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金馬2018 深度 金馬2018

中國導演在金馬:世代之爭還是與自己的搏鬥?

本屆最佳導演的致勝關鍵是什麼?一個創作者在技術提昇和格局擴張之後,如何克服瓶頸、跳脫框架、推陳出新⋯⋯


電影《影》劇照。 圖:網上圖片
電影《影》劇照。 圖:網上圖片

第55屆金馬獎即將在台北時間11月17日晚揭曉,我先前已在〈中國電影在金馬:《影》和《我不是藥神》入圍的指標性意義?〉一文中,試圖分析本屆金馬獎的中國電影現象及產業技術和獨立精神的拉扯;而今次將從創作角度,針對幾位已有明確作者特色的導演進行討論。

入圍本屆金馬獎最佳影片的五部電影,由於《大象席地而坐》、《我不是藥神》、《誰先愛上他的》皆為首部作品,所以胡波、文牧野、徐譽庭和許智彥入圍的是新導演項目,也因此在最佳導演項目上空出了三個席次。換句話說,《影》的張藝謀和《地球最後的夜晚》的畢贛所要面對的敵手,將是《撞死了一隻羊》的萬瑪才旦、《風中有朵雨做的雲》的婁燁,和《邪不壓正》的姜文,而後兩位則是金馬獎紀錄保持人。

張藝謀、姜文、婁燁、萬瑪才旦和畢贛,本屆金馬獎最佳導演項目入圍的五席名額,罕見地全由中國導演拿下;由於台灣和香港導演提前出局,有人戲稱此項目根本是中國導演的世代之爭。

「大片」張藝謀和曾經的「作者」張藝謀

就金馬獎最佳影片的給獎邏輯及歷史脈絡來看,評審對於獨立創作的偏好,往往勝過對於產業技術的肯定。

張藝謀是中國第五代導演標誌性人物,他在創作巔峰期的作品如《秋菊打官司》、《活著》因政治因素並未報名金馬獎。後來金馬獎開放陸片參賽,由地下浮上地面轉拍商業大片的他仍與金馬獎保持距離,直至2014年才以《歸來》首度參賽,雖獲五項提名(包括鞏俐以此入圍女主角項目),最後只抱回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今年,張藝謀憑古裝武俠大片《影》獲得十二項提名,過往合作多次的鞏俐卻應邀擔任評審團主席,還放話「六親不認」,老謀子最後能夠拿下幾座金馬獎,絕對是當晚話題所在。

就金馬獎最佳影片的給獎邏輯及歷史脈絡來看,評審對於獨立創作的偏好,往往勝過對於產業技術的肯定。也因此,本世紀以降的歷屆最佳影片得主,文藝片、獨立電影的得獎機率,是遠高於商業片、類型片的。《影》雖然是張藝謀擺脫《長城》、《三槍拍案驚奇》谷底的回春之作,精確地展示了中國電影在產業面和技術上的成熟;但是它至多就是把張藝謀拉回比《英雄》成績再高一些的水平,「中國大片導演」張藝謀和《大紅燈籠高高掛》、《活著》時期的「作者」張藝謀還是不盡相同,倘若把《影》擺在和《臥虎藏龍》、《無間道》、《功夫》、《色‧戒》、《投名狀》、《賽德克‧巴萊》等金馬獎最佳影片得主同樣的高度,其中微妙的差距馬上就浮現出來了。

《影》電影劇照。

《影》電影劇照。圖:Imagine China

陳凱歌,《妖貓傳》是本屆最被低估作品?

直到十餘年後,陳凱歌才有機會證明當年《無極》的失敗或可視為一筆昂貴的學費,為的是淬礪出今日華美感傷的《妖貓傳》。

《影》的張藝謀其實是和過去的張藝謀競爭,這點鞏俐最是清楚。同樣的,曾經和鞏俐三度合作的陳凱歌(《霸王別姬》、《風月》和《荊軻刺秦王》),嘔心瀝血的奇幻古裝力作《妖貓傳》雖然一掃《無極》、《搜索》的低潮,把水準拉回到《荊軻刺秦王》那個階段的狀態,但說穿了仍是在和過去的自己競爭,畢竟《霸王別姬》的影響無遠弗屆,無論他拍什麼,大家總會無可避免地連結過去。

《妖貓傳》和《影》在金馬獎狹路相逢,兩位重振雄風的第五代導演在入圍階段由張藝謀暫時領先(《妖》片僅入圍三項技術獎),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結果,因為《影》比《妖貓傳》更安全穩當、更接近所謂第五代名導「全盛時期的自己」。但是對我來說,《妖貓傳》遠比《影》更勇敢也更具有突破性。

這必須回到21世紀之初《臥虎藏龍》帶領華語電影邁向古裝大片年代說起,當時張藝謀以《英雄》、《十面埋伏》亦步亦趨跟進,然而陳凱歌卻因《無極》跌了大大一跤,從此成為眾人笑柄,直到十餘年後,他才有機會證明當年《無極》的失敗或可視為一筆昂貴的學費,為的是淬礪出今日華美感傷的《妖貓傳》。

講述白居易和日本僧侶追查楊貴妃死亡真相的《妖貓傳》,絕對是本屆金馬獎最被低估的作品之一。陳凱歌用如夢似幻的瑰麗影像去歌詠一段如癡如醉的生死愛情,這是他對於當年力有未逮的《無極》最浪漫的修正,同時也承繼了《邊走邊唱》的傳奇色彩,以及《霸王別姬》對於愛情和生存的辯證。《妖貓傳》之於陳凱歌,就如同1983年的《新蜀山劍俠(又名:蜀山)》和2001年的《蜀山傳》之於徐克,戮力開拓華語類型系譜中相對陌生的玄幻武俠疆土,即便篳路藍縷,依舊堅持著技術層面的種種革新,並把握足以留下作者印記的每個機會。金馬獎的入圍,算是肯定了《妖貓傳》技術上的成就,只是可惜並沒有將這份認可延伸到主創方面。

電影《妖貓傳》劇照。

電影《妖貓傳》劇照。圖:網上圖片

姜文:第四度入圍最佳導演

重點是姜文從來就不是什麼政治正確的人,他不僅不成熟,還抗拒成熟,因為他不想長大,所以只好藉著電影留住青春。

和鞏俐有淵源的不只張藝謀和陳凱歌,還有合演《紅高粱》的姜文,以及剛合作新片《蘭心大劇院》的婁燁。姜文和婁燁與金馬獎的淵源,比起張、陳兩位前輩還要深厚,雖然他們不是每部作品都有機會報名金馬獎(姜文的《鬼子來了》、婁燁的《頤和園》就沒有參賽),但是金馬獎在1996年首度將中國電影納入參賽範圍,姜文即以《陽光燦爛的日子》成為首部贏得最佳影片(共計六項大獎)的中國電影,後續作品《太陽照常升起》、《讓子彈飛》和《一步之遙》則分獲三項、九項(贏得兩項)、三項提名,這回《邪不壓正》已是他第四度入圍金馬獎最佳導演項目(只有《一步之遙》未獲導演獎提名)。

改編自張艾嘉的叔叔張北海小說《俠隱》的《邪不壓正》,是姜文的「北洋三部曲」最終一部(前兩部為《讓子彈飛》和《一步之遙》)。姜文演而優則導至今二十餘年,執導作品不過六部,其中《太陽照常升起》和《一步之遙》最難理解,夾在兩片之間的《讓子彈飛》票房最好,而《邪不壓正》在某種程度上雖然修正了《一步之遙》天馬行空和迂迴癲狂,卻沒有再創《讓子彈飛》全城熱議的景況,票房及評價皆不盡理想。儘管如此,金馬獎做為姜文的伯樂、知音,仍舊很夠意思地提名了六項,分別是導演、女配角(許晴)及四個技術項目,足見本屆評審對於此片的厚愛。

講述李天然如何為師復仇的《邪不壓正》,其實就是姜文以《讓子彈飛》的方式來拍《陽光燦爛的日子》,在剝開那些張狂奔放的表皮之後,所看到的是一往情深的情感內核。張北海的原著之於姜文,就如同他過往改編王朔、尤鳳偉和馬識途的小說,只是找到一個媒介,去承載自己的作者意識——那就是長不大的姜小軍(姜文的本名),或者說拒絕長大的姜小軍,如何經歷一場又一場的冒險……。

文革也好,抗戰、飢荒或北洋亂世也罷,你可以說《邪不壓正》的姜文在自我重複(畢竟《陽光燦爛的日子》已經拍過太多屋頂了)了,他明明可以把這個故事拍得流暢妥當,為什麼非得這樣胡搞瞎搞,但重點是姜文從來就不是什麼政治正確的人,他不僅不成熟,還抗拒成熟,因為他不想長大,所以只好藉著電影留住青春。姜文曾經說過他的電影無論什麼題材,都是關於成長與變化,他說的沒錯,《邪不壓正》的復仇只是幌子,裡頭好人壞人說著的渾話一點也不重要,《邪不壓正》的李天然最後成長了多少,就跟《陽光燦爛的日子》的馬小軍體悟了多少不相上下,姜文只在乎如何將自己的青春永遠銘刻在銀幕上,不管觀眾買帳與否,一切都是為了追逐那個始終虛無飄渺的夢中女神。

電影《邪不壓正》劇照。

電影《邪不壓正》劇照。圖:網上圖片

婁燁:中國夢如何崩毀?

《風中有朵雨做的雲》不僅將個人遭遇和集體意識做出連結,還上綱至社會變遷與時代浪潮,成為一則極度騷動的政治寓言,婁燁的「後六四情結」在此有了最感性的投射與最犀利的批判。

至於創作年份與姜文相去不遠的婁燁,在姜文以《陽光燦爛的日子》橫空出世之際,他也以《週末情人》崛起成為當時獨立地下導演的一員,不過《蘇州河》、《頤和園》等作品並未參與金馬獎,遲至2009年才以《春風沈醉的夜晚》和金馬獎正式結緣。婁燁曾以《浮城謎事》和《推拿》各入圍七項金馬獎,最終分別拿下兩項和六項,《推拿》算是平了《陽光燦爛的日子》的成績,在中國片的金馬獲獎紀錄中僅次於陳沖執導的《天浴》(七項)。

婁燁和姜文同樣作者性格強烈,不過有別於姜文肆無忌憚地耍嘴皮子與一派玩世不恭,婁燁從探索個人情感的《春風沈醉的晚上》和《浮城謎事》到以一間盲人院的起落隱喻集體主義消逝的《推拿》,漸趨轉向對於時代與體制更深沈的探索。《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是他2016年拍攝的作品,在經過漫長的後製與電檢搏鬥之後總算問世,婁燁在其妻同時也是本片編劇馬英力拍攝的紀錄片《夢的背後》中表示,自己受到有著八百年歷史的廣州冼村拆遷事件吸引,幾經研究之後發現南方民風剽悍令拆遷改造工程遲滯八年仍無法結束,婁燁對於當地一群孩子在瓦礫廢墟間踢球玩樂的畫面留下深刻印象,而這也成為《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全片最重要的畫面——電影以一對男女在草地野合發現一具屍骸揭開序幕,隨後鏡頭轉向冼村實地場景,斷垣殘壁在白天本是孩子們的露天遊樂場,到了晚上卻成為村民示威抗議的地盤,包軒鳴(Jake Pollock)的手持攝影極度浮動,在跳躍的時序往返中甚至形成一種視覺上的干擾,在表達人心焦躁之餘,彷彿也隱喻了時代浪潮的不確定感。

《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是婁燁繼《頤和園》之後,再次乘著電影時空機返回驚天動地的1989年,故事從唐奕傑、姜紫城、林慧三名要角的年少時代說起,六四事件對於當時的他們來說只是北方的事情,身處南方的他們忙著戀愛,未料錯綜複雜的三角習題隨著他們畢業、工作沒有因此釐清,反倒更形曖昧難解,而九零年代中期從台灣赴港的連阿雲的介入,則成為改變這段關係的關鍵人物。

電影開場混雜性慾和犯罪的陰鬱氣息有點接近《浮城謎事》,不過婁燁這回手勁更重、尺度也更辛辣,因為他可是要用類型片、黑色電影的方式來講述一則有關「後六四戀曲」的悲劇故事,所以裡頭會出現背後刺青的蛇蠍美人、頭帶假髮身份成謎的放浪女子,會有撲朔迷離的刑事推理橋段和千驚萬險的暗巷跟蹤戲碼,然後還有略帶喜趣的偵探辦案。對於婁燁來說,片中類型元素交相激盪所指向的最終謎底,為的不是營造真相大白瞬間的快感,而是為了代出婁燁此番深藏在類型暗處的巨大命題——中國夢何以崩毀,又是如何崩毀的?

婁燁十多年前早已在《頤和園》中憑借愛情的失落拋出這個大哉問,如今《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再做此問,不僅將個人遭遇和集體意識做出連結,而且還上綱至社會變遷與時代浪潮,於是整部電影成為一則極度騷動的政治寓言,婁燁的「後六四情結」在此便有了最感性的投射(王傑的時代金曲〈一場遊戲一場夢〉)與最犀利的批判。

上一代的唐奕傑、姜紫城和林慧,宛若白先勇筆下那些可悲地眷戀著昔日榮光如今卻只能行屍走肉般活著的「台北人」,找不到出口,卻又無法就此放手;下一代的楊家棟和唐小諾,想要在父輩巨大的身影之下做出自己的抉擇,無奈卻總是做出錯誤的決定。《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是關於一群人走不出困境,偏偏那個困境又是他們自己親手造成。

出場人物眾多、時序跳躍紊亂,令電影不易親近,加之以類型化敘事與狗血套路,又將電影屢屢帶向一發不可收拾的類戲劇邊界。婁燁用這樣的方式來拍《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是一著險棋,此片註定無法如《頤和園》、《推拿》那般令人動容討好,它向著比《浮城謎事》更極端的死胡同裡鑽,讓角色人物成為時代背景的棋子,格局看起來很大,卻又顯得一片混沌,直到高樓頂端的紫金置業巨大招牌被推倒落地,我們這才恍然明白婁燁如何用心良苦。這是他對於上個世紀末中國資本環境的病態膨脹和虛假榮景的個人總結,可謂勇氣十足。

《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電影劇照。

《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創作者與自己的搏鬥

在技術提昇和格局擴張之後,如何克服瓶頸、跳脫框架、推陳出新,才是致勝的關鍵所在。

受限文章篇幅,無法逐一細數剩下其他中國導演在本屆金馬獎的作品成績,以下只得速速點評,例如賈樟柯《江湖兒女》橫行國際影展無往不利,今次卻馬前失蹄只得最佳女主角一項提名,也許應該歸咎太多熟悉的賈樟柯符碼重新排列組合,結果總是少了新意。

至於堪稱金馬獎寵兒的前度新導演得主畢贛,這回以百倍於《路邊野餐》的拍片預算費心打造《地球最後的夜晚》,向所有觀眾證明當初的成功並非偶然。但我對於畢贛的疑慮在於,除了技術上的提昇,《地球》實在太像《路邊》的豪華升級版,每個角色、每個情境、甚至那顆長鏡頭,以及畢贛親手寫的詩句,都可以在《路邊》找到原版的對應。我肯定《地球》是非常精緻且迷人的作品,但我還是期盼下回在畢贛第三部片裡頭看到全新的東西。萬瑪才旦的情況與畢贛類似。他們都是生於草根成名作充滿強烈草根氣味之人,但是隨著製作資金提高與技術上的升級,他們作品裡頭那股生猛的土地的氣味似乎逐漸消褪。

導演風格如何評比,從來就沒有標準答案。第55屆金馬獎最佳導演項目的五位入圍者,就年齡和資歷來看或許是世代之爭,對我而言更像是創作者與自己的搏鬥,在技術提昇和格局擴張之後,如何克服瓶頸、跳脫框架、推陳出新,才是致勝的關鍵所在。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2018金馬獎 金馬獎 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