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坑？失望？堅定？五月天「我們中國人」言論之後，我們訪問了幾位五迷

「大家都叫我們去吃豆汁，我們沒喝到，但是呢，我們吃了烤鴨。」這時台下還沒有聲音，歌迷拿着螢光棒，等着阿信繼續說，「我們中國人嘛，來北京一定吃烤鴨的。」兩秒之後，歌迷炸了鍋一樣尖叫歡呼，五月天也在此刻站上了風口浪尖。

這是5月24日，五月天北京鳥巢演唱會來到第五場。微博上，一個中國網友當晚就寫道：「在北京鳥巢數萬人面前表明自己的看法，比任何轉發都強有力。」兩天前，央視新聞官方微博發文，回應台灣總統賴清德的就職致詞：「『台獨』死路一條，祖國統一勢不可擋！」該貼文被轉發近1800萬次，其中包括超過70個台灣藝人。

阿信這句「我們中國人」，卡在了兩岸關係最敏感緊張的時候發生——賴清德剛就職台灣總統、中國繞台軍演、台灣十萬人上街抗議國會改革。明確的身份表態，在港台粉絲之間掀起一場巨大批判聲浪。但在同一晚，蔡依林也在南昌演唱會上說：「我們中國南昌最熱情了對不對」。不過相較之下，蔡的說話並沒有被炎上，有人認為這是句子結構問題——阿信那句太肯定了。

累積統計，從2012年開始現在，五月天在鳥巢已經唱滿30場，刷新場館紀錄；今年的30萬張門票在五秒內就被搶購一空。CNN一篇報導分析，五月天之所以受歡迎，除了他們的歌朗朗上口、充滿流行音樂的搖滾風格，還有他們很大程度避開了政治。但現在看來，這一說法不再成立。過去半年，政治似乎沒有放過五月天。

去年12月，五月天被大陸博主指控假唱。當時阿信回應，「除了真唱，否則沒有其他感動你的方式。」其經理人公司宣布全程直播巴黎站演唱會，邀請「全民見證」。同月月底，《路透社》稱獲得官方文件，顯示中國廣電局曾要求五月天公開表態，支持台灣是中國一部分。回溯起來，有人猜測，假唱指控就是威脅手段。

五月天並非第一次陷進表態風波。十年前太陽花學運，五月天Facebook曾經轉發歌曲《起來》，被大陸歌迷視為支持學運。當時他們人在美國巡迴演唱，阿信便逐條回覆微博網民，澄清自己「從來沒有反服貿」，「我們非藍非綠更非獨」。在紐約麥迪遜花園開唱時，阿信更哽咽說經歷了對自己「最嚴重的懷疑」，至於被罵討好兩邊人，他稱「用音樂討好所有的人」就是五月天想做到的。

不過十年過去，當兩岸政治分歧越來越大，藝人歌手受的壓力也持續變強。阿信這次表態，被人批評碰到了底線，也與歌曲傳達的價值相違背；歌迷嘆息，有人維護，也有很多人離開。

香港獵人書店店主、前區議員黃文萱在Facebook發文。她在文中訴說自己十六年來所受五月天的影響，以及經歷社運後的心態改變。在她看來，阿信的話不是一個為生計委曲求全的戲碼，而是曾經叛逆有理想的青年，成名後「迷失於名利和追捧的故事」。帖文獲得3萬人讚好，6千個分享。有人在留言區回應：「有多喜歡，就有多失望」。

端傳媒採訪了五個來自中港台三地的五迷，她們在不同的地方成長，各有自己的身份認同。有人是老五迷，也有人五年前才入坑，但是她們都談到五月天對自己的魅力和吸引力所在：價值：青春、熱血、勇敢、夢想。在眾聲喧嘩中沉澱以後，這五名五迷默默作出了各自的選擇：有人因為「不能失去台灣」而脫粉，也有人堅信，阿信還是那個「用音樂討好所有人」的阿信。

Carol，34歲，台灣歌迷，年資24年

在台灣，我職業是公關產業工作者，日常要和不同客戶交流，必須學習怎麼把話語表達成藝術，所以我很敬佩阿信總有辦法把事情說得圓滑。但是，當他在鳥巢說出「我們中國人」這一句時，我知道那不是失言，這句話就是一個肯定句。於是，我在立法院外的馬路上大爆哭 。活了34年，我第一次知道潰堤是什麼意思。

其實前一天，張信哲才轉發了央視的「統一」文，我一個很迷張的朋友相當難過，但他瞬間就說，我選擇當個台灣人。當然我心裡默默唸：嗯，好險，五月天都還安全。沒想到一天後，就輪到我崩潰。

我在立法院外面看手機，突然新聞推送說阿信喊「我們中國人」。我第一反應是無奈，猜又是什麼媒體在斷章取義。但是我按進去，聽完阿信的話，眼淚馬上噴發出來了。

在國小三年級的時候，我在音樂頻道上聽到《終結孤單》，心想歌詞也太熱血。後來看到五月天的專訪，又覺得這群人也太多垃圾話了吧。直到他們發了《憨人》，我開始迷上他們——「背景無夠強 天才無夠弄 逐項是攏輸人」，意思是我沒背景又沒天份，總是比不上別人，但是五月天告訴你，沒關係，當一個憨直的人也很好。

那年我才10歲。兒童心理學說，一個人在成長中遇到的人事，是影響人格很大的因素。那在我的過程中 ，五月天就是我成長的背景音樂：當我碰壁，它叫我勇敢倔強。談戀愛了，他寫了《溫柔》和《心中沒別人》 ，甚至以前下雨的時候 ，我還要放一遍他們的《雨眠》才睡覺。

從5月21日開始，我集會。24日那晚，我在立法院外面看手機，突然新聞推送說阿信喊「我們中國人」。我第一反應是無奈，猜又是什麼媒體在斷章取義。但是我按進去，聽完阿信的話，眼淚馬上噴發出來了。

五月天以前一直說，要用音樂築起兩岸橋樑，我很是相信。以前我對中國人會有很多攻擊性的言論，但是因為他們我學著包容、知道該針對的是政權，而不是中國人。所以當五月天在對岸演唱時，常常用曖昧的態度處理身份問題，比如說自己祖籍泉州，我都理解那是一種商業上的策略——那沒關係，至少他們有守住底線。

可是「我們中國人」這一句話就是我底線了。那天之前，中國軍機繞台，萬人在立法院外淋雨，我不解，為什麼他們選在這個時間點說話？那很像突然發現情人外遇，然後一瞬間意識到，過去那些包容真的都是鬼遮眼。

我馬上退追阿信的IG，留言湧進來，說我這些年來的歌都白聽。但他們不知道，五月天的立場已經曖昧很久。

我馬上退追阿信的IG，留了一句話： 「我們是台灣人，沒在跟你中國人；追了你們24年，就到今天為止。」留言湧進來，說我這些年來的歌都白聽。但他們不知道，五月天的立場已經曖昧很久。那真的很像離婚前的狀態：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沒關係，但你最後真的把一個女人帶回家，我還要忍什麼？

這些年來我在思考，五月天能不能有代替品。但好像還是沒有辦法——那是一種天時地利人和。在網絡剛發展的世代，台灣社會各方面都在成長，人們接受新事物，而五月天剛好出現，寫到觸碰人心的歌。

其實這一次也有很多人說，為什麼蕭敬騰說自己是中國人沒人罵，但是五月天只說了一句就被批判？我覺得，蕭敬騰從來沒有販賣夢想，沒有告訴你要勇敢，他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唱歌的人。但五月天不是，他們身上太多符碼了。在他們1996年出道以前，已經在「台灣要建國」晚會上唱歌；和前總統陳水扁合過照；還有太陽花學運前一年的《入陣曲》……我一直以為，他們跟我是同頻率。

國家面前無偶像。在中國，五月天今天選擇了說這句話，那在台灣，我選擇放棄了我這一生來的一個偶像和信仰。雖然五月天真的影響了我的人格很多，但我無法再批判他們，也無法說出更過分的話了，那就讓他們成為我心中不能被觸碰的地方吧。

五月天身上太多符碼了。在他們1996年出道以前，已經在「台灣要建國」晚會上唱歌；和前總統陳水扁合過照；還有太陽花學運前一年的《入陣曲》⋯⋯

今年十月，我就要35歲了。本身還想說在生日之前刺個青，只是一直選不定符碼，是在3月看完演唱會之後，就才決心刺一個他們近年經常用的皇冠標誌。不過現在麻煩了，我已經完全退坑，所以又要重新想過了。

Bess，37歲，台灣歌迷，年資23年

很多人覺得，五月天算是最不碰政治的樂團，所以才能紅到現在。但對於我們這些比較早就接觸五月天的歌迷來說，過去的種種都讓我們認為五月天是站在某個陣營：比如現在台灣立法委員蘇巧慧是怪獸在台大社會學系的同學，可能因為這個淵源，讓初出道的五月天為了有表演舞台，曾經參加獨立建國演唱會；還有2000年總統選前之夜，其中幾個團員甚至有具體的表態。

對於我們這些比較早就接觸五月天的歌迷來說，過去的種種都讓我們認為五月天是站在某個陣營。

2013年，在太陽花的前一年他們出了《入陣曲》，那MV就是在明指馬英九執政後期發生的一大堆社會議題，所以在那個時間點，我們都覺得五月天又一次用音樂作政治表態了。那麼延續到太陽花爆發，大家期待五月天會說些什麼。不過阿信在微博澄清自己「沒有反服貿」，就讓很多人失望。那時候我泡BBS上，看到一些熟悉的ID號越來越少出現，就知道他們大概是那個階段離開五月天。

這幾天，我都在回看十年前阿信回應服貿爭議的那段talking，突然覺得有點感慨。當年他說「我的眼中沒有市場」，「希望強者要聆聽弱者的聲音」，但時間快轉回一星期前，當人們聚在青島東路時，阿信卻在講「我們中國人」。

與其說憤怒，或是更大的是失望吧 。這十年來，我們這些老歌迷的想法都是：沒關係你們就去賺錢吧，我們相信你一定會把錢用在正確的地方。但現在因為底線一踩，我覺得就沒救了。我在Theads上說，如果他們回來以後沒有解釋，那我只能夠說，我們以後不會再走在同一條路上。

其實數回來，五月天在兩岸歌迷間第一次掀起過爭議，已經是二十年前。2004年，他們把第五張專輯發佈會、跨年演唱會移到對岸去辦。當時他們是很有意識往中國市場發展，我們也理解。因為在台灣開演唱會也只是北中南這樣跑，場次很有限，只不過那時台灣總統是陳水扁，兩岸關係還沒有很好，大家還是會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引起了小罵戰。

二十年的時間，三次罵戰，台灣歌迷反應都不同，台灣人對自己國家主體更堅定。十年前，台灣人自己內心還是很混亂的，我們不是說自己不是台灣人，但是總好像沒有辦法那麼肯定地講出來。

二十年的時間，三次罵戰，台灣歌迷反應都不同，我覺得是社會集體的意識改變了——台灣人對自己國家主體更堅定。其實在十年前，台灣人自己內心還是很混亂的，我們不是說自己不是台灣人，但是總好像沒有辦法那麼肯定地講出來；對於身份，我們總是避而不談。

但是到了今天，我們不僅可以勇敢的說出自己的身份認同，而越來越無法接受模糊空間；因為在未來的關鍵時刻，我們就是需要更多的人站出來。如果說十年前我們都在恐懼，那十年後的我們沒有恐懼了，可是五月天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就會覺得⋯⋯你好像已經跟不上我們了。

我了解他們的高度，沒有辦法很直白的說出一些事情，所以我們也只能從音樂去解讀。 比如像他們在「自傳」專輯有一首歌《少年他的奇幻漂流》，阿信一次在電台訪問就講，歌裡頭的小船指的是台灣，它漂在無邊汪洋，但爭端把你我推向了最遠兩端。

我確實是相信，五月天很希望兩岸的大家互相理解，可是在現實的層面，中國的領導人就是沒有想要聽台灣人聲音，再加上台灣現在的政治形勢，大家更不能容忍你兩面討好。連我媽媽傳這來訊息，覺得五月天是台灣的驕傲，以為他們可以抵抗，想不到他們還是做了這個選擇，她覺得很難過。

有歌迷會抱怨，為什麼那麼多人表態，只有五月天被放大的檢視？可是我覺得他們被檢視不是因為說話本身，而是他把自己跟台灣的連結切斷、忘記了成就他們成為五月天的養分——那就像要把樹移植，你今天想要斬斷自己的根時候，就一定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有時候你去神格化你的偶像，其實也是加諸了沒有必要的期望在他們身上。

但是作為歌迷，當然還是會捨不得離開五月天，寧願相信阿信一定會有更遠大的夢想。可我現在沒有辦法做了，也覺得不要這麼做也比較好，有時候你去神格化你的偶像，其實也是加諸了沒有必要的期望在他們身上。

還記得以前他們剛進軍中國，為了要知道他們在那邊的評價，我學會了上中國論壇，學會了簡體字；如果有人批評，我也會捍衛他們 。可是這幾年，我慢慢對他們拉出距離——以前，阿信很常說我們要唱到八十歲，把那個螢光棒換成拐杖。但後來，我覺得其實大家能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管唱到什麼時候都OK，那已經很圓滿了。真的，我真的在這件事情之前，就覺得人生何其有幸，有一個歌手或是一個樂團的音樂可以陪自己二三十年。

只不過我沒想到，天啊，現在我們還需要因為這件事感到失望難受。如果他們最後留給大眾的印象是這幾個字的話，我會覺得很可惜耶……怎麼會這樣子、怎麼會這樣子。

小馬，26歲，香港歌迷，年資5年

五年前，五月天把我從政治抑鬱的狀況中帶走，沒想到，他們現在就處在政治漩渦之中。

2019年，我在北京實習，經常吐糟各種演唱會舞台效果很差。有朋友送了兩張五月天香港演唱會票給我，說我一定要去看全亞洲頭三的演唱會長是什麼樣子。那年，正好是他們在香港迪士尼辦演唱會的最後一年，我就帶着媽媽去看。

在這之前，我只認識兩首五月天的歌。但當我人在台下，發現他們那種人格魅力真的好強，講講垃圾話居然可以讓一個完全不熟他們的人產生連結。不過看完演唱會後，我就飛回北京。那時候香港已經山雨欲來，我看著新聞又覺得氣氛不對勁 ，沒多久又飛回香港上街去。

我是想再次浸沒在演唱會的氣氛裡，忘掉政治抑鬱。另外，因為我覺得我跟五月天部分的價值觀有極強的連結——他們一定是因為政治抑鬱過，才寫出這麼動人的詞。

但日子久了，我的情緒變得好繃緊，幾乎每天都睡不到，只好開始翻新聞以外的東西看，翻到了之前演唱會的影片，就衝動買了一張鳥巢黃牛票，第二天飛回北京。我跟媽媽說：對不起，我要回北京了，我頂不順了。

也許，我是想再次浸沒在演唱會的氣氛裡，忘掉政治抑鬱。另外也有很大一部份，是因為我覺得我跟五月天部分的價值觀有極強的連結——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因為政治抑鬱過，才寫出這麼動人的詞。

我在2012年跟家人移民來香港。那一年我中二，香港在反國教，兩年後兩傘運動。我記得在金鐘天橋下的連儂牆，有人貼上倘大的「就算失望不能絕望」，那時我還不知道是五月天的詞。但那場運動，我喜歡上何韻詩。79天的佔領她站出來聲援，後來被捕，那張她戴着黑框眼鏡被兩個警察架走的照片，真的太帥了！

我想，藝人歌手還是有一定政治角色和社會責任，這是一個好人的基本——我希望自己喜歡的是個好人，所以我對他們會有期望；而我喜歡他，前提一定是因為他做了好的事情吸引到我。

藝人歌手還是有一定政治角色和社會責任，這是一個好人的基本——我希望自己喜歡的是個好人，所以我對他們會有期望。

後來我爬文，知道五月天在白色恐怖尾聲時長大，青少年時期經歷台灣民主化，而性平意識也是在那陣子開始抬頭。侊忽在他們的歌詞裡，我都看到自己堅信的價值。比如在聽《擁抱》的時候，我覺得這首歌很gay很lesbian，後來查了一下，發現就是根據白先勇的男同志小說《孽子》來寫。還有瑪莎也曾經金援過「滅火器」，他們寫過《島嶼天光》……這些很細微的東西，都慢慢印證了我對五月天的想像。

但是五月天的歌迷是很保護他們的。記得5月23日那個凌晨，我在threads上面看到一個台灣歌迷說要拿五月天的雨衣去現場，很多人在下面勸他不要這樣把五月天放上枱，「他們現在在鳥巢很危險」。那女生一條條地鬧回去，我一個粉絲怎麼代表他們呀？我還一個個字讀給我伴侶聽。沒枓到第二天阿信就說「我們中國人」。我的第一反應是：哇！這個女生怎麼辦？ 她現場到底有多絕望呀？那些粉絲、現在在外面坐著淋雨的那些人，他們怎麼辦？我覺得很心痛。

2014年開始，大陸封殺政治表態的歌手，但同時間也有人回去賺錢。我可以理解，我也有為了生活低頭的時候；老師找我聊天，我態度也有裝得明明白白。但是到五月天我就不理解了，他們的地位和話語權比其他藝人強那麼多，理應沒有必要再表態呀？

所以我跑去問容祖兒的粉絲，當你偶像跟習握手，你們是怎樣度過的？他們就說：「神經病！我現在是一個中國人了！我們握手了！」大家都在講笑，但我還是努力在找理由填充無措，譬如說，你看那天那麼多台灣藝人都在表態，只不過阿信用的詞是最奇怪的、最硬的；然後其他四月天的表情好像怪怪的……

沒有一件事跟政治無關，所以我不相信音樂歸音樂。當我喜歡五月天的時候，就知道這天一定會來，只是沒有想過來得這麼快，我以為還可以心無顧忌地多聽幾次《入陣曲》。

又比如你現在去問何韻詩愛不愛她的大陸粉絲，她一定會說會珍惜他們的。所以五月天應該是有一個大愛的人格，就像以前他們就說過要用音樂討好所有人。那他們同時愛那麼多人，當被迫選擇時肯定會傷害了另一部分人，這是無法避免的。但想着想着，我又無法說服自己，所以到最後我開始憎恨，憎恨這個世界和這個政權囉！哈哈哈哈，我沒有辦法了，就恨這個時勢了！

沒有一件事跟政治無關，所以我不相信音樂歸音樂。當我喜歡五月天的時候，就知道這天一定會來，只是沒有想過來得這麼快，我以為還可以心無顧忌地多聽幾次《入陣曲》。不過我也坦白，阿信的話還沒有踩到我底線，而我很清𥇦現在的接受和寬容，是因為當天青島東路沒人受傷、沒有衝突——剛好那天風平浪靜。

Sharon，27歲，大陸歌迷，年資13年

看着網絡上的大家因為阿信的言論吵了起來，作為十幾年的老粉，我是不理解。阿信的那一句，根本只是一個任務，大家何必那麼大反應？

近十年來，每一個到大陸演出的藝人都必須得要說點什麼，轉發東西表態。那這幾年，五月天幾乎每年都在大陸開演唱會；2023年，他們開了差不多40場，跑了11個城市，如果大家知道他們行程這麼密，就應該有心理準備——被要求表態也不是意外了。我甚至還覺得他們可以拖到現在才講話，已經很厲害了。

去年年底，路透社新聞先說大陸廣電總局向五月天施壓，要他們在台灣大選前發表親中言論，後有假唱風波。事情也不是空穴來風。在阿信講話前兩天，那麼多藝人齊齊整整在微博發文，這明顯就是一個任務，都是表面功夫來的。

還有仔細想一下，阿信以前一直都提到自己祖籍泉州，那他說自己是中國人，也沒事實上的錯誤呀，如果這樣去批評他，我就覺得好像沒有什麼理據。那對比起說自己是堂堂正正中國人的歌手，五月天已經一句帶過了。

五年過去，我心態調整好了：無所謂吧，反正香港都已經這樣了。那可能是逃避，覺得在這時空下講政治已經沒有意思了 。

我知道網絡上有很多留言，批評五月天為了錢背叛自己。但是在哪裡賺錢，是他們選擇的自由呀。況且，錢真的很難賺呢！像我生活在香港，每天也要做很多我不想做的事。在現實面前低頭屈服，每個人其實都一樣，沒有誰比誰更高尚。

不過，我理解為什麼其他人那麼氣。2018年，我來香港讀書，隔年社運爆發，每天都有年輕人被捕。老實說，看着這種情況我情緒還是比較激動，所以看到香港歌手回大陸發展，還要說「支持中國」，我就很反感，覺得是一件很不對的事。

但是五年過去，我心態調整好了：無所謂吧，反正香港都已經這樣了。那可能是逃避，覺得在這時空下講政治已經沒有意思了 。前陣子我才看完楊千嬅演唱會，因為她的歌真的太好聽。有時候我在想，政治的線真的很難劃分，比如楊很多的歌都是林夕和黃偉文寫 ，那是不是不該聽呢？好像又不至於。

假設有一天阿信真的轉發「支持統一」帖文，這是不是碰到我的底線？但在這個時代，我又覺得那很正常，更重要的是，其實沒有人知道阿信真正的想法，那我不會因為那麼模糊的東西脫粉。

對我來說，五月天也是一樣。我從中三開始就喜歡他們，生活在大陸的小城市裡，很多唱片只有盗版，我就在網上下載他們的歌，每天聽，泡論壇，抄歌詞。在讀書壓力很大的時候，他們的歌陪伴我渡過很多個夜晚，撐過高考。到了讀大學以後存足了錢，才飛到上海看人生第一場五月天。

這次他們捲進風波，我也不忍心再深究。我有想過，假設有一天阿信真的轉發「支持統一」帖文，這是不是碰到我的底線？但在這個時代，我又覺得那很正常，更重要的是，其實沒有人知道阿信真正的想法，那我不會因為那麼模糊的東西脫粉。

Yuaner，32歲，大陸歌迷，年資20年

阿信表態，很多人都說大陸歌迷在微博狂歡，但我覺得沒有呀，大家都覺得挺普通的。在我看來，現在風波就是十年前的重演，兩岸的人又把阿信夾在那裡了，他講什麼都會有人不開心，都會招來攻擊。

2014年，我在日本唸大學。當時五月天巡迴演唱到美國，台灣人在反服貿，好像是說瑪莎咖啡店店休聲援運動，引起大陸粉絲不滿，全都湧到阿信微博裡罵。我特意去看了一下，那些留言簡直真的是慘不忍睹。有人批評阿信是「綠的」，又說他們「老摻和政治」。

我只想說阿信真的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他一條條認真地回那些網民，說「只是代言綠箭，不是綠的。」還有小時候爺爺給他翻過祖譜，「讓我知道我的祖籍泉州，我想這誰也改變不了。」你想想看，換轉是別的歌手藝人，大概早就把評論區關掉了。

其實兩岸都有比較極端的愛國歌迷，每當風口浪尖就希望歌手表態：你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但是像我們從小就喜歡五月天、看過他們早期綜藝的人，都記得他們有意無意講過：「我們中國菜」怎麼樣呀、「現在全台灣省」任何一家便利店都可以買到專輯之類。對我來講，他們這樣講我就很滿足了，畢竟他們在對岸長大，我不會要求說他必須站在紅旗下講「我是中國人」。

在評論區裡，我看到有個網友留言，還蠻認同的。他說台灣人有點可憐，一輩子都在尋找自己的根在哪裡，強烈的想要安全感，「我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需要有一個這樣的保證。我也能理解，當阿信或是一些有名的人表述不同的時候，他們安全感一下子被粉碎掉，就會很難過。

但是對我來講，五月天對台灣的歸屬感還是很明顯的。他們在《任意門》裡面寫到「外灘風光那麼新鮮」，逛了回民街又到尖沙咀，但總是「一離開台北 又想念台北 」。看到這句時，我的感覺就是說：哎呀，那個台北才是他的家呀。

兩岸歌迷對於五月天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十年前，阿信說過想用音樂討好所有的人，讓能夠兩岸的彼此更加了解。十年後，我覺得他們沒變。但現在就是因為出生地問題，每一次都把他們都困在風暴和漩渦中間，所以我還是比較心疼他們五個人。

音樂人物無法是從政治中完全剝離。特別在兩岸關係這麼緊綳的當下，它一定會有節點爆發。但作為粉絲，政治層面的東西不是我們能夠改變的。我覺得我們在吵，頂多只是在網絡上進行語言性攻擊，對事情並沒有幫助。

的確，音樂人物無法是從政治中完全剝離。特別在兩岸關係這麼緊綳的當下，它一定會有節點爆發。但作為粉絲，政治層面的東西不是我們能夠改變的。我覺得我們在吵，頂多只是在網絡上進行語言性攻擊，對事情並沒有幫助。

所以回到原點，或許每個五迷都問問自己因為什麼喜歡五月天。如果你對他們的喜歡，大前提是必須的跟我有一樣的政治立場，那確實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不論阿信怎樣表態，都肯定會有歌迷脫粉。但如果政治立場只是其中一部分，重點在於他們寫的歌、傳遞的價值觀，那對我來講，五月天還是那五個人，阿信還是那個阿信。

不是尾聲

「about 24th May……I am late because I was in the Time Machine. When you inside the Time Machine, you will lose yourself. When you get out of the Time Machine, you will lose the moment.（關於5月24日……我在時光機裡面。當你進入時光機，你會迷失自我。當你走出去後，你就會失去機會。）」

5月25日，吉他手石頭在社群媒體用英文寫下這段話，由於時間提到24日，含糊的字眼令歌迷解讀五個人是有難言之隱，紛紛留言希望他們「平安回家」。31日凌晨，阿信也在Threads發文：「開放限時留言區給大家罵（要用力）」，但不久後又刪除文章。

在鳥巢尾場上，阿信自白五月天一路走來，「我想你們也曾遭遇過，被質疑、被否定，但我想今天我們不需要再多說一句證明的話，十場鳥巢我們抵達終點了。」

歌迷始終無法了解他們真正想法，紛爭也沒有影響五月天繼續巡迴行程。6月3日，五月天公布明年一月將會飛到新加坡。而巡迴結束之後，他們會進入休息階段，準備第十張專輯。

黃文萱後來也再發文，表示沒想過感言會得到那麼大的關注。在數千個留言當中，有人讚同也有人批評，但她說自己「不止毫髮未傷，還覺得挺熱鬧的」。她理解大家經歷不同，看到的東西也會不同，但這種跨地域跨經驗的感知「非常神奇」。最後她寫道，壯大自身的條件，加強談判的本錢，讓對方出手的成本變高，才是保護家人的最好做法。「退，只會一步一步的失去原則。」她期望，阿信應該能理解。

本刊載內容版權為端傳媒或相關單位所有， 未經端傳媒編輯部授權，請勿轉載或複製，否則即為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