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香港文學」只有粵語?香港作家們為何對一本粵語文學期刊持有異議

「要把政治情意結和學術分開。政治情結值得尊重,但我擔心混淆它和學術,會扭曲了文化的問題。」 ——陳智德


《迴響──粵語文學期刊》。 攝:林振東/端傳媒
《迴響──粵語文學期刊》。 攝:林振東/端傳媒

以母語書寫文學,在不同的華文地區都有人實踐、探索,比如台灣有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的文學創作。這類創作的萌生和興衰、提倡和爭議,每每和語言政策、身分認同等因素有關。在香港,粵語是主要人口的母語(根據2015年香港統計處發表的報告書,6至65歲的本地居民中,88.1%以廣州話為母語),而粵語入文就是由來以久的香港書寫傳統。其中香港作家董啟章的《時間繁史‧啞瓷之光》、黃碧雲的《烈佬傳》在香港和海外文學界都廣受肯定,它們都採用了大量粵語;另一邊,網絡上則不乏貼近大眾的粵語創作,如「紙言:香港小說文章網」、「連登討論區」的「講故台」,都頗受歡迎。近日又有《迴響──粵語文學期刊》出版,其自我介紹中寫:「《迴響》係一本屬於香港人嘅粵語文學期刊,有一半嘅內容係粵語小說,另一半嘅內容係其他類型嘅粵語文章。」這更令粵語與文學的關係成為一時熱話。

文學社群對粵語文學期刊的反彈

「不必預設標準,說寫多少粵語才是香港文學。有人可能不自覺地受粵語影響,有人自覺地用多用少,都應該是自由地去做。」

今年5月,《迴響》在香港眾籌出版,籌得金額超出了目標五倍以上;7月初出版創刊號,3500冊大約在兩周後售罄。《迴響》支持者眾,的確不負命名者的寄願。而雜誌的誕生,或許源於對教育語言政策的反應。例如編輯阿擇質疑香港的普教中(用普通話而非粵語在學校教中文)政策,擔心粵語的地位受到懷疑,並主張問題源於大家不能寫自己的語言。而網民和讀者的支持,顯然與近年捍衛粵語的風潮和應。2014年,以捍衛粵語為宗旨的非政府組織「港語學」創辦廣東話徵文比賽;2016年,書籍《香港語文──聽陳蕾士嘅秘密》出版,嘗試用粵語改寫香港中學中文科範文;2017年,香港大學生會刊物《學苑》以「香港新文學運動」為題,提倡「以香港話寫作」;今年,「粵字改革學會」在 Facebook 提倡為粵語創立自己的文字體系。這些熱情的探索,似乎與香港自2014年以來的政治環境、社會運動等息息相關。

另一方面,《迴響》面世前,它的 Facebook 專頁帖文以至媒體訪問,早就在文學社群引來異議。其中有香港作家、評論人的網絡回應,也有香港文學刊物《字花》的網上刊物《別字》以〈同聲唔同氣〉為題,重提香港文學的粵語書寫傳統;而以文學為中心的網上發表平台《虛詞》則就《迴響》引發的多方討論籌組了小輯。例如作家黎國威質疑「書面語」和「口語」是否可以如《迴響》主編所言可以二分;作家沐羽也撰文指出雜誌漠視前人耕耘,「舉著立意良善的旗幟先踩別人幾腳,再吹奏自己踩的角度多麼精準」,結果「一開口就得罪大半個文學場域的人」。文學社群的反彈顯然跟《迴響》團隊創刊時提出的文學觀點有關。粵語入文是香港文學的既有傳統,惟《迴響》提倡「純廣東話」書寫之餘,揄揶歷來粵語入文只是「加插幾句廣東俗語,就算係香港特色」。此說未有考慮粵語與書面語融合、撞擊的意義,且隱隱把前人耕耘描述成有待拯救的荒地。此外,儘管雜誌副題包含「文學期刊」四字,但總編輯山城豬伯曾對「文學性」頗有微言。他接受立場新聞的專訪時批評:「香港文壇偏重文學性,故事性強的作品受到貶抑」,而他以「賺到錢」為《迴響》日後成功的指標,相信做旺「巿場或者產業」就能「推廣文學」。以上觀點顯然帶有雅俗之爭的味道,惟他對粵語的文學效果終究著墨不多。

《迴響》才出版了兩期,其觀點尚待在實踐過程中調整,粹煉,例如「純廣東話」書寫的主張,近日已調整為「本體係粵文」,並容納普通話和外文。本文無意急著和應或反駁,但願藉著訪問幾位學者和作家,深化粵語文學的思考。究竟粵語文學是什麼?有什麼不同的效果?粵語書寫與香港文學以至香港本身的關係是什麼?相對於純粹的粵語書寫,港式中文的傳統有什麼特色和意義?文學書寫中混用粵語與書面語,甚至英文,在美學和文化上有什麼意義?

粵語文學,不只有粵語

「如果只是因為大家不愛看書面語,就變成口語書寫,這種思維本身就矮化了粵語。粵語不等如俗,粵語美學也可以好深奧。」

粵語入文,在香港起碼可以追溯至晚清。黃仲鳴博士專研通俗文學,注意到粵語入文源於大眾化的目標,他在訪問中說︰「粵語入文,一開始無非為了吸引更多讀者。第一個應該是清末的鄭貫公,他本來崇拜康有為,後來跟從了孫中山的革命派。為了讓百姓更容易接受,他在自己創辦的《唯一趣報有所謂》(簡稱《有所謂報》)加入了廣東話,結果比孫中山正正經經的《中國日報》銷量更高,可見粵語入文真的能夠吸引讀者。這與其說是商業行為,不如說是革命策略。」若把鏡頭從香港拉開,粵語入文還可以追溯更遠。例如明清時期的粵曲粵劇︰「他們表演時,會在文言中爆出廣東話,好親切,能夠吸引觀眾,但這不只是為了商業,初衷是把藝術推廣至民間。」不管是《有所謂報》還是粵曲粵劇,大眾化都另有政治或藝術上的考慮,不只是為了營利。

君呀,試睇吓近日世界點樣子情形,實在唔忍再問,就係危同累卵,不久就大起風雲。況且舉國人心,好似染著長睡嘅症,若不力為喚醒唎,一味地黑天昏。唉,我今日重有一點精神,還想盡的我本份。心實不忍,望我同胞齊發奮。雖則我呢吓諧言諷世啫,未必係亂講時聞 。

(譯)君呀,試看看近日世界什麼樣子情形,實在不忍再問,就是危同累卵,不久就大起風雲。況且舉國人心,好似染著長睡的症,若不力為喚醒,一味地黑天昏哩。唉,我今日重有一點精神,還想盡的我本份。心實不忍,望我同胞齊發奮。雖則我這個不過是諧言諷世呀,未必是亂講時聞 。

──漢存︰〈有所謂〉,《有所謂報》

「粵語文學」一詞,最近讓人津津樂道,在文學研究中則未必算是常用概念。黃仲鳴以吳語小說為參照,主張局部採用粵語的也算是粵語文學︰「《海上花列傳》是吳語小說,對白多用蘇白,文學史都說它是吳語小說。張愛玲很喜歡它,看到很多人讀不懂,就把它譯成白話文。敘述用白話文,對白用廣東話,能說不是粵語文學嗎?要看有沒有論據支撐。以前的粵語小說、蘇白小說,往往都是這樣處理。」黃仲鳴曾在2008年發表〈粵語文學資料初探(1900-1970)〉,提出粵語文學不限於純粵語書寫,還兼及它和白話文、文言、外來語融合的不同組合。

粵語不等於俗

「比如維特根斯坦,會怎樣說(粵語)?特朗普又會怎樣說(粵語)?我就會模擬、想像,藉此活化自己的想法,也在語言裡和他們打個照面。」

黃仲鳴提到昔日粵語入文具有大眾化的作用,網絡作家沈卓怡也有類似的考慮。她曾以另一筆名發表用純粵語撰寫的小說,描寫大學宿舍的愛慾,大受歡迎。其大眾化的目標,緊扣網絡區的書寫和閱讀習慣,她對筆者說︰「小說在連登討論區發表,不能期望個個有閱讀習慣,接受書面語。用了粵語,他們會覺得更容易消化,就像看其他帖文。始終那是大家會講的語言,他們會覺得親切,就像有個人在你面前講故事,更有真實感。」

香港作家董啟章的文學作品。

香港作家董啟章的文學作品。攝:林振東/端傳媒

不過對於這種大眾化的目標,香港文學研究者、作家陳智德卻有所保留,擔心它把粵語當作工具︰「用粵語來創作的文學傳統由來已久,不同時代各有思考,但都會針對藝術層次的問題。如果只是因為大家不愛看書面語,就變成口語書寫,這種思維本身就矮化了粵語。粵語不等如俗,粵語美學也可以好深奧。」

詩人飲江以擅用粵語見稱,他自言未有預設讀者是誰,也無意以粵語作招徠。他相信對以粵語為母語的讀者來說,這樣寫「是邀請,也是挑戰」,而對其他讀者的挑戰無疑更大了。另一方面,他會設想其他人怎樣說粵語,藉此活化自己︰「我在粵語環境長大,自然會講粵語,但其他人呢?比如維特根斯坦,會怎樣說?特朗普又會怎樣說?我就會模擬、想像,藉此活化自己的想法,也在語言裡和他們打個照面。我有些頑皮,而粵語對我來說比較自在,可以來一點無稽、非份的想法。」對他來說,粵語與大眾化無關,而是有助結合新元素,帶來新元素。

上帝呢
上帝講廣東話
就真係純正得嚟
唔講得笑嘞

巴別塔
嚟真㗎

(譯)上帝呢
上帝講廣東話
就真是不止純正
還不能亂開玩笑

巴別塔
動真格的

──飲江:〈停車暫借問之卡夫卡廣東話〉

「文學書寫中的廣東話,需要調整很多,總是簡化了的⋯⋯很多人預期粵語用於某類對白,比如生鬼(生動滑稽)、巿井的就講粵語,正經深情就不寫廣東話了。我就試試反過來。」

小說家董啟章在小說《體育時期》、《時間繁史》中用了大量粵語,他無意藉此吸引以粵語為母語的香港讀者,或排拒其他讀者,他這樣說︰「即使我寫廣東話,也會去除過多的語氣詞,令它看起來靈活些,簡潔些。廣東話語氣詞在口頭上好豐富、精采,一變換就改變了整句意思,但好難在書面上呈現,太多的話,香港人能懂,但也會有閱讀障礙,更遑論不懂粵語的讀者了。」他考慮的不只是讀者接收,還有文學效果。「文學語言和生活語言有時貼近,有時有距離。白話文不完全是我手寫我口,粵語書寫也不是。文學書寫中的廣東話,需要調整很多,總是簡化了的。好多人用廣東話寫故事,過癮。至於那些廣東話有沒有文學性?有沒有創造出廣東話的文學語言?那是另一回事。」如此思考,也可見於黃碧雲《烈佬傳》的實踐。另一方面,董啟章還希望在作品中扭轉粵語的刻板形象︰「很多人預期粵語用於某類對白,比如生鬼(生動滑稽)、巿井的就講粵語,正經深情就不寫廣東話了。我就試試反過來,寫人好嚴肅地討論文學,或真摯地談情時,用廣東話。廣東話不一定只能通俗,日常生活不同層面都能用,為什麼不能在小說中當作嚴肅高雅的語言去探索?」

你啲畫真係奇妙,將共時性完全呈現出嚟,但係又唔排除歷時性,呢樣嘢我嘅小說做唔到。時間喺裡面循環,係個有邊界但係無限嘅溜冰場,講得好好。喺裡面,終結再唔係終結。開始亦唔係開始。冇死亡,只有永遠嘅生命。永恒。我應該好似嗰對少男少女一樣,去到沙邊。你想去,我陪你去。去到海邊,企喺塊浮冰上面,一路漂浮出去。直到塊冰溶解。一直沉落去,沉到海底。

(譯)你的畫真是奇妙,將共時性完全呈現出來,但是又不排除歷時性,這件事我的小說做不到。時間在裡面循環,是個有邊界但是無限的溜冰場,講得好好。在裡面,終結再唔是終結。開始亦不是開始。沒死亡,只有永遠的生命。永恒。我應該好似那對少男少女一樣,去到沙邊。你想去,我陪你去。去到海邊,站在一塊浮冰上面,一路漂浮出去。直到塊冰溶解。一直沉落去,沉到海底。

──董啟章:《時間繁史‧啞瓷之光》

文學語言和日常語言的關係若即若離,文學研究者、詩人岑學敏也對此思考甚深︰「文學當然會記載我們的語言怎麼運用,但它的另一作用是更新語言運用。所以你在文學中運用那種語言,可以異於口述,在書寫過程中試驗、更新它。」他曾以粵語寫現代詩,也相信純粵語書寫可以嘗試,但又提醒我們︰從文學更新語言的角度去看,「有時候不能追求這麼純粹。」

粵語只屬於香港嗎?

「要把政治情意結和學術分開。政治情結值得尊重,但我擔心混淆它和學術,會扭曲了文化的問題。」

沈卓怡回顧自己的純粵語小說,自言不敢說那是文學,但相信這類語言運用很有香港色彩︰「純粵語創作,好本土,好香港。用書面語創作,各地都有很多,但只寫粵語,令人一看就知道出自香港人。這樣運用語言,這樣創作,相信只有香港人了,那是來自日常生活的語感,特別親切。你寫書面語,可以模仿其他地域的用字,但口語用字有香港人自己的特色。」

董啟章也認為粵語貼近香港,那正是他運用粵語來寫小說的目的之一︰「當我想呈現香港人真實的狀態時,會用粵語。這包括外內兩面︰外在是地方生活,所以會這樣說話;內在是指大家心裡的語言,那就是廣東話。」他同意粵語對香港文學來說重要︰「每個地方的文學都與特定的生活語言有密切關係,去除了粵語因素,就是抽象地建立的文學。」另一方面,他強調粵語書寫理應自由和多樣︰「不必預設標準,說寫多少粵語才是香港文學。有人可能不自覺地受粵語影響,有人自覺地用多用少,都應該是自由地去做。」

岑學敏則提醒,粵語及其書寫都是跨地域的︰「粵語不只屬於香港或廣東,很多馬來西亞、新加坡人也講粵語。我在新加坡買了一本書,叫《馬來亞粵謳大全》,列出了一大堆20世紀初在報紙上用粵語寫的打油詩。」另一方面,香港的語言環境不限於粵語,文學書寫中的粵語也可以展現不同的地域色彩︰「你寫香港故事,等同全篇都要用粵語嗎?我會打個問號。小說角色未必都是粵語使用者。即使你堅持純粵語書寫,也可以按角色設定來決定他用哪一種粵語。比如香港的,和新加坡的,有微妙的分別。你可以藉用詞不同來展現人物背景。」

年近歲晚,實見心煩,大眾擔愁都系怕度歲關。世界一日日難撈錢惡賺,各行生意一樣艱難,只為股份炒過樹融都炒到,又遇著銀行咁主固都噲變座冰山。近住佢一定凍親好似傳染病患,越傳越冷冇法遮攔。呢陣巿上個的金錢多極度有限。唉,真可嘆,年底各人財政咁惡辦,點得落場銀紙雨等你地拾到開顏!

(譯)年近歲晚,實見心煩,大眾心有憂愁都是怕過年關。世界一日日難討生活錢難賺,各行生意一樣艱難,只為股份炒過樹融都炒到,又遇著銀行這麼堅固都會變座冰山。靠著它一定著涼好似傳染病患,越傳越冷沒法遮攔。這陣子巿上那些金錢極其少。唉,真可嘆,年底各人財政都難週轉,怎樣才能下一場紙幣雨等你們撿錢撿到合不攏嘴!

(一九一四年一月十七日)

──古︰〈年近歲晚〉,載李慶年編︰《馬來亞粵謳大全》

陳智德則認為,粵語入文早已有之,不必強調用了粵語才能代表香港文學,至於近五六年對「粵語文學」的提倡和討論,其實是對語言教育政策以至社會環境的反彈。「討論這個現象,要把政治情意結和學術分開。政治情結值得尊重,但我擔心混淆它和學術,會扭曲了文化的問題。」

油麻地戲院上演的一齣粵劇。

油麻地戲院上演的一齣粵劇。攝:林振東/端傳媒

港式中文和香港文學,可以多混雜?

「能夠用粵語唸出書面語,所以香港書面語就是粵語的一部分。普通話的說和寫,大體上是統一的,而港式中文恰恰勝在口語和書面語之間不一致的溝通。」

對於口語和書面語的聯繫,陳智德更珍視港式中文傳統中的言文分途︰「我們日常講廣東話,另一方面能夠用書面語組織中文,再用粵語唸出來。在內地,他們未必能夠用方言唸出他們的書面語。但我們有長期的訓練,能夠用粵語唸出書面語,所以香港書面語就是粵語的一部分。普通話的說和寫,大體上是統一的,而港式中文恰恰勝在口語和書面語之間不一致的溝通。這傳統可以追溯至明清以來在香港、廣東的讀書人。言文不一的系統,讓港式中文延續了明清以來的傳統語言,更原汁原味。粵語的書面語,有部分是古雅的語言,粵語把它變成口語來運用,在粵劇中也有不少例子。現在大家討論粵語文學,彷彿只想把口頭語音化成文字,這樣反而扭曲了粵語的文化功效。如果我們勉強弄成言文一致,以為這樣才能代表這個地方的語言,其實是搞錯了問題。」

落花滿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薦鳳台上
帝女花帶淚上香
願喪生回謝爹娘

──唐滌生《帝女花‧香夭》    

另一方面,口語和書面語的混用有其美學意義。沈卓怡寫過純粵語小說,在網上大受歡迎,但此後沒有堅持純粵語創作︰「我寫宿舍男女關係,可以佻皮一些,粵語能夠生動地表現。後來寫悲傷的愛情故事,想營造氣氛,把心理、動作寫得更細膩。試過用口語去寫,效果不太好,後來就換作用書面語敘述,粵語寫對白。這樣處理能保留真實感和臨場感,讓對話貼近日常語感,又能加強情感描寫,比較適合我。」

而那個男人就像故事中的楊采妮,本來和我姐姐相約去看一齣電影,卻於當日人間蒸發。於是這齣電影還未開場,便已散場。「佢問過我,鍾唔鍾意食菠蘿。」她有點失落地說。 我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那個男人果然是個神經病,他以為自己是金城武嗎?「如果佢係重慶森林嘅主角,咁你就係墮落天使嘅主角。」她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看過墮落天使。「過幾日睇下囉。」右手拿著一根菸的她低下頭來,盯著自己的全黑帆布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個男人。

(譯)而那個男人就像故事中的楊采妮,本來和我姐姐相約去看一齣電影,卻於當日人間蒸發。於是這齣電影還未開場,便已散場。「他問過我,喜不喜歡吃菠蘿。」她有點失落地說。 我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那個男人果然是個神經病,他以為自己是金城武嗎?「如果他是重慶森林的主角,那你就是墮落天使的主角。」她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看過墮落天使。「過幾天看看啦。」右手拿著一根菸的她低下頭來,盯著自己的全黑帆布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個男人。

──沈卓怡:〈細佬手扎〉

書寫語言的混雜性,還具有文化意義。飲江的詩作不只糅合粵語,還有中國古典韻文和英文歌,例如〈人皆有上帝〉糅合了〈天倫歌〉和 Marian Anderson 的歌曲 Nobody Knows the Trouble I See。他相信混雜的語言狀態更能表達這世界︰「粵語令我自在,對我的意義也很大,但我不能恃著它走通這世界,把一切表述、探討做到最好。卡夫卡問,我們的文字能不能拓闊別人的世界,照亮自身的存在?如果純粹的粵語能達至這個效果,那就這樣寫吧,但也可能形成障礙。在成長的過程中,我總是好想用其他語言去表達,可惜我不會。我覺得沒有一個純粹的語種能夠表現這麼紛紜、古怪的世界。」

人皆有上帝
翳我獨無
上帝說
係你自己攞嚟嘅
人皆攞嚟嘅
係有
翳獨我攞嚟嘅
係無
這痛苦
這痛苦
沒有誰知道
這痛苦
nobody knows
but
耶穌

(譯)人皆有上帝
憑啥就我沒有
上帝說
是你自己找的
人都是自找的
是有
難道就我是自找的
是無
這痛苦
這痛苦
沒有誰知道
這痛苦
nobody knows
but
耶穌

──飲江:〈人皆有上帝〉,《於是搬石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我們都喜歡把英文放在中文裡,你能說這不是粵語書寫嗎?很難。我們的語言一直在轉變。」

董啟章觀察到,不少香港作家的書面語都具有粵語色彩,口語和書面語不能截然二分。「也斯的中文,多用『好似』而不用『好像』,語調、節奏都像廣東話。黃碧雲是另一種,廣東話、書面語和古文,什麼都有。你說她是不是特意寫廣東話?我想已經不能區分了。」他還比較了外地用母語創作的經驗,指出粵語入文可能比純粹的母語書寫更具特色︰「愛爾蘭嘗試用本土語去寫,威爾斯也有。我對這些不夠熟悉,印象中它們不像香港文學那樣,能夠用混合的方式去做。有些作家用威爾斯文寫出一整本,那麼有沒有人讓母語隨意進出,甚至讓它在對白以外的敘述部分也自出自入?我不肯定,但印象中很少著名的作品,像香港文學那樣自由地混用母語。」

岑學敏則指出,港式中文本來是混雜的,甚至包含了英文︰「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我們都喜歡把英文放在中文裡,你能說這不是粵語書寫嗎?很難,因為我們平日說話,真的不只是純粹的粵語,我們的語言一直在轉變。」他認為從語言角度來思考身份,1990年代已有先例,但當時的思考方向和今日不大一樣︰「九七前興起香港身份的討論,當時大家都強調混雜性,周蕾、也斯都這樣講。」而香港作家的中文,往往受到外文的影響︰「香港文學,養分四方八面,不只是來自五四的白話文,所以才有三及第。」三及第一般指混雜白話文、粵語和文言的創作,其中文言也可以換成英文。即使沒有夾雜外文,仍可能包含外文轉生的元素︰「例如也斯,明顯不只是從華文傳統中汲取養分。以前的文學雜誌都注重譯介,那些譯介對象往往就是影響的來源。中文,不只是跟中國對話。」

香港文學,除了粵語,還有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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