秋生這樣理解昌榮的性格:「他學識不高,對遭遇意外覺得很不忿,家人都走了,只有一個妹妹,又不是很合得來,長此以往他的脾氣就暴躁古怪,他還剩下什麼?人最過不了的就是孤獨。」

那你有什麼方法揣摩昌榮這個角色?

「我也很孤獨啊。」他笑說。

其實當天喝了酒發完那條「尋找我的父親」的Facebook帖文,酒醒之後,黃秋生自己都覺得根本不可能。他也猜到父親應該已經死了。當時已經是2017年5月,黃秋生56歲了,距離港英政府官員Frederick Perry拋棄他和母親黃尊儀離開香港,已經過去了52年。

Frederick Perry帶著自己在英國原本的另一個家,去了澳洲生活。從那一年起,黃秋生再也沒有見過他。

尋親的夢想看似遙不可及,沒想到的是,幾個月後由於媒體的報導,父親在澳洲留下的家庭竟然找到了他,他多了一對同父異母的雙胞胎哥哥,三人在香港相認。這段故事傳為佳話,堪稱互聯網時代的奇蹟。

黃秋生。

黃秋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昌榮則沒有這麼幸運。這個角色從胸部以下全部癱瘓,行動都很不方便,更別說遠赴美國。全身不動的身體控制很考驗演員,然而黃秋生對這種狀態很了解。

「我媽媽過世前的情況,比這個角色的狀況還差。」

就在尋親成功的半年後,去年10月22日,久病的黃尊儀離開了人世。

自2016年,黃尊儀患上腦退化症,就一直臥病在床。「對於他們狀態如何,怎麼把他們搬到椅子上,我都很熟悉。」參演期間,他去過相關機構觀察一次癱瘓人士的行動方式,對這個群體,他有一個頗為積極向上的稱呼:「輪椅騎士」。

Evelyn這個角色也令黃秋生聯想到媽媽,媽媽年輕時也做過家傭。根據此前媒體的報道,在那個年代,作為一個單親媽媽,為了養活黃秋生,黃尊儀在富貴人家做家傭,每天3點鐘就起床,工作到晚上12點,做了一個星期,雙腳就都腫了。

兩個哥哥來香港時,本來要去看望黃尊儀,進門之後,黃尊儀突然情緒很激動,很想起身。第二天她就高血壓進了醫院。「她可能以為我爸回來了?」黃秋生一邊回想著一邊說。「或者她其實意識知道發生的事情,不過表達不了。我跟她說了找到了兩個哥哥。」

如今回想起來,黃秋生相信父親冥冥中曾經發送過信號給他,就在找到哥哥之前不久。那是一隻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具,當年Frederick Perry將它從英國帶來,在自己徹底離開黃秋生的生活之前,把它送給了黃秋生。那一年黃秋生4歲。

「走之前他對我說,這隻熊就是我。因為他全身是毛。」

「抱著它我睡得很好的。」黃秋生每天晚上抱著熊睡覺,直到他十幾歲。家裡實在沒地方放了,熊就存放在外婆家的一個角落裡。熊身中的發聲裝置已經受潮損壞,黃秋生自己拿一把小刀,割開熊肚子把機器挖出來,想修好,又不會修,只好又把棉絮塞回去,放在那裡。

外婆看到,以為是壞的,就扔了。

黃秋生很喜歡哥哥們,覺得他們溫柔又有正義感。「我很開心找到這樣一個家庭,裡面個個都是很好的人。他們不是博士、教授,也不富有,但是個個都很踏實。」

黃秋生很喜歡哥哥們,覺得他們溫柔又有正義感。「我很開心找到這樣一個家庭,裡面個個都是很好的人。他們不是博士、教授,也不富有,但是個個都很踏實。」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7年下半年,黃秋生到英國參與ITV的英劇《Stranger》,聽人講起一個專賣舊物的網站。55歲的黃秋生,一下子想起他十幾歲時的玩具熊,而竟然就在那個網上順利地找到了:50年典藏版「古董」,全網只有一隻,保存狀態很好,長得一模一樣,只比原來的小一點,也可以發出聲音。「搖一搖它就會『mur~』一聲,」黃秋生興高采烈地學著熊叫。

幾個月後,就找到了哥哥。「真的很神奇!」他說,「我覺得這隻熊的出現,就是我爸爸告訴我:I'm here.」

他笑說,現在一兩個禮拜就要練英文寫作,跟澳洲的哥哥交換近況,也計劃著一同出遊,因為自己太忙已經推了幾次。他也去澳洲看了父親,覺得「好笑」:「我去找爸爸,他們帶我到後花園的花槽!」原來爸爸的骨灰就放在自家的後花園中。

他很喜歡哥哥們,覺得他們溫柔又有正義感。「我很開心找到這樣一個家庭,裡面個個都是很好的人。他們不是博士、教授,也不富有,但是個個都很踏實。」

然而他心中很清楚,現在找到這隻熊,也不是過去那一隻。

「過去那隻已經失去了。有些東西失去了,比如你丟了一本書,你再買,哪怕一模一樣,也不是那一本了。所以要懂得珍惜。」他說,「我覺得這一隻,是那隻的兒子。」

Part 3 造夢

中英混血的黃秋生,在拍英劇那半年間,得以有機會和他血液中的英國那部分相處。他形容,英國過的是「人的生活」:「時間多些,假期多些,沒有一直以來影視製作的緊迫感。」

他開玩笑說,8集電視劇,如果給劉偉強拍,可能三個禮拜拍完了。但他們拍了半年。

而劇中處理感情的方式,也讓他感受到與華語影視的不同:「香港內地那些,很多『殯儀館戲』,不哭不行的,哭了才算『好戲』,眼藥水賣得很好。而他們處理劇本,分析角色時,沒有那麼多情緒化,沒那麼多哭啊,情緒激動啊。」

《淪落人》電影劇照。

《淪落人》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淪落人》也是一個講人與人之間羈絆和情感的故事。黃秋生形容陳小娟把故事中的情感講得又美又清純。「淪落人是《春天的童話》,木棉飛絮。她懂得將整場戲放回一個很美、很清純的狀態,點到即止。而我,是一個阿伯演了一個青春電影、校園電影。」

「這麼美的東西,很久沒見過了。」如果換作是別人,又會把整場戲剪得…黃秋生頓了頓,說,通常都是肉帛相見了。

那麼昌榮和Evelyn之間是不是愛情呢?儘管情感的形態多種多樣,總不免有觀眾在映後談提出這個疑問。黃秋生說,原來的劇本中,兩個人有清晰的愛情線,但後來那一場戲剪掉了,導演看了也覺得不行,改變了主意。「而我是一直覺得這個故事不該是那樣的,而應該像現在這樣,非常簡單。」

在電影中,昌榮是Evelyn的「造夢者」,黃秋生以卓別林電影《城市之光》作比:卓別林飾演一名流浪漢,想盡辦法搜羅錢財,幫助一名盲女治好眼睛。而在現實中,無償出演的黃秋生也幫助陳小娟實現了夢想。這部電影的所有成本,是300萬港幣政府資助:「我20多年前,拍《新房客》(黃秋生執導的第一部電影)的時候,也是只有300萬。當時的錢那麼少,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我是一個學生,有人給我300萬拍學生作品,已經是很豐富,所以我就拍了,而當時已經拍得很辛苦。現在20年後,還是300萬。你說這個情況…」

而黃秋生也有自己困境要面對。「近年比較大的一個困境,不就是『下雨」』嘛,」他這樣代稱雨傘運動,對此有些津津樂道,「『下雨』之後,一片混亂,一開始是真的封殺我的,後來又有人搞清楚,咦原來你不是唱歌的Anthony Wong啊?(指與黃秋生英文名同名的歌手黃耀明)不過你也做了點什麼呢。就把我拎出來打靶了。但打了靶我又沒死,結果就變成一個傳說了…」

「我現在是佛地魔。我的名字是不敢提的。黃秋生三個字很可怕的,一出來說話,大家就發抖了。很多傳聞我也習慣了。」

而恰恰是因為這個情況,他現在多了不少與新導演、新演員接觸的機會,聊的都不是能「搵食」的東西。在這當中,他強烈地感受到新舊影人之間的張力。

「新一代來了,所以舊的那代很緊張。」黃秋生說。緊張的表現在於,「現在舊一代會用更多的錢,去重拍一些以前拍過的經典、成功的東西。《無間道》好,那再拍『道間無』就行了,是不是這樣?」

「但我相信他們不懂得去拍《淪落人》、《同囚》這樣的電影。假設他們投資《淪落人》的話,我相信Crisel(Evelyn的演員,菲律賓人)一定不會是女主角,一定是找個香港人去扮菲律賓人。甚至一定有床上戲,而且最後我的角色一定去了美國,覺得這樣就會很催淚了。」

黃秋生。

黃秋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黃秋生認為,新的電影人選擇演員,是從認同演技出發的,儘管這些演員可能不是觀眾一見名字就會買票的;這與以前的電影人不同,選一個人,先想到的是這個人有沒有票房號召力,「賣不賣得」。這是其一。

「第二,是他們的故事,在做慣電影的舊人看來,可能會覺得『驚』,會覺得這行不行?甚至不懂得去閱讀文本,不知道怎麼理解你在想什麼、說什麼,會覺得很邊緣。『喂,這些不市場喔?』」他學著那個疑問語氣。

「現在的新一代,我覺得像當日的『新浪潮』,而且他們不是一個半個,是一群,從演員到導演。這一幫是油門踩到盡,夜晚在公主道飛車的人。我欣賞這幫年輕人,夠膽。」黃秋生說,「他們已經沒有東西可輸了。」

Ending 無為

儘管香港電影未來或許有很多可能性,這些可能性中還有沒有黃秋生,則是一個未知數了。

//…前後相隨。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這幾行毛筆字,出自《道德經》第二章。

大意是,聖人以「無為」的原則處世,聽任萬物自然興起,不去干預。生養,但不佔據,施恩,但不謀利;成功,但不居功。正因為不居功,所以才沒有喪失功績。

「說實話香港電影沒了黃秋生是不是不能繼續?不是的,也可以的。」黃秋生自嘲說。「拿了那麼多獎、會做戲,又怎麼樣?他們要求的不是這個東西,他們要求的是市場、票房。所以其實不重要。自己也要明白,自己沒那麼重要。時代會過去,很多東西都會過去,自己就去面對另一個人生的另一段落,未必不是好事。」

「如果我有得走,有得去歐洲,我一定走。留在這裡幹什麼?我都冇眼睇。」黃秋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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