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金馬2018 深度 2018金馬獎

中國電影在金馬:《影》和《我不是藥神》入圍的指標性意義?

金馬獎即便評選方式與奧斯卡截然不同,卻面臨了同樣的拉扯——原創生猛的獨立精神與技術成熟的主流創作之間的拉扯。


《影》電影劇照。 圖:Imagine China
《影》電影劇照。 圖:Imagine China

金馬獎即便評選方式與奧斯卡截然不同,卻面臨了同樣的拉扯——原創生猛的獨立精神與技術成熟的主流創作之間的拉扯。

第55屆金馬獎入圍名單已於10月1日下午5點30分揭曉:張藝謀執導的《影》以12項提名遙遙領先,台片《誰先愛上他的》以8項提名居次,其餘3部「最佳影片」入圍者《我不是藥神》、《大象席地而坐》、《地球最後的夜晚》則分別獲得7、6、5項提名。在這5部準「最佳影片」中,只有《影》的導演張藝謀是老將,《地球最後的夜晚》導演畢贛是第二部長片,其餘三部皆為首部作,同時獲得「最佳新導演」項目提名。

沒有入圍「最佳影片」、但有獲得「最佳導演」提名的作品,包括《邪不壓正》(入圍6項)的姜文、《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入圍4項)的婁燁、《撞死了一隻羊》(入圍2項)的萬瑪才旦。其他入圍多項的焦點作品,則有獲「最佳新導演」提名的《暴雪將至》(入圍6項)和《後來的我們》(入圍5項),導演分別是董越和劉若英。除此之外,蕭雅全執導的《范保德》及何蔚庭執導的《幸福城市》分獲5項及4項提名,日本導演岩井俊二首度執導華語長片《你好,之華》獲得3項提名。

值得注意的是,最佳導演項目五席名額今年全由中國導演拿下,這是金馬獎自1996年第33屆正式開放中國電影參賽以來首見的情況。新演員項目五席名額全給了台灣演員,新演員獎設立於2000年第37屆,2010、2011年曾經由台灣演員拿下該項目所有提名,本屆第三度平了紀錄,足見金馬獎對於台灣新演員的厚愛。另外,本屆金馬獎從影片、導演、到男女主角項目,港片入圍成績慘淡,僅有中國女演員曾美慧孜以陳果「妓女三部曲」最終章《三夫》獲得女主角提名,為這三部曲(前兩部曲分別是《榴槤飄飄》、《香港有個荷里活》)創下女主角皆入圍金馬獎的傲人紀錄,至於香港劇場演員袁富華和去年影后惠英紅則是雙雙以《翠絲》入圍最佳男、女配角,成為唯二香港演員代表。

本屆金馬獎總計667部影片(劇情長片228部、動畫長片8部、紀錄片99部、劇情短片266部、動畫短片66部)報名角逐,數量再創新高(上屆報名片數為576部)。評審方式分為初審、複審及決選三個階段,初審又細分為劇情長片、紀錄片、劇情短片及動畫四大類共計18位評審,11位複審決定入圍名單,並與鞏俐為首的6位決審共同選出得主。

「最佳導演」項目5席名額今年全由中國導演拿下,這是金馬獎自1996年第33屆正式開放中國電影參賽以來首見的情況。

 《地球最後的夜晚》電影劇照。

《地球最後的夜晚》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金馬初審要考量什麼?

今年我有幸擔任劇情長片初審,由於報名影片繁多,我們必須分成兩組看片,各組將分配到的影片全數看完之後,各自開會將影片篩減到一定數量,然後進行交換看片,最後再一起開會選出40餘部片,亦即初審入圍。

對我來說,初審最重要的,不在於為影片打分數分出高低,也不只是粗暴地勾出「入選」和「不入選」那麼簡單,200多部片只有40餘部進得了初選,機率不到20%,除了美學高度以外,技術整體水平、格外突出的單項成就、足以反映當地影視產業文化概況的重要趨勢及現象、中港台甚至海外華人各自的關注焦點與突破性,都是必須考量的重點。

8月下旬開完會,初審工作便結束了。所以本系列文章對於第55屆金馬獎入圍名單的看法,乃是我的個人意見,與初審團的立場無關。

因為看完百餘部報名影片,所以中國電影在入圍階段創下如此佳績,對我來說完全沒有一絲僥倖。其實問題不在於為何某部片、某位導演、或者某位演員沒有入圍,關鍵出在評審團的組成,以及金馬獎的評選方式。

除了美學高度以外,技術整體水平、格外突出的單項成就、足以反映當地影視產業文化概況的重要趨勢及現象、中港台甚至海外華人各自的關注焦點與突破性,都是必須考量的重點。

中國片佳績不意外?

金馬獎評選方式在這20年來幾經改革,目前是以中型評審團的規格,去評選電影產業各個專業面向的成就。早期金馬獎在評選上脫不開政治,有太多與美學無關的利益考量,到了1980年代台港兩地新浪潮美學於焉建立,評獎上亦由過往的政治教育導向逐漸演變成藝術與產業之爭,而1990年代中國片加入戰局之後,情況更顯混沌。

以本世紀初幾屆最佳影片得主為例,2001年最佳影片頒給陳果刻劃東北女子赴港賣淫的《榴槤飄飄》,2002年則頒給張作驥的《美麗時光》,對照2000年得主《臥虎藏龍》及2003年得主《無間道》,便會發現金馬獎即便評選方式與奧斯卡截然不同,卻面臨了同樣的拉扯——原創生猛的獨立精神與技術成熟的主流創作之間的拉扯。

同樣地,本屆金馬獎入圍最佳影片的其中4部中國片,亦反映了這樣的拉扯。《影》和《大象席地而坐》分別座落在天平的兩極,一個講過去一個講現在,一個探究家國體制強加於個人的限制,一個抒發青春靈魂受困於死氣沉沉小鎮的無奈不滿,前者示範了中國影視產業的何等成熟全面到位,後者揭露了中國獨立電影仍有著以低成本高度原創性突圍而出的機會。

《大象席地而坐》電影劇照。

《大象席地而坐》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相形之下,《我不是藥神》和《地球最後的夜晚》形成另外一組對立,只不過它們的對立情況沒有上一組嚴重。這兩位新銳導演的走向截然不同,文牧野以略帶獨立電影風格的手持攝影,搭配通俗感人而且回應社會議題的三幕劇敘事,有效率地完成一個投機份子的懺悔錄;畢贛則是憑藉充裕的跨國資金與技術協助,將自己的如夢之夢向上升級,往更內在的存在哲思及影像本質探索走去。

《影》和《大象席地而坐》分別座落在天平的兩極。前者示範了中國影視產業的何等成熟全面到位,後者揭露了中國獨立電影仍有著以低成本高度原創性突圍而出的機會。

《影》與當前中國政治氣候

張藝謀的《影》絕對不是我心中本屆金馬獎最好的作品,但是它獲得12項提名,我完全可以理解並接受。《影》是張藝謀向黑澤明的《影武者》致敬之作,故事的主人翁境州是其主公子虞的替身,始終活在暗處的他試圖主宰自己的命運做出了重大決定,意味著個人意志終將由封建群體中出走。這是一則政治寓言,張藝謀對於個體、家國和民族的思索,以及厚重的儀式性敘事及節奏,直承1992年的《大紅燈籠高高掛》,只不過把紅色換成了黑與白。或者應該說,張藝謀在上個世紀90年代前期和鞏俐所合作的連串作品,皆是以各種張牙舞爪的奇情慾望去挑釁封閉中國的僵固體制,而後他結束了與鞏俐的戀情,從地下走到地上,即便拍的仍是個體與群體、與社會的搏鬥和衝突,但是先前身處地下時某種未經修飾的毛邊卻不見了,作品中的反叛意識與批判性格也慢慢收了起來,過往尖銳的鋒芒圓潤了,所欲傳達的訊息亦逐漸趨近主旋律。

從《一個都不能少》、《我的父親母親》到《幸福時光》,再到武俠商業大片《英雄》及中美合資的《長城》,由老謀子搖身一變成為國師,張藝謀在創作能量和美學高度上的消長起伏,事實上具體而微說明了這四分之一世紀以來中國電影在政經脈絡、歷史文化水平和技術層面的流動過程,以及影視產業快速崛起後隨之而來的種種虛浮、尷尬與必然的扭曲。幸而《影》證明了他骨子裏的批判性並沒有煙消雲散,這部新作總算擺脫掉當年《英雄》以天下和平顧全大局為名合理化秦始皇暴行的惱人政宣習氣,回歸故事本質並挖掘角色深度,紮實地說好一個故事。電影最後那個鏡頭令我印象格外深刻,不僅傳達出一種帶著不確定感的莫名恐懼,還充滿當前中國政治氣候的想像與指涉,所謂借古諷今莫過於此。

《影》證明了他骨子裏的批判性並沒有煙消雲散,這部新作總算擺脫掉當年《英雄》以天下和平顧全大局為名合理化秦始皇暴行的惱人政宣習氣,回歸故事本質並挖掘角色深度。

21世紀中國版《辛德勒的名單》

前面提及,《影》和《大象席地而坐》是一組對照,《我不是藥神》和《地球的最後夜晚》又是一組對照。如果《影》是理所當然地好,那麼《我不是藥神》應該是充滿驚喜地好。

在討論《我不是藥神》之前,或許可以先聊聊文牧野的短片作品。講述兩個老太太結伴去交電視費的《金蘭桂芹》,看似稀鬆平常,卻散發出一種野放單純的草根魅力;描述身處北京的維吾爾族青年(由說唱歌手馬俊主演)認同困惑的《Battle》,將那股無處發洩的憤懣不平傳達得淋漓盡致,給我一種看美國黑人嘻哈電影的感覺;至於以冥婚為題的《安魂曲》,則是藉由奇觀化的民俗儀式,探討當代中國的階級差異。上述這些作品,風格形式題材各異,但是它們同樣成為了文牧野拍攝《我不是藥神》的養分,甚至可從中窺看該片成功的關鍵。

《我不是藥神》電影劇照。

《我不是藥神》電影劇照。圖:Imagine China

《我不是藥神》是那種稍不留意就可能走火入魔的通俗劇。徐崢飾演上海賣印度神油的落魄商人程勇,就是好萊塢電影中慣見的「不情願的英雄」,起先是為了私利去走私印度仿製藥,後來經歷連串風波,他基於贖罪心態成了真正的英雄,不求任何回報地把仿製藥品偷渡進中國,為的是普渡眾生。文牧野拍出了一部現象級電影,一方面他以既激烈又保守的方式戳中了中國人心中的痛,一方面這仍是一部被覆著主旋律大旗的保險之作(所有觀眾當然都得以理解程勇的最後下場以及電影尾聲字卡的交待後果,多少是為了應付審查的不得不為),程勇活脫就是21世紀的雷鋒同志,投機性格與利己主義只是表象,反倒讓這個角色更顯人性化的外部包裝,而他後來的轉變,也因而產生更強大的戲劇衝突。

這是文牧野最打動我的地方,他去掉了歷史包袱和文化脈絡,用最隱晦的方式來講當代中國公民實質意義上的反抗。

中國電影人道議題的進化

《我不是藥神》讓我看到了本世紀中國電影針對人道議題上一次「普世性」的進化。誇張一點的說法,這是21世紀中國版《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沒有戰亂,沒有種族屠殺,取而代之的是生在網路世代的草根弱勢底層,如何由下而上相互串連、彼此支援,進一步形成一種「柔性的反抗」。這是文牧野最打動我的地方,他去掉了歷史包袱和文化脈絡,用最隱晦的方式來講當代中國公民實質意義上的反抗。

文牧野不像馮小剛那麼犬儒會打嘴砲玩文字遊戲,但是該煽情當催淚的時候,他可是火力全開,瞧瞧所有病友脫下口罩向警車上的程勇致意那場戲,莫非受到《辛德勒的名單》生還者往墓碑放石頭的啟發?我覺得文牧野的崛起,比張藝謀的回春,對於中國電影的未來發展更為重要,那就像12年前《我不是藥神》監製寧浩憑著《瘋狂的石頭》豔驚四方(獲得2006年第43屆金馬獎最佳影片、導演共四項提名),帶領中國電影進入了新的階段。

第55屆金馬獎入圍名單,對《影》的厚愛以及對《我不是藥神》的提拔同等重要,因為它們都是具有批判勇氣之作。張藝謀過去因政治歷史因素無緣參戰金馬,這回《影》以12項提名居冠,總算對得起那個曾經拍出《大紅燈籠高高掛》和《活著》的老謀子。當然,我也期許文牧野不是「一片導演」,既然立志要成為中國的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除了敘事技巧和技術層面的持續精進,對於議題的反覆辯證與人道精神的無畏信念,更應該要堅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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