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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電影《沙丘瀚戰》的時差與小說《沙丘》的超時代

對粉絲來說,能看到這部經典忠於原著地登上寬銀幕,已感動落淚,但仍有兩點是這次改編電影無法迴避的難題⋯⋯


《沙丘瀚戰》(Dune)劇照。 網上圖片
《沙丘瀚戰》(Dune)劇照。 網上圖片

救世主就算可以救世(其實不行),也不等於可以拯救自己。

超時代

法蘭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在1986年斷氣時,不能說沒有遺憾:雖然已經以《沙丘》(Dune, 1965)拿下雨果和星雲兩大科幻獎項,揚名立萬,但兩年(1984)前大衛連治(David Lynch)改編的電影慘不忍睹,再十年前霍多羅夫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陣容華麗的改編胎死腹中;反過來,在視覺靈感上取材自《沙丘》和黑澤明《戰國英豪》的《星戰》三部曲,雖然只是太空冒險電影,談不上任何未來視野,卻名利雙收。而《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雖然票房失敗,不過,任何一個觀眾都看得出,這部電影拍出他們從來沒在寬銀幕上見過的人類的未來。

幸好,作品會超越作者而存活得更久。赫伯特辭世後,《沙丘》系列兩次改編成遊戲(時間都為1992),兩套電視劇(2000及2003),更在成書半世紀後再一次改編為電影《沙丘瀚戰》(Dune,台、陸譯為「沙丘」,2021)。

《沙丘》小說原先在科幻雜誌《Analog》上連載,那是科幻三巨頭(Big Three)仍然活躍的年代。艾西莫夫(Isaac Asimov)挾《基地》三部曲(Foundation Trilogy,第四集《基地邊緣》要在1982年才面世)和《機械人》系列(Robot series)這兩大公認為邏輯嚴謹的正統科幻作品,獲得宗師地位——順帶一提,艾西莫夫的《基地》電視劇將於10月在Apple TV+啟播。克拉克以作品的科技細節及東方哲學見長。海萊因(Robert A. Heinlein)是三巨頭裡唯一在美國土生土長的,他也最注重社會和政治議題,故事動作場面多,情節緊湊,引人入勝。赫伯特深受海萊因影響,也一如海萊因般具備出色的人物和情節設計能力,加上過人的寫作技巧(下面會提到),讓《沙丘瀚戰》不只穩坐「軟科幻」(soft science fiction)金字塔的尖頂,也成為史上最暢銷的科幻小說系列。

《沙丘瀚戰》電影改編自《沙丘》系列第一集的前半部。阿拉吉斯星(Arrakis)被黃沙覆蓋,但沙底下的香料能為人類延年益壽,此一珍貴資源全宇宙只此一家,別無分店。擁有阿拉吉斯星的帝國為了開發香料,只好保留星球的沙漠,壓逼當地原住民弗瑞曼人(Fremen,即「自由人」),否定他們改善自身居住的星球生態,令其生存狀況極其艱難。弗瑞曼人奮起反抗,哪怕統治他們的是科技水平更高的帝國。這和《阿凡達》的故事骨幹何其相似。

觀眾已被激戰連場的《星戰》系列和《阿凡達》等一大堆乍看相差不遠卻熱鬧得多的科幻電影餵大了胃口,如何讓他們不會覺得這部才是武林正宗的作品是炒冷飯,才是這次改編面臨最大的挑戰。

《沙丘瀚戰》(Dune)劇照。

《沙丘瀚戰》(Dune)劇照。網上圖片

皇帝深怕勢力龐大的亞崔迪家族(Atreides)功高震主威脅其地位,於是派他們去管治阿拉吉斯星。亞崔迪家族的族長明知此行九死一生,仍不得不領命。哈肯尼家族(Harkonnen)一向眼紅亞崔迪家族,於是買通內鬼岳醫生,發動夜襲,展開大屠殺。這一切,全在皇帝的意料之中,等於借刀殺人。

以上橋段常見於宮廷劇,包括《權力遊戲》。而《沙丘》最不凡之處,就是靈魂人物亞崔迪家族少主保羅。他父親公爵是亞崔迪家族的首領,母親Jessica是公爵的妾侍,也是神祕組織姐妹會(貝尼.潔瑟睿德,Bene Gesserit)的成員。她們不只在政治上有影響力,也擁有超能力,一直希望製造一個擁有所有超能力的後裔出來,沒想到這個成品就是保羅。他和母親在家族幾遭滅門後逃往沙漠,成為弗瑞曼人傳說裡的救世主,並帶領他們反抗。我們可以在《風之谷》、《阿凡達》和《Matrix》裡可以找到科幻故事處理「救世主」的這個主題。

單論故事,保羅的成長經歷,幾乎是按照神話學家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在鉅著《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1949)裡所指出的神話結構中英雄成長之路來進行的:主角落難、接受召喚踏上英雄之路、結識盟友、受挫、重新整合,最後擊敗對手取得實質和精神上的勝利。盧卡斯(George Lucas)公開承認《星戰》受此啟發。「英雄之路」這套創作典範要直到編劇Christopher Vogler在1992年寫出《The Writer's Journey: Mythic Structure for Storytellers and Screenwriters》才風行荷里活,至今幾成主流,甚至公式化得成為濫俗。

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開始在科幻雜誌連載的《沙丘》,已經運用英雄成長路去寫,可見赫伯特在說故事技巧上領先同儕,但是否第一個科幻作家開風氣之先,則有待考證。不過,《沙丘》是第一個生態學(ecology)議題科幻,卻毫無爭議。原著小說的附錄一,是「沙丘星的生態」。赫伯特寫作本書前,在那個沒有網絡和搜尋引擎的時代花費了六年做資料搜集。附錄二是「沙丘星的宗教」,附錄三是「貝尼.潔瑟睿德之動機及意圖報告」。

這三個附錄的內容,分別指陳本書的三大議題:

一,香料、沙丘星球生態和政治。
二,沙丘星上多方勢力信奉的宗教,和最後必然來臨的救世主。
三,保羅的救世主身份和超能力。

貫穿這三個議題的,就是無所不在的政治。《沙丘》的故事背景雖然設定在遙遠的未來,但其政經模式卻奉行封建制度。皇帝穩坐在權力寶座上,並把土地分封給底下的幾個大家族,接受他們上繳收入。對剛經歷過二戰、認為世界分裂成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兩大陣營的廣大讀者來說,這個設定完全是大倒退,但赫伯特取材對象是伊斯蘭世界,也把《沙丘》背景設定在沙漠,因為沙漠就是伊斯蘭教的發源地。

赫伯特在說故事技巧上領先同儕,是否第一個科幻作家開風氣之先,有待考證,但《沙丘》是第一個生態學(ecology)議題科幻,卻毫無爭議。

《沙丘瀚戰》(Dune)劇照。

《沙丘瀚戰》(Dune)劇照。網上圖片

時差

即使《沙丘》兩次改編成電影都沒有好下場,不過難掩本身就是好IP(Intellectual property)的客觀事實。要拍成電影,除了資金外,只等待熟悉題材和深諳改編之道的電影團隊。導演Denis Villeneuve交出好評如潮的《天煞異降》(Arrival)和《銀翼殺手 2049》後,執導科幻電影的功力已經無庸置疑,不過,觀眾已被激戰連場的《星戰》系列和《阿凡達》等一大堆乍看相差不遠、卻熱鬧得多的科幻電影餵大了胃口,如何讓他們不會覺得這部才是武林正宗的作品是炒冷飯,才是這次改編面臨最大的挑戰。

否則,這部創作時空和我們之間存在五十年以上時差的科幻電影,考古成份可能高於娛樂成份(「原來那些經典科幻電影都是受《沙丘》啟蒙!」)。歐森.史考特.卡德(Orson Scott Card)的《戰爭遊戲》(Ender’s Game)(1985,同樣構成一個科幻系列,二十本《The Last Shadow》十月推出)雖然是我心目中的最佳科幻小說,但拍成電影(2013年)後已成老調重彈,慘不忍睹。基於同一理由,就算現在有片商宣佈開拍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的cyberpunk經典作《神經喚術士》(Neuromancer),我也不寄厚望。《Matrix》橫空出世,已經預先宣佈《神經喚術士》影視化的死刑。

於是,導演從一開始就打算分成上下兩集,忠於原著,不只可以獲得龐大的原著書迷支持(最熟悉文本的他們必定搶先捧場,在網絡上發表的評論好壞也會帶風向),也可以保留原作完備的世界觀和豐富的細節。

對我們這種接觸過《沙丘》已經超過三十年的粉絲來說,能看到這部經典作以忠於原著及以應有規格登上寬銀幕,已經感動落淚,然而,不管赫伯特的寫作能力再超前,有兩點是這次改編成電影無法迴避的難題。

網絡怎樣改變一個社會,我們這些「未來人」比他更清楚。今天不管讀《沙丘》或看《沙丘瀚戰》,都未必覺得是科學幻想(science fiction),反而更像科學奇幻(science fantasy)。

《沙丘瀚戰》(Dune)劇照。

《沙丘瀚戰》(Dune)劇照。網上圖片

第一,我們日常的科技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五十年前,我們擁有赫伯特成書時未有的電腦、網絡和其他高科技玩意。《沙丘》原著即使已解釋廢除電腦的理由,但網絡怎樣改變一個社會,我們這些「未來人」比他更清楚。今天不管讀《沙丘》或看《沙丘瀚戰》,都未必覺得是科學幻想(science fiction),反而更像科學奇幻(science fantasy)。

第二,《沙丘》章節短,節奏明快,五十多年後讀來仍然精彩,但改編成電影卻是另一回事。懂得迎合觀眾喜好的諾蘭(Christopher Nolan),電影開頭和結尾必定是動作場面,期間小型戰鬥不斷,讓觀眾即使看不懂劇情,也會很樂意被牽著走。《沙丘瀚戰》在長近兩個半小時裡,真正說得上緊張刺激的動作場面只有兩場,但極有份量的。第一場是保羅由少主淪為逃亡者,第二場是他由追殺變成被接納,也是第一次殺人,變相是他的成人禮。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如果觀眾追求聲光刺激,觀看《沙丘瀚戰》就成為一場耐力戰。

因此,我非常擔心《沙丘瀚戰》會重蹈《銀翼殺手 2049》的覆轍,後者雖然大獲好評,但成本一億五千萬美金,票房只有兩億千六萬,回不了本,成本相若而內容更深沉的《沙丘瀚戰》要在疫情期間回本(保守估計需要三億三千萬)並不容易。執筆之時,官方仍未宣佈會開拍第二集。

如果看過《沙丘》這系列(即使只算赫伯特執筆的六本,撇除他兒子Brian和Kevin J. Anderson續寫的前傳和後傳)就會知道,《沙丘瀚戰》即使拍第二集,加起來也只是《沙丘》一本書的份量。這其實是整個系列裡最通俗也就是意念被參考得最多的一本。超能力和救世主等主題,在後續的《沙丘之子》和《沙丘救世主》裡玩得更大,我認為比《沙丘》更優秀(即使再也沒有一本拿到科幻小說獎項),政治劇依舊,不過,保羅的超能力不再限於預視未來而有所提昇。擁有同等能力的人,也不再只有他一個。不只人會演化,連沙蟲也一樣。救世主就算可以救世(其實不行),也不等於可以拯救自己。

截至目前為止,重視聲光刺激的荷里活科幻電影,在相關題材的哲學探討上,暫時仍無法望《沙丘》的項背,除了《2001太空漫遊》,但那不是一部容易理解的電影,而Denis Villeneuve希望拍一部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的電影。

如果《沙丘瀚戰》的後續電影能面世,也許能帶起一波經典科幻小說系列的影視化,包括丹·西蒙斯(Dan Simmons)的《海伯利安》(Hyperion,影視化已在2017年停擺),否則,要接炙科幻經典的唯一方法,就是直接閱讀小說。如果不是有電影推波助瀾,別說《沙丘》這套翻譯小說就只有科幻迷會找來看,赫伯特親自執筆那六本甚至不會推出繁體版。順帶一提,有興趣瞭解現實中的資本主義帝國如何向石油生產國下手,插手其政治發展,可以看 佐治古尼(George CLooney)主演的電影《油擊暗戰》(Syriana,2005),這部可以說是黑暗又現實的《沙丘瀚戰》。

譚劍:香港小說家,創作橫跨科幻、奇幻和純文學。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國際會員。 曾兩度獲得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入選為「21世紀十大新銳華語科幻作家」。編寫香港科幻小說發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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