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漂木著岸:詩人洛夫的離散與復返

他說,寫詩即是對付這殘酷命運的一種報復手段。


2015年5月22日,詩人洛夫出席中國綿陽第一屆李白詩歌獎頒獎典禮。 攝:Imagine China
2015年5月22日,詩人洛夫出席中國綿陽第一屆李白詩歌獎頒獎典禮。 攝:Imagine China

聽聞洛夫過世,讓人不敢置信。還在兩週前,他邀我參加新詩集《昨日之蛇》的新書發表會。在會中,他還幽默地說了一段話:「我太太認為這本詩集,一定會受到兒童的喜歡,因為是動物詩集。不過一些讀者未必會喜歡《昨日之蛇》,畢竟聽到蛇會怕。這不是一本童詩集,〈昨日之蛇〉是一本寓言詩,蛇是帶有邪性的,我把牠當作慾望的象徵,每個人心裏都有蛇,正如每個人心裏都有慾望,有時很強烈,會鑽進你的心裏去,有時會跑出來,跑進草堆去。」雖然當時他有些氣喘,高大的身影還是挺拔的,思路還是縝密的。

帶著悲痛閱讀《昨日之蛇》,洛夫總是把自己的魂魄碎裂後,融入象徵與暗喻中,讓萬物都能展現人的慾念與渴求,而不精於讀詩的讀者,總是難以理解洛夫真正的想法。洛夫在一年多前《石室之死亡》新版的發表會上,把1950年代無法說出的心情,一口氣說出來了:

一九四九年,一大批知識青年背井離鄉來到台灣,我稱之為「我的第一度流放」。我們被迫割斷了血脈的母體和文化的母體,內心不時激起被遺棄被放逐的悲情。當時來台的每位年輕詩人無不認為此生再也無望回去自己的家園,何異於一群流浪之犬?精神的苦悶難以言宣,寫詩便成了唯一的宣洩管道。於是探索內心苦悶之源,求得精神壓力的紓解,希望通過一種特殊的創作方式來建立存在的信心,並以此來「修補心靈嚴重的內傷」,便成為七、八〇年代一群台灣詩人的實際處境,也正是《石》詩創作的重大意義之所在。

原來眾人感到艱澀難懂,其實說穿了詩裏的悲情,其實就是一種絕望,永遠再不可能回到自己的故鄉,不可能見到自己的親人,強烈的放逐與流浪感。同時,詩中也把同代青年感受到的慾望、恐懼、死亡等面向,以詩的語言表達出來。

如今回頭看,詭異玄妙的詩句「而我只是歷史中流浪了許久的那滴淚 / 老找不到一付臉來安置」〈石室之死亡·三三》,就是遊子漂流在異鄉「永絕家園」的傷痛,只是不能說出口,否則會有牢獄之災,換成詩的迂迴,依舊打動了無數的讀者。

超越同代的國際觀

青年洛夫是創世紀詩社中,英文好且用功的詩人、翻譯家與編輯。1964年,他就從Wallace Fowlie 的《超現實主義時代》譯出一章,以〈超現實主義的淵源〉為名,發表於《創世紀》雜誌上,奠定了台灣超現實主義詩風潮的理論基礎。也因為英文能力強,在越戰後期,他奉命參加駐越軍事顧問團,親眼見證了戰火的殘酷,詩中的美軍「沒有酒的時候 \ 到河邊去捧自己的影子 \ 沒有嘴的時候 \ 用傷口呼吸」,超現實的手法暴露了戰爭最恐怖的一面,也展現出他在國際觀上超越了同代詩人。

洛夫能夠開發多重的題材,我和孟樊、方群一起編《現代新詩讀本》,每10年一個分期,洛夫每一個時段都能上榜,應當是台灣詩人中的第一人,無論是超現實主義、抒情傳統、隱題詩、離散主題等等,他都以宏大的思考,魔性的語言,帶給讀者震動的詩篇。不僅台灣,洛夫從1960年代開始,在香港就有一批忠實的讀者,1970年崛起的《詩風》詩人,就受到洛夫的影響。1979年洛夫受邀訪香港,當時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的余光中載他到「落馬洲」,遠眺中國大陸,他說:「望遠鏡中,起初只見一片矇矓,當把鏡頭調整到最適當的度數時,我的血流頓然加速⋯⋯我老家湖南,本在千山萬水之外,可是每次舉起望遠鏡,家鄉的一石一木、一丘一壑,便歷歷如在眼前。」於是他寫下〈邊界望鄉〉,近鄉情怯的詩人慨嘆:

望遠鏡中擴大數十倍的鄉愁
亂如風中的散髮
當距離調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遠山迎面飛來
把我撞成了
嚴重的內傷

在冷戰未歇,兩岸對峙的年代,縱使故鄉的情景歷歷在目,彷彿伸手可及,他留下的名句「但我抓回來的仍是一掌冷霧」,把滄桑與淒涼一語道盡,這首名作也獲選入香港與中國大陸中學課本中。

傳統與現代之奇幻

世人總是只看見洛夫幾個特殊的面向:存在主義、超現實、詩魔或戰爭詩人。洛夫的古典抒情與離散情懷,才是他最深沈的部分。

洛夫在本土性的追求上,寫台北家居與街道風景,無一不清麗動人,能鎔鑄禪趣,從「中國古典禪詩與西方超現實主義的融合」(洛夫語)中點出尋常風景迷人的一面。洛夫不只一次強調古典文學的重要性,他也以創新的手法詠史,無論是〈李白傳奇〉、〈車上讀杜車〉,還是〈與李賀共飲〉等作品,李瑞騰就曾點出,這一系列作品和傳統詠史之作皆大異其趣,他尊重客觀的歷史真實,也堅持以當代詩人的新感性,以出奇的創造力與想像力重新打造人物與角色,賦予更為豐富的生命情調,在歷史現場中歷險,展現出豐富的意涵。在「歷史中最黑的一夜」,洛夫邀李賀同飲,醉後得意洋洋:

當年你還不是在大醉後
把詩句嘔吐在豪門的玉階上
喝酒呀喝酒
今晚的月,大概不會為我們
這千古一聚而亮了
我要趁黑為你寫一首晦澀的詩
不懂就讓他們去不懂
不懂
為何我們讀後相視大笑

洛夫從西方的超現實回到傳統,又轉折出奇幻但自嘆身世的精彩詩篇,能兼容「傳統性/現代性」,把漢語現代詩寫作又帶向了另一個高峰。

每本詩集都開拓新彊界

洛夫的作品鮮少直接進行政治的抗議,但台灣現實的變化,深深刺激他敏感的神經。洛夫坦言:「由於族群對立,政局不穩,人們急功近利,對前途失去信心,致低俗的地攤文化和投機的股市文化極為流行。」他在1990年代選擇「二度漂泊」,移居加拿大,洛夫在2001年推出長詩《漂木》,受到國內外文學媒體的好評。洛夫最深的慨嘆是:「有時因為風,風是我們唯一的家。夢從來不是,夢是墮落的起點。」也道盡了他最深沈的悲痛。

2007年後再出版詩集《背向大海》,詩魔詩心飽滿,以圓融的技巧,展現出記遊詩、禪詩、後現代詩以及敘事詩等多種風格的類型實驗,不僅開拓出更具新意的形式,也展現了更深刻的哲思與抒情性。洛夫在流離與放逐的慨嘆之外,在《背向大海》呈現出更超脫的精神境界。從一系列的記遊詩觀之,狀摹名勝,出入現實與歷史之間,如〈夜宿寒山寺〉一詩,翻轉唐詩名作羈旅落寞之情,向生命、潛意識中的情慾和死亡叩問,把禪意帶入記遊詩中,可謂別出心裁。洛夫讓讀者一直有所期待之處,在於每本詩集都開拓詩創作的新疆界,《背向大海》中的前衛書寫如:〈大悲咒〉、〈異域〉與〈汽車後視鏡裡所見〉等,不僅有後現代主義詩學的遊戲趣味,更或有冥想感應的靈氣,或有諷刺異國現實的力道,都有不凡的成就。

洛夫青年時在語言上總能出奇制勝,但中年以後誠如詩評家鄭慧如的觀察,洛夫能轉化古典詩的意象,詩行中透著齊鳴的弦外之音,文字清明確切,把現代漢語的各種看似矛盾與緊張的關係,精彩表演,納入同一個語言空間,從而滅盡針線機而終歸渾化,營造出具有個人風格與趣味的名篇。90歲的洛夫回台灣定居,他依舊以十足的活力寫作、開書法展以及在世界各地進行巡迴演講與座談,他巨大的生命力總讓人敬畏。

漂木著岸,詩人無論是離散或復返,在在都曲折成詩,就用他在〈杜甫草堂〉的詩句懷想他:「詩句紛紛逃離口腔 \ 把難以消化的苦味 \ 留給人間。」世間總是多苦楚,洛夫曾說過:「攬鏡自照,我們所見到的不是現代人的影像,而是現代人殘酷的命運,寫詩即是對付這殘酷命運的一種報復手段。」且讓我們繼續寫作,繼續對抗殘酷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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