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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殺夏娃》:這時代政治正確當道,她卻不為「觀眾」而活

《追殺夏娃》完全反其道而行,故事之中真正掌握權力、可以看破全局的角色,全是女性,一切的善與惡,也都來自女性。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 圖:網上圖片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 圖:網上圖片

《追殺夏娃(Killing Eve)》第一季的首集開場戲就定下了全劇的基調。茱蒂.康默(Jodie Comer)所飾演的薇拉內爾在一間冰店與一個正在吃冰淇淋的可愛女孩對望,她露出友善大姊姊的笑容看著她,小女孩也回以純真笑靨。在下一刻,我們看到薇拉內爾準備離去,卻將女孩的冰淇淋直接翻倒在她身上,自信地快步離去。

兩分鐘不到的戲碼,就足以使得整部作品的性格、主題意識獲得彰顯。首先,我們發現薇拉內爾是一個絕佳的「演員」,她能不倚靠言語,就以笑容與身段收買人心,假裝良善,即便心中根本不作此想;再來,我們發現她的行為(犯罪行為)是非常浮誇(flamboyant)的,多數人想要施惡,多少都會有一點設計,以不被發覺為原則,但薇拉內爾卻敢當著女孩母親面前施惡。

再細節來看,女孩的母親或許根本沒留意到整個過程,況且薇拉內爾以自信的步伐快步離去,一點也不像什麼惡人。任何一個母親在當下,只會斥責小孩怎麼如此粗心。而被施暴的小女孩,又怎麼來得及反應?她就像是一個被細心保護的洋娃娃,大概從沒遇過一個對她具有惡意的大人。

所以看似魯莽,其實薇拉內爾在做出這樣的小惡之前,卻也經過複雜算計,之所以要在光天化日下作案,凸顯了她樂於享受行惡卻不被發現的樂趣。但最恐怖的是,她之所以這麼做,或許根本沒有任何具體理由,薇拉內爾隨性而行,想到什麼幹什麼,也不在意後果。而且顯然她沒有絲毫同理心,因為大人對孩子施暴,已經超越文明人的道德底線。

在短短兩分鐘之內,我們幾乎看見了這齣劇的縮影,我們所要面對的女主角薇拉內爾是一個樂於展現操縱(manipulate)人心、喜於以創意方式行惡、沒有一點人性的性感尤物。誰不會對這樣的角色感到著迷?事實上,所有觀眾都像是那個被潑上一身冰淇淋的女童,對這樣猝不及防的暴力感到不適,甚至恐懼,但就是會停不下來地一直想著:「這個女人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而在政治正確當道的時代,令女性飾演太扭曲的角色,可能又會被指控是一種對女性的污名化。《追殺夏娃》完全反其道而行,故事之中真正掌握權力、可以看破全局的角色,全是女性,一切的善與惡,也都來自女性。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圖:網上圖片

坊間大多以特務追緝、變態殺手為主軸的電影或影集,清一色要讓男性扮演要角。而在政治正確當道的時代,令女性飾演太扭曲的角色,可能又會被指控是一種對女性的污名化。《追殺夏娃》完全反其道而行,故事之中真正掌握權力、可以看破全局的角色,全是女性,一切的善與惡,也都來自女性。史上少有一部,如此讓女性力量獲得凸顯的作品。可見作品本身不僅打破了父權社會的框架,也打破了觀眾的預期。

本作改編自英國小說家路克.詹寧斯(Luke Jennings)的系列小說《代號薇拉內爾 (Codename Villanelle)》。在原作連載完之後,嗅覺敏銳的英國廣播公司(BBC)美國台旋即出手,將故事交由菲比.沃勒-布里奇(Phoebe Waller-Bridge)負責統籌與編劇。前一年由她開發的黑色幽默喜劇《Fleabag》大獲成功,使之被認定是製作本作的不二人選。

2019年首播的第二季換由艾莫芮德.芬諾(Emerald Fennell)接手,她後來在2020年以編導之作《花漾女子(Promising Young Woman)》走紅全球,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該作關於女性的復仇,在#MeToo風波之後具有定錨意義。2020年首播的第三季一樣繼續維持女性掌舵的傳統,交由蘇珊娜.希思科特(Suzanne Heathcote)負責。

《追殺夏娃》在國際受到的關注已至「現象級」水平,不僅收視率極高,影評盛讚,在金球獎、英國電視學院獎也大有斬獲。2019年,本作更在英國《衛報》的21世紀最偉大的100部電視劇集之中名列第30位。目前國內串流平台也引進整個系列,使得《追殺夏娃》熱潮也延燒到台灣,很快在網上掀起廣泛討論。不只是對於台灣人感到驚奇,對於歐美觀眾,如此挑釁的作品簡直前所未見。

在歐美評論界,這個故事的原型可用「貓追老鼠驚悚片(cat-and-mouse thriller)」概括之,所有看過《湯姆貓與傑利鼠(Tom and Jerry)》動畫系列的影迷都能明白箇中道理。湯姆貓與傑利鼠雖然有明顯的強弱之別,但自認弱小的鼠卻也能以各種策略躲藏乃至用計反擊。這種永無寧日的追捕、躲藏與反擊,構成了雙方詭異的依存關係,沒有一方能確認自己佔得上風。事實上,這個過程反而成了他們生存的目的本身。

時下主流電影都要為反派翻案,但這種為惡尋找理由,讓惡人也能享有人性化敘述的作風,其實也是一種對惡的誤解。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圖:網上圖片

由加拿大韓裔演員吳珊卓飾演的夏娃起先原本只是任職軍情五處的一般幹員,但卻在調查連續殺人事件的過程之中展現過人的敏銳度,而被長官卡洛琳納為主要調查此案的探員。微妙的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夏娃根本與薇拉內爾沒有過任何正面交鋒,但彼此之間卻產生一種微妙的情感。夏娃渴望捉到薇拉內爾,卻又不真的願意見她被捕;而心狠手辣的薇拉內爾本可輕易除掉夏娃,卻不知何故,總是下忍心動手。

這可不是什麼瑜亮情節或英雄惜英雄。他們之間所存在的化學魅力,幾乎是一種愛情。夏娃在查案過程之中,疏遠了在高中擔任教師的丈夫,其原因自然不能只以工務繁忙為由解釋,而是將自己置身於險境的夏娃,逐漸得倚靠這種涉險與脫險的過程來感受到愉悅感與存在感,而安逸的家庭生活早已不符她的需求。象徵著危險的病態殺人狂薇拉內爾成了她的精神嚮往。

而薇拉內爾本來就是一名女同性戀者,劇中也交代了她與前女友娜迪亞的關係,對方同樣是一名職業殺手。但相形之下,薇拉內爾顯然對夏娃更情有獨鍾,除了她的外表本身就是她屬意的類型之外,更是因為夏娃所代表的是一種穩定的力量。何況善於操縱人心、看破人心的她,唯一的一次嚴重失足,便是在第一季尾聲挨了夏娃一刀。夏娃雖然看似平實,卻是她不能預測的一股力量。俗話說的「互補」,完美詮釋了夏娃與薇拉內爾之間的關係,她們都在對方身上看見了自己所沒有的。

不過薇拉內爾的意義卻又不能只以危險來形容,更明確一點地說,她所代表的幾乎是一個絕對的惡。現代所有觀眾都受過一種訓練,即主要角色若是犯罪者,總是會有良心發現、「下不了手」的時刻,藉此來表達人物的心理糾結,賦予角色深度。

但薇拉內爾的刻畫卻與常識截然相反,你幾乎看不見她有任何一刻對自己的惡行感到歉意,甚至為自己行惡的技法沾沾自喜。編導等同於不斷地玩弄觀眾思緒,挫敗觀眾自以為是的判斷。也可以說,本劇最「好看」的,無疑是薇拉內爾的殺人手法,創意十足,從不拖泥帶水,有時像是一場秀,有時只是一個臨時起意的念頭。這種出乎意料、超出觀眾想像的人物設定,使人為之瘋狂。

但換句話說,不也可將《追殺夏娃》視為一種對「惡」最反璞歸真的詮釋?時下主流電影都要為反派翻案,DC宇宙的小丑是情有可原,連《101忠狗》的庫伊拉也都有個人電影為之說情。但這種為惡尋找理由,讓惡人也能享有人性化敘述的作風,其實也是一種對惡的誤解,如果惡全都能如此解釋,又要怎麼看待納粹的暴行呢?大導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可謂高瞻遠矚,他早在1971年的《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之中就提出了──行惡是一種人權。

在以女權、種族多元為主要考量的時代氛圍之下,幾乎沒有一部影集作品比《追殺夏娃》在題材的表現力更具突破性、也更具深度。而透過《花漾女子》等作在近年所獲得的重視來看,這類「女力之作」將掀起的巨浪只是一個開端。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

《追殺夏娃 Killing Eve》劇照。圖:網上圖片

《追殺夏娃》無法以道德框架捆綁,因為它完全自成一格,薇拉內爾的行為越兇殘,越顯魅力。觀者幾乎有如夏娃的角色,一個個半掩住眼睛,為薇拉內爾的惡行感到著迷。誠然,故事在本質上並不鼓勵觀眾作惡,隨著故事推演,薇拉內爾與夏娃也開始建立微妙的合作關係,夏娃的長官卡洛琳的重要性也逐漸提升。然而無論情節如何延伸,都不脫對父權角色的反擊,這些戲碼都帶有濃濃黑色幽默。

在演員的起用方面,茱蒂.康默與吳珊卓都不可挑剔。固然吳珊卓在當時受邀演出時,不免引發了一些爭議。作為亞裔面孔,她在主流影視作品多半只能扮演配角,角色亦多半刻板,連她自己都沒抱期望能夠取得主演機會。但菲比.沃勒-布里奇卻決定跳脫原作之中的白人女性設定,放膽請吳珊卓詮釋。事實證明,她成功表現了角色的複雜性,憑藉首季演出榮獲金球獎電視影集類最佳女主角。

在以女權、種族多元為主要考量的時代氛圍之下,幾乎沒有一部影集作品比《追殺夏娃》在題材的表現力更具突破性、也更具深度。而透過《花漾女子》等作在近年所獲得的重視來看,這類「女力之作」將掀起的巨浪只是一個開端。

在開篇提到的冰淇淋戲,採用的插曲也堪稱完美,為薇拉內爾的角色做了精準的註解。樂團Unloved的“Xpectations”正唱道:

我永遠不會為你的期望而活,
我永遠不會屈服與你對我的侮辱;
我永遠不會為你的期望而活,
我永遠不會臣服與你對我的投射。

至於歌詞裡的那個「你」指涉的又是誰?可以說是男人,也可以說是觀眾你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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