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中共建黨百年

他們為什麼加入中國共產黨?作為黨員是什麼體驗?

「你在體制內你不入黨,連個科長都不給你做。」


2021年3月28日,雲南,共產黨黨員參觀中共雲南省第一次代表大會遺址紀念碑,期間在旗牌前宣誓。 攝:Yang Zheng/VCG via Getty Images
2021年3月28日,雲南,共產黨黨員參觀中共雲南省第一次代表大會遺址紀念碑,期間在旗牌前宣誓。 攝:Yang Zheng/VCG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中共建黨百年,端傳媒推出重磅專題,歡迎點擊訂閲。我們將在系列文章中解讀中國年輕人為何熱衷於入黨、建黨百年紀念將如何奠定習近平的政治命運,以及,中共如何論述自己的百年歷史,這其中突出了什麼、又抹去了什麼。

這是專題的第四篇,我們採訪了多名不同行業的黨員、高校負責黨建工作的老師及國有銀行分行的黨委副書記,透過他們的經歷講述入黨那些事兒。

入黨申請書:你為什麼熱愛中國共產黨?

22歲的石燕如在中國北方一所985大學讀書,去年剛成為黨員,對她及她身邊的年輕黨員來說,加入中國共產黨是理所當然的事。

「小時候就一直想入黨,」石燕如說,共產黨是她憧憬的對象,「帶領我們打那麼多仗,打敗侵略者,再建設了我們中國,現在能看出來在它的領導下,國家發展得特別好,疫情也控制得特別好。」

相比之下,章丘苑入黨是半推半就。她2014年在廣州上學,因成績好,被推選成入黨積極分子。和大多數同學一樣,章丘苑上網「東抄抄西抄抄」,拼湊出一份入黨申請書。

據人民網及各高校公開的入黨指引,入黨申請書要寫明熱愛中國共產黨的原因。對於如何答好這個問題,網上的普遍建議是——回顧黨史,並感恩讚頌共產黨帶來的來之不易的好生活。比如,《中國紀檢監察報》今年4月回顧了焦裕祿(註:中共官員,病逝於蘭考縣委書記任上,被中共譽為「縣委書記的榜樣」)1945年寫的入黨申請書,其中寫道:「共產黨是人民群眾的救星,沒有共產黨,革命就不能勝利。」

石燕如被要求改過好幾次入黨申請書,因為「有些地方表述不正確」,主要是黨章裏的規定和固定名詞不能寫錯,出現錯別字也必須重寫一份。入黨申請書的書寫必須整潔、沒有錯字塗改,這是衡量申請人態度是否端正的重要標準。

章丘苑說,申請書中也有一些真心的成分——她寫自己去一個村莊做社會實踐,給村裏老人拍婚紗照。在她從小接觸的教育讀本和電視宣傳裏,黨員被塑造最成功的形象之一便是「捨己為人」和「無私奉獻」。

2016年6月29日,瀋陽舉行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 95 週年的表演,身著紅軍服裝的大學生。

2016年6月29日,瀋陽舉行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 95 週年的表演,身著紅軍服裝的大學生。攝: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高校歷來都是發展新黨員的主要陣地。端傳媒採訪的多名學生黨員都表示,剛進入大學時,班主任會宣傳入黨的好處,鼓勵學生寫入黨申請書,有的學校會要求每個學生必須寫一份。

2017年,阿澤在北京一所大學念大二。她聽說,因為班裏沒有人報名,入黨積極分子競選大會的場面一度非常尷尬,在場的同學相互推脱,最後把她這個不在場的人充數給報上去了。阿澤很快收到班幹部的微信,通知她被選為入黨積極分子。

阿澤那時不準備去體制內工作,不想被束縛,她跟老師說自己不想入黨,但接下來的事像一場噩夢。老師發了很大的脾氣,指責她思想不端正,說如果這樣,她連考研的資格都不會有。阿澤被嚇到了,彷彿人生要完了,她不斷道歉、認錯。老師給出的解決方案是手寫十幾頁悔過書。

也是在近些年,官方對黨員隊伍納新的態度發生了轉變。

2013年1月,中央政治局會議提出:「實行發展黨員總量調控,使全國黨員數量年均增長控制在適當速度,黨員隊伍保持適度規模。」從當年開始,黨員人數增幅較前一年降低了近100萬人。此後幾年,黨員人數增幅持續下降,至2017年觸底,當年僅淨增11.7萬人。

鍾偉民是中國南方一座三線城市一家國有銀行分行的黨委副書記,分管銀行內的黨建業務。他告訴端傳媒,在2008年到2013年之間,入黨還沒有指標的說法,黨員數量增長很快,「有符合的你就發展」。

他說,習近平上任之後,開始按指標發展黨員,「因為要保證黨員的質量」。鍾偉民所在的分行有三百多名員工,黨員比例剛超過52%,每年大概有10個員工想入黨,但他們只從上級行那裏拿到6-8個名額。不過,大部分人最後都能當上黨員,只是時間先後的問題。

政審、上黨課,「你要加入共產黨不是那麼簡單的」

遞交入黨申請書後的一個月內,黨組織會派人來談話。接下來是六個月以上的等待,申請人才有資格就政治思想、業務學習、社會工作三方面經黨員推薦、群團組織(註:群眾性團體組織的簡稱,包括共產主義青年團)推優,最終由黨支部委員會研究確定為入黨積極分子。

此時距離獲得下一個身份——「發展對象」還有一年以上的培養考察期,這期間的主要任務是上黨課,每次課後手寫1500字以上的心得。

章邱澤記得,黨課由黨員領導幹部講課,內容主要是共產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和高中政治課關於共產黨的必修內容相差無幾。

按照規定,黨課每季度一次。但在章丘澤讀本科時,一個月至少得上一次黨課,研究生時黨課開得更頻繁了。起初上黨課,章丘澤和同學都聽得很認真,做了很多筆記,慢慢地,他們都不太當回事了。

石燕如對黨課的印象很好,尤其是黨史課,她被戰爭時期黨員為國家奉獻的精神感染了。「革命先輩的事業需要有人去傳承。」她說,接受黨支部的教育後,她才慢慢成長,才知道正確的入黨動機應該是什麼。

2020年6月30日,中國貴陽,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9週年,一間小學教師指導學生手工剪紙。

2020年6月30日,中國貴陽,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9週年,一間小學教師指導學生手工剪紙。攝:Costfoto/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石燕如對一個黨史故事印象深刻:一對被逮捕的夫妻,死都不願透露革命的秘密。母親即將上刑場時,給在監獄生下的小孩寫了一段話,大意是父母都為革命而死,長大以後不要忘記。「我們大家都哭了,那種舍小家為大家的感覺,真的很催淚。」

成為積極份子之後,石燕如每三個月要寫一份兩頁半紙的思想彙報,她說就是寫寫自己的學習、班級和社團的工作,關註了什麼時事有什麼看法,「有點像寫日記」。「這是一種考驗,你要加入共產黨不是那麼簡單的。」她說。

不過,章丘澤覺得,黨組織也不如想像中那麼嚴格,相反,管理有些混亂。直到入黨前,她才接到通知,要一次性補齊8篇手寫的思想彙報,按照規定,應該是一個季度交一次。

中國中部省份一位黨員告訴端傳媒,她在即將成為黨員時,被告知要補齊四五十頁手寫的思想彙報,那時距離考研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權衡之下,她還是從圖書館退回寢室,為思想彙報拼搏。據她了解,黨支部丟失材料,需要重寫入黨申請書或思想彙報的情況,並不少見。

鍾偉民亦告訴端傳媒,入黨積極分子的彙報材料,他並不會太仔細去看,他關注的是入黨的程序,「符合程序了我就簽個字,報到黨委會再審。」

不過, 大部分申請入黨的人,都止步於從入黨積極分子到發展對象這一環節。湖北一所大學的學生潔茹告訴端傳媒,從大一開始,班裏每年都有三到五個入黨積極分子的名額,但到畢業的時候,只有兩個人成為了正式黨員。有人會被繁瑣的程序勸退,有人會在各種考核中被淘汰。

如果順利成為發展對象,接下來還要政治審查。

政治審查俗稱內調和外調,涉及發展對象從上學到工作期間的表現,也會調查直系親屬,需要街道辦事處或村委會黨組織證明發展對象及其直系親屬「在重大政治鬥爭中的表現」及「對我國改革開放以來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態度和現實工作表現」。

阿澤以自身經歷判斷,政治審查並不嚴格。她在大二那年獲得一個入黨名額,她並不願入黨,就以父親曾參與六四為由拒絕了。學院黨支部書記聽後,讓她「先走程序試試看」——每個入黨積極分子都給組織提供了政審材料送達的地址,父親讓她寄到自己朋友的公司,公司蓋完章又寄回了學校。她的材料沒有出現異常。

此外,根據正式做法,組織會找發展對象身邊的人談話,以此作為考察。但潔茹經歷的,是自己對自己的考察。她被要求自己組織一定數量的群眾來評價自己。那一年時值大四,同學們忙於考研和實習,她提着三大袋奶茶和零食,一個寢室一個寢室敲門,說着好話才把人湊齊。

考察環節,需要每個群眾講出她的三個優點和三個缺點。「你只能絞盡腦汁找那種看起來不嚴重且隨時能改正的缺點,比如不愛鍛鍊身體。」潔茹說。

政審結束後,經過短期培訓和幾次審查談話後,發展對象就成為「預備黨員」。經支部大會討論半數通過後,預備黨員會被編入黨支部和黨小組,入黨宣誓。一年預備期滿後,預備黨員才能提出轉正申請,正式成為共產黨員。

鍾偉民說,他們銀行的黨委會主要是行長、副行長和紀檢書記幾個人。黨委會的每次發言都會有記錄,因為會有巡視組檢查入黨的檔案、討論入黨的會議記錄、發展黨員的資料。「這些都是必查的。」鍾偉民說,「以前大家都是做個大概,沒人檢查」。習近平上任後,對於入黨流程的巡視和檢查都變多變嚴格了,他聽到別處丟失入黨申請書、會議召開不及時等,都捱了處分。

2019年10月1日,北京舉行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 70 週年的閱兵式上,一名男子用他的智能手機拍攝飛行中的中國軍機與彩色煙霧。

2019年10月1日,北京舉行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 70 週年的閱兵式上,一名男子用他的智能手機拍攝飛行中的中國軍機與彩色煙霧。攝:Andy Wong/AP/達志影像

他們為什麼要入黨?

「正確的入黨動機只有一個,就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更好地實現共產主義」。石燕如說自己入黨的目的是服務社會,做一些對社會和國家有用的事情。她認為很多人一開始的入黨動機「都不是特別正確的」,比如覺得優秀的人就應該入黨。她所在的學校入黨有成績要求,必須是班級排名在前1/3才可以。

不過石燕如也表示:「我周圍很優秀的人都入了黨,在支部裏感染大家,大家都會變得更加優秀。」她剛參加完黨支部的畢業晚會,覺得自己學系的黨支部凝聚力很強,學長學姐都會介紹保研和考研的經驗。

而章丘苑回憶她最初想入黨的原因,正是「好事都要爭一爭」的心態。在大學裏,她從老師那裏得到的信號是,並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入黨,就跟「三好學生」需要評選一樣,這些稱號是優秀的證明。

她跟老師說自己不想入黨,但接下來的事像一場噩夢。老師發了很大的脾氣,指責她思想不端正,說如果這樣,她連考研的資格都不會有。

2020年,競選入黨積極分子的那晚,潔茹在媽媽的指導下寫好競選宣言:一個從小在黨員家庭裏成長起來的孩子,是如何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以入黨為夢想的,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努力學習,團結同學,為班級做貢獻。

但她很快發現,視頻會議中每個人的競選宣言大同小異,彷彿是一個範本裏刻出來的。當她以儘可能飽滿熱情的語調講出自己的真心與信仰時,她的兩個室友,一位在椅子上睡覺,一位在床上打遊戲。不過她們都按照事先說好的,把自己的票投給了潔茹。

潔茹想入黨的原因很簡單,她想參加公務員考試。隨着年輕人越來越嚮往體制內的工作,公務員報考競爭也越來越激烈。一個幾乎所有人都默認的規則是,黨員在公務員考試和選調生考試中有更大的勝率。

在北京一所大學讀碩士的王玉今年畢業,她已在心儀的事業單位實習近半年,但入職還需通過統一的校招考試。一位學姐告訴她:「你確實希望很大,但如果來了一位男性黨員跟你競爭,那你幾乎就沒可能留下。」

這不是王玉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在她去過的求職分享講座中,主講者都會提到,在國企求職競爭中,「男性」加「黨員」是佔據絕對優勢的。

此外,在各大網絡問答論壇中,都有精細的文章介紹入黨的好處:如果在國家機關、國有企業、事業單位工作,共產黨員身份對個人發展大有幫助。一些企事業單位的招聘啟事中,也會將「黨員優先」明列出來。還有一些職位只開放給中共黨員,比如,各省黨委部門會從高等院校選拔畢業生,放到基層工作,作為領導幹部後備人選培養。這部分人群被稱為選調生,江蘇要求必須是學生黨員,河北則聲明黨員優先。

2016年,習近平在全國國有企業黨的建設工作會議上強調,中國特色現代國有企業制度,「特」就特在把黨的領導融入公司治理各環節,把企業黨組織內嵌到公司治理結構之中,明確和落實黨組織在公司法人治理結構中的法定地位。

事實上,早在1997年,中共中央就第一次提出國有企業的「雙向進入、交叉任職」的領導體制,2020年印發的《中國共產黨國有企業基層組織工作條例(試行)》更再次強調:黨委(黨組)書記、董事長由一人擔任,黨委成員通過法定程序分別進入董事會、監事會和經理班子。這意味着國有企業管理層留給非黨員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成為共產黨員,是體制內很多人或早或晚會踏上的路。在廣東一間國有銀行技術部門工作的馬月告訴端傳媒,她的同事大部分都在2021年入黨了,一方面是因為入黨才能打破晉升天花板,另一方面也因為建黨100年時入黨流程可以更快。

鍾偉民說,現在單位已形成了一種「氛圍」——「不需要動員,大家都主動申請入黨」,這種氛圍是習近平上台以來形成的。他說,在以前,分行的行長都可以是非黨員,但「現在提出要把業務骨幹發展為黨員,要求黨員成為業務骨幹」,現在支行的行長,分行的科長都必須是黨員。「你在體制內你不入黨,那就只能走民主黨派那一塊了,你在單位連個科長都不給你做,你想想。」

王玉在經歷求職危機後,開始覆盤自己為什麼沒入黨,她和不同地區的朋友們聊過,發現有的班級為了競爭一個入黨名額,常常要私下裏拉攏同學,有些班級卻因為一年比一年更少的報名人數讓輔導員壓力倍增,或許跟個人規劃也有關係,後者位於一所中外合辦的學院裏,學生大多奔着出國留學去的。

2021年6月4日,上海舉行的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紀念活動中,有年輕人帶上黨旗參加。

2021年6月4日,上海舉行的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紀念活動中,有年輕人帶上黨旗參加。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成為黨員後要需要做什麼?

2015年,章丘苑正式入黨那天,每個人讀完自己的入黨申請書後,開始宣誓。章丘苑跟着三四十個同期入黨的人一起念誓詞,她精神並不集中,直到唸到「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時,心裏咯噔一下。「犧牲一切嗎,有多少人會真心這樣想呢?」

2019年,石燕如唸到這一句時,內心激動:「現在讓我馬上去死掉可能有點(誇張),但假如發生了戰爭,到了國家危難的時刻,必須要我去,我覺得我可以。」

成為黨員後,生活最大的變化是開會變多了。章丘苑還在讀研究生時,黨課越上越頻繁,學校要求每個學期參加滿20個活動才能畢業。她對着活動單子看,一整個學期,不是去參加愛國基地,就是在開小組黨員會,會上大家要做批評和自我批評。

2016年,習近平在十八屆六中全會上說:「批評和自我批評是一劑良藥,是對同志、對自己的真正愛護。」他提出,批評與自我批評要「指名道姓講問題、提意見、論危害」,要有「辣味」。然而,在北京念研究生的楊宜帆並未感受到這種「辣味」,她收到最多的批評是「學習太過認真」。

「批評又不能真批評,都是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楊宜帆告訴端傳媒,常見的措辭還有在表達肯定的語句後面加上「不夠」。人民網提供的政審自傳範本在分析自身不足時也採用了這一句式:有時處理問題不夠冷靜,工作方法簡單。

鍾偉民告訴端傳媒,在他們單位,處級幹部必須開民主生活會(註:中國共產黨的內部會議,各級黨小組或黨支部內部成員相互交流、批評和自我批評),每年由中央確定一個主題,比如作風、聯繫群眾等等。必須先撰寫材料、報上級審核後才能開,會議很嚴肅,通常會有上級領導參加。

正式的民主生活會之前,會先進行演習。「會前要互相談話,兩個兩個互相提意見,領導班子裏的都要互相提,一般不會提太尖鋭的意見。再確定挑哪幾點在會上講。」鍾偉民說,「會前會」也是程序的一環,有意見會前解決,保證會議都是順利、成功的。

鍾偉民收到的批評主要是「下基層少」、「做決策考慮群眾意見不夠全」,和他的自我批評相差無幾。鍾偉民說,他批評上級領導也是差不多的提法,儘管中央的要求是批評越尖鋭越好,但基層實踐中會避開真正尖鋭的批評,以免「撕破臉皮」。

批評之後是整改,第二年需要彙報整改措施和效果。「批評如果是群眾呼聲聽得不多,第二年就要多找幾個群眾,聽聽他們的意見。」他說。

2021年 2月25日,廣西柳州,共產黨員觀看人大有關脫貧方面的大會直播。

2021年 2月25日,廣西柳州,共產黨員觀看人大有關脫貧方面的大會直播。攝:Tai Kaixing/VCG via Getty Images

黨費如何繳納?如何使用?

章丘苑記得,進入工作單位的第一年,在黨費與黨建這兩件事上沒接到任何通知。直到有一天,HR同事突然要求她補齊這一年的黨費。

根據《關於中國共產黨黨費收繳、使用和管理的規定》提供的算法,每月税後工資收入在3000元以下者,交納工資的0.5%;10000元以上者,交納2%。她每個月要交150元左右黨費。

黨員如果沒有正當理由,連續六個月不交黨費,就被認為是自行脱黨。知乎上有相關提問:「四年沒交黨費了,公務員政審能過嗎?」「父親因為沒交黨費脱黨,影響女兒的公務員政審嗎?」「裸辭後6個月沒管黨組織關係,以後可以補交黨費嗎?」得到的網友回覆基本一致:「向黨組織說明情況,補齊就好。」

中國大陸曾掀起過一波「集體補交黨費」的浪潮。2016年1月,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網站發布文章稱:中央巡視組在巡視過程中,發現有的央企黨員幹部拿着高薪卻不按規定交納黨費。

文章提到,交納黨費不僅是為黨組織提供活動經費,更是在不斷提醒黨員自身的身份與義務:「試問某些拿着高薪的央企黨員幹部,他們真的捨不得交那點兒黨費嗎?只怕是因為黨組織在他們心裏早沒了『存在感』⋯⋯這背後反映的,是黨的觀念淡漠,黨組織的領導核心作用弱化。」

隨後,各地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上溯至2008年《關於中國共產黨黨費收繳、使用和管理的規定》實行,下至2015年年底,開展自糾自查。2016年4月,山西22家國企共補交黨費8000餘萬元;天津66家國企、12萬餘名黨員幹部,共補交黨費2.77億元

「退黨申請總得找個理由,你能說你跟這個團隊思想理念不合了嗎?不能;你能說家裏有事分不出精力嗎?不能,組織都對你這麼關心了;你能說自己有別的人生規劃嗎?不能,有什麼人生規劃是會跟組織相沖突的呢?」

那麼,這些黨費會被怎樣使用呢?

根據中共中央組織部印發的《關於中國共產黨黨費收繳、使用和管理的規定》,黨費必須用於黨的活動,主要作為黨員教育經費的補充。《規定》要求,黨支部應每年向黨員公布一次黨費收繳情況。不過,接受端傳媒採訪的黨員均表示,沒見過黨費的去向。

2014年10月,中央組織部首次全網公示2013年度中央管理黨費收支情況,被人民網點讚有「實誠勁兒」:「黨費收支情況本來是在黨組織或者在黨員內部通報的事項,但中組部卻非要拿到網站上來『曬一曬』,接受數億網民的監督和檢驗。」

2019年度,中央管理黨費收入11.81億元,黨費共計支出 2.66 億元,主要支出項目有:(一)慰問生活困難黨員和老黨員支出 1.11 億元,佔支出總額的 41.7%;(二)黨員教育等支出 1.54 億元,佔總額 58.0%;(三)其他支出 80 萬元,用於補助任弼時紀念館建設,佔總額0.3%。

2021年4月27日,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週年,重慶共有 520 架無人機在公園上空形成圖案。

2021年4月27日,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週年,重慶共有 520 架無人機在公園上空形成圖案。攝:He Penglei/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

主動退黨可能嗎?

回顧自己的黨員生涯,章丘苑覺得,收穫的只有一堆開不完的會。

她想過,自己能不能申請退黨。

理論上,黨員有退黨的自由。《中國共產黨章程》規定,普通人不會被開除黨籍,退黨只在兩種情況下發生,一種是黨員提出退黨要求,支部大會會在討論後宣布除名,並報上級黨組織備案,另一種是對「缺乏革命意志,不履行黨員義務,不符合黨員條件」的黨員,黨支部在教育後仍不改正的,有權力將其除名。

但事實上,退出機制並沒有具體的操作指南可供參考。2012年,中國共產黨新聞網發文《怎樣正確對待黨員退黨問題?》稱,黨員要求退黨,應向黨組織提出,不能通過大眾傳媒或以其他方式向社會公開,黨組織要弄清原因區別處理:如果黨員只是一時模糊,事後主動撤回申請,可以不作退黨處理;對於那些缺乏革命意志,對共產主義事業喪失信心,或者消極落後,甚至蜕化變質,或者個人主義膨脹,不願接受黨的監督和紀律約束的黨員要求退黨,應當及時做出批准退黨的處理。黨員退黨以後,黨組織仍應從政治上關心幫助他們,不要歧視和排斥,要鼓勵他們做個好公民。

文章強調,黨員要求退黨,黨組織不要強行挽留。但一位負責在高校負責黨建工作的老師對端傳媒坦言,大多數情況下,會盡力避免學生退團、退黨,如果學生提出類似想法,首先要進行思想教育。「發生這種事情是不好向上面交代的。」

湖南省一名大學生黨員告訴端傳媒,自己大三那一年,因為有學長提出過退黨,接下來的一個整個月,學校安排了高強度的黨課與黨建活動,黨支部的老師站在台上,對所有人說,入黨的機會來之不易,要珍惜。

在大多數黨員眼中,這也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今年26歲的張琦曾私下問相熟的領導能否退黨。兩年前,因公司發展新黨員,她在領導的推薦下半推半就入了黨,從此多了一堆瑣事。領導告訴她,「以後孩子政審會受到影響」。她知道這句話多半是糊弄她的,「普通人哪有那麼多政審」,但她不得不承認,雖然退黨看起來就跟辭職一樣,明面上都是從某個團體裏離開,但在實際操作中,遠不是這樣簡單的事。

「退黨申請總得找個理由,你能說你跟這個團隊思想理念不合了嗎?不能;你能說家裏有事分不出精力嗎?不能,組織都對你這麼關心了;你能說自己有別的人生規劃嗎?不能,有什麼人生規劃是會跟組織相沖突的呢?」

也有人試過另外一種方法——延遲繳納黨費。張蘭今年六十多了,退休前,她是浙江省一家事業單位裏的會計員,2019年決定退黨。她說不出具體理由,只模糊覺得開會佔時間:「人老了,榮譽、評比、褒獎……什麼都不重要了。」她開始不繳黨費,不去參加活動。一年多後,她還是會收到所有的活動通知,跑去支部一打聽,發現一年多裏,自己的黨費都被朋友們和支部書記代繳過了。她的退黨計劃,從來就沒有開始過。

 2021 年6月11日,河北秦皇島舉行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週年的帆船活動。

2021 年6月11日,河北秦皇島舉行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週年的帆船活動。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中美對抗下,黨員可能會遭遇什麼?

黨員身份,在中美關係的不斷惡化中,成為了靶子。

2020年10月2日,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USCIS)發出針對《移民與國籍法》(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新的政策指引,文件寫道:「一般來說,現任或曾經的共產黨員或其他極權政黨的成員都會被視為沒有移民資格。」

同年底,據《紐約時報》報導,特朗普政府發布新規,限制中共黨員及其直系親屬赴美旅行。據目前中共黨員總數(9191.4萬)推算,這一政策波及大約2.7億人。報導引述知情人士說法指出,新政策將共產黨員及其家人旅行簽證的最長有效期限制在一個月,且只能單次入境。同時,美國參議院全票通過《高技能移民公平法案》,其中新增的一個條款是:與中國軍方及共產黨有關聯(affiliated with)的外國人,不得在美國境內調整移民身份、獲得綠卡。但這個「關聯」該如何界定,法案並沒有明確寫出。

同年12月,英國《週日郵報》等多間傳媒聲稱取得一份中國共產黨員名單,名單載有約195萬名中共黨員的姓名、出生日期、族裔、地址、電話、職位等個人資料。《週日郵報》分析名單發現,數名中共黨員在英國領事館任職。中共黨員也進入英國多間大學任職,參與航天工程、化學等可能涉及機密的研究。另外,多間跨國企業、金融機構也聘有中共黨員。

消息在大陸輿論場引發討論,不少網民聲稱這是「美帝害怕中共」的證據,在相關新聞評論區,一條高贊評論認為這些做法只會幫助中共更好地打擊貪腐:「早該這樣了,共產黨員就不該去美國」。

與大陸輿論場上調侃或亢奮的聲音不同,對那些在美國工作、或有移民計劃的共產黨員來說,曾經代表「優等生」的標籤此刻成為他們人生道路上最大的阻礙。

「這事大家都諱莫如深吧,基本上不聊。但譬如我爸是黨員,如果他申請旅遊簽證來美國看我就比較麻煩。」一位在美國工作的中國人對端傳媒表示。

端傳媒報導過想要申請綠卡的中共黨員的現狀:申請人需要至少在三個環節坦白自己與中國共產黨的關係:一是在遞交移民申請表格時,要回答一道新增問題,「你是否在過去任何時間擔任共產黨或任何極權政黨成員,或有任何隸屬關係?」第二步是提交證據證明自己符合特殊情況——退黨超過五年,入黨時未滿十六歲,或非自願入黨。第三步則是綠卡面試。可能長達三個小時、不確定性也最大,視乎申請人個案的複雜程度、政府在政策「黑箱」中給出的建議指導,以及移民官對共產黨身份的意見和對指導的解讀。

尾聲

正式入黨那天,石燕如感到神聖又激動,「天吶我也能宣誓,念入黨誓詞,感覺以前都是看電影裏面演,現在自己也成為它的一員了」。在她心目中,合格的黨員應該善待他人,為社會作出貢獻,在國家有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

有時她也會聽到有人說共產黨不好的話,但石燕如覺得,「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執政方式,輿論控制是為了國家的穩定,而且哪個國家都有。年輕人很容易被煽動,反正我們都覺得共產黨挺好的。」

被老師指責「思想不端正」的阿澤,畢業後進入一家互聯網公司工作,同事得知她是黨員,都覺得非常新奇。

工作之後,章丘苑才感覺到黨員身份帶給她的一些福利。每週的批評與自我批評會上,大家提建議也不會真的很有批判性,但涉及房租補助和社保繳納的福利都因此提升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出現人名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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