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電影 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風物 文化觀察

中國電影業還能撐多久:影院重開了,但還有人買票走進去嗎?

意識形態審查凍結投資,疫情下中國四成影院預計關門,宅家生活,擅於吸睛劇情的串流媒體當道:重重夾擊下,中國電影產業怎麼救?


2020年7月17日,山東省煙台市一間電影院的工作人員使用靜電噴霧為觀影廳進行消毒 。 攝:Costfoto/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7月17日,山東省煙台市一間電影院的工作人員使用靜電噴霧為觀影廳進行消毒 。 攝:Costfoto/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終於等到電影院重開,可中國的電影業要回復生機卻不易。疫情之於整個中國社會的強迫轉型推動力,後果才逐漸浮現。實體消費經濟面臨的問題,不是簡單的綫上交易及宅配起來挑戰,而是更深層次的業態及科技發展以至生活形態的轉型大趨勢衝擊。訴諸中國電影業,它面對的除了是外在市場及消費習慣的轉型,更加有影視作品內在創作形態的改變,以至整個世界領域上影視文化產業重組過程的一部份。戲院不至消亡但它的新定位,網上流媒體往電影方向的品牌建立,影視市場的製作開放度或封閉度、中國特色的主旋律政策影響等,都將全方位地改變中國的電影工業。

2020年上半年,是中國電影業休克的艱難時段,全中國總票房只得22億人民幣,和去年上半年同期比較大跌超過九成。新政剛宣佈,低風險地區,影院可有限制地重開,但要算下半年戲院一步步真回復運作,保守估計,全年總收入也不及去年超600億的三分之一。剛發佈的電影院重新開業指引,並非曙光。事實上,它是兵行險着,仍背負太多合情理的規範,效果成疑。初步重開,指引列明入座率不得超過三成,得減少場次。這對於向來以短時間放映即大賣來爭取最快利潤回報的大製作而言,並不足以令投資者及影發方有信心。它更像是一次玩命的對賭,試想象,原本鎖定年初賀年檔預估有數十億人民幣收入票房的大片,敢不敢貿然壓寶在剛重啟的檔期?入座率上限偏低,以至重啟後又有重關的風險(浪費重新宣發的資源加重成本),相信謹慎的片方都得「睇定啲」,先看清楚形勢才會「出貨」。

疫情期間,有對院綫商的調研,全中國銀幕屏接近有七萬塊,即約有一萬二千多家(多影廳)戲院,當中四成預計要關掉。關了之後,要再開並不容易。

《奪冠》電影劇照。
《奪冠》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無論如何,基於不同原因未能如期上映,積存的大片造成的資金回籠阻滯,直接引發的是投資電影的熱情和算盤再打不響。電影業的風險加大,資本的退場,引發連鎖的從上游到下游的崩盤。資金不到位,電影公司周轉不靈,減少甚至停產,製作團隊解散,影視基地生產經濟鏈瓦解(演員、場地、器材等),是延續去年電影業稅務問題的連串困擾的深化。

等待出貨的存倉着實不少,2019延後的如婁燁的《蘭心大劇院》、徐浩峰的《刀背藏身》。也是去年因題材內容抽起的《八佰》; 今年因疫情延後推出未有檔期的原賀歲片如《唐人街探案3》 、《奪冠》、《姜子牙》,還有本來要排今年檔期的《封神三部曲》; 中小型類陸川的《749局》,以及張藝謀兩套新作《一秒鐘》和《堅如磐石》等。大投資下的回報延誤變成這特定時刻的常態,它們對未來資本進場的打擊,才是決定中國電影生死的核心要素。

儘管戲院重開,坊間觀眾都有餓戲太久,說等不及入場捧大電影的豪言,只是業界並不樂觀。馬上宣佈定檔推出的都只能是舊片和小型製作如《第一次的別離》、《蕎麥瘋長》,當還有些進口片作試驗品,如《1917》 及活地阿倫的《紐約的一個雨天》。

現實是,能否捱過下半年只是2020短暫的危急存亡,有幾個重要的轉型問題,才是電影業必得正視的大未來:

真人、現實,奇詭地在中國才是最為吸睛的「劇情」。

2020年7月19日,湖南長沙市一間電影院準備重新開放,工作人員正在消毒一副3D眼鏡。

2020年7月19日,湖南長沙市一間電影院準備重新開放,工作人員正在消毒一副3D眼鏡。攝:Yang Huafeng/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1 倒閉後不再來的電影院

疫情期間,有對院綫商的調研,全中國銀幕屏接近有七萬塊,即約有一萬二千多家(多影廳)戲院,當中四成預計要關掉。關了之後,要再開並不容易。看戲不像食肆,不是天天的剛需。而這個關影院風潮也非單純是影市不景的問題,而是一個中國城市發展問題。過往,大量新商場落成,特別是在三四綫城市增長迅速,新購物商場都附有電影院以吸人流,做成過往商場發展商與戲院的高度綑綁。中國最大的院綫商兼商場地產商萬達就曾高調發展影院及院綫,並拼購美國最大的院綫商AMC。

可是近年這種綑綁熱潮漸退,環顧不少新落成商場,都是沒有電影院的。這和城市化的發展階段有密切關連,現在大城中每一區都有購物商場,居民不輕易跨區消費,對實體店的需求也在變化。對消費者而言,現在的商場更多是食肆和一家消閒主導,而非拍拖消費場所,戲院在這裹發揮不了像過往的主導社交功能。商場的角色轉化,同時衝擊着戲院的數量發展。

年輕家庭更願意花錢裝修房子,且不要忘記,現在一部中國產的超薄大電視,可以平宜到二千多元(人民幣)。

2 慣了宅家娛樂

當無接觸、不出門、送上門成為日常生活,影視娛樂都以越來越適應家居內消費為主。從世代論出發,過去十年電影黃金期的情侶睇戲約會消費,他們到了適婚年齡都寧躲回家中。新的年輕家庭更願意花錢裝修房子,加入新式大型投放器材去看電影,且不要忘記,現在一部中國產的超薄大電視,可以平宜到二千多元(人民幣)。

那總會有後生十多二十歲的年輕人去戲院吧?在經過二十年的網絡成長薰陶,95後至00後的青年可說已沒有過往對電影及其附帶各種光環的好奇,這時代主要是流量明星主導,不是作品明星,喜愛的是彈幕即時評論,不是長篇大論的影評——總的說來,對他們而言,坐在電影院中看戲,已不構成一種吸引力或必要的社交體驗。事實上,過往數年,談論的電影市道興旺,更多的潛力是發生在三四綫城市的年輕觀眾群中,那裹的商場形態並未去到一綫城市那樣細分及淡化,也極有可能,生活條件未必足夠讓家中可安置各種高質播放器材。但這樣的差距正逐漸縮少,全民回歸家庭去享受影視當是大勢所趨。

張藝謀首次拍的諜戰片《懸崖之上》劇照。

張藝謀首次拍的諜戰片《懸崖之上》劇照。網上圖片

這也是一種觀看之道的中國式扭轉:過往,看電影是關乎好好坐着去看一個故事,一齣編造的虛構好劇。到今天,觀眾更渴望參與一份,去看一種被塑造的真實。

3 新世代流媒體

真相是,網絡平台的影視產品,從品味及話題上,才更接近當下年輕人的口味。 B 站的動漫二次元,愛奇藝如《隱秘的角落》的高質網劇,真人騷,偶像育成追星過程,各種更為分眾的影視趣味正培育又攤分着新觀眾。出門買票進場的消費模式,從生活習慣到口味,都變得不合事宜。如果在中國以外,Netflix 強調的大數據和高品質,訂戶先睹為快,一口氣追劇,再加上電影界大師拍出原創作品等等是它的成功法則,那中國的視頻平台其實某程度上在依從着這法則:說的不是劇集的水平(事實上還差太遠),而是訂閱的經營模式,與及對數據的重視。中國的視頻平台的優勢與缺憾同樣明顯,它拍的劇情類製作固然水準有所不及,可它們看來已提供出更多劇情以外的熱播選項去吸引觀眾。比起 Netflix,中國視頻平台的產出類型和收入手段遠超得多。依靠訂戶費用加上廣告贊助,進行即時的觀眾互動,看每集出來的反應,再調校新一個星期的宣傳話題,已變成綜藝節目的基本邏輯。而真人、現實,奇詭地在中國才是最為吸睛的「劇情」。這也是一種觀看之道的中國式扭轉:過往,看電影是關乎好好坐着去看一個故事,一齣編造的虛構好劇。到今天,觀眾更渴望參與一份,去看一種被塑造的真實。

4 意識形態影響投資

最近瘋傳的拍片指引(特別是對歷史劇、愛情劇甚至同性戀劇情等限制),雖然看來更像一個駭人聽聞但不被証實的影視創作寒冬令(有業界人士表示,說得像指引那麼清晰具體,反而不是審查的作風了),但它引發的保守效果是千真萬確。為免拍出來的作品碰上不能公映的災難,與其說那是官方指令,不如說它更像一個自我約束的自審。

它給創作的打擊是實在的,與創作自由背道而馳,直接引發的災難可能是短期內全綫新作趨近主旋律正能量,保險,也保守。至於這給到電影票房的影響,可能是短期內確能催生出一批愛國、民族激情,或是抗疫主題的票房熱賣片子,人人為國家的救援而感動。《中國醫生》是這批電影中最為矚目的,在扶持政策下,極可能還會有真正票房上的斬獲。因為際此中美緊張時期,也沒有荷李活大片會引進作對手(《花木蘭》是中國觀眾較期待的一部),中國的內循環市場經濟好可能就此在電影市場實現。

不過業內人士也重申一個重點,短期內電影業的不看好,關鍵不在於這種意識形態指引或長遠的宅家習慣,反而更致命的,是先前說的因過審標準模糊導至的資本冷卻。投資者認為風險加大,再無意投入。

2020年7月20日,上海電影院,戴著口罩的觀眾在放映廳看電影。

2020年7月20日,上海電影院,戴著口罩的觀眾在放映廳看電影。攝:Zhang Hengwei/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短期內電影業的不看好,關鍵是先前說的因過審標準模糊導至的資本冷卻。投資者認為風險加大,再無意投入。

那2020年下半年會好嗎?除了上述的庫存,樓梯響的新作還會有。

疫情之前,要開拍的較受注目作品並不少,張藝謀首次拍的諜戰片《懸崖之上》看來是延續成功的電視劇《懸崖》的人氣,這複製的方程式卻令人懷疑,憂慮是當張藝謀嘗試走通俗類型時,出來效果往往差強人意。同代人陳凱歌也正要完成一部少年成長劇《塵埃裹開花》,看來有比他那回憶錄《少年凱歌》那樣懷舊,主演是他兒子陳飛宇,和另一流量小鮮肉劉昊然,彷彿說明《少年的你》那種用流量偶像改演正規戲的轉型賣點可以繼續。

可這些都並非像《流浪地球》是那種挾着突破製作新領域的話題大片。如果真要結合話題,以至當市場不力,改為以行政主導去挽救影視,倒有兩種類型的國民電影隨時候命。一是上述已密鑼緊鼓的抗疫電影,另一是為明年建黨一百周年贈慶的主旋律大片。論前者,率先宣傳的是劉偉強執導的《中國醫生》(他之前拍過《中國機長》),找來鍾南山背書,當然是講抗疫一綫醫護人員的故事。還有擬用「最美逆行者」細碎故事組成的《平凡世界之全民戰疫》,寫開赴前綫真人故事,正能量滿滿之餘,如果拍得細心,也可能有《我和我的祖國》那種片段小煽情,容易感動觀眾的好評。不同的只是,當疫情期間,這種種感人故事都經過社交媒體傳頌千篇,拍成大電影能否再引起二次感動真不好說。如果放在更開放自由的社會,或者要開拍李文亮或是方方日記才能掀起另一話題高潮了。

更大的隱憂是,中國影視已失卻了熱潮方向,過往的光輝票房是靠少數每部收以十億計的大片去支撐,可未來的大片風潮成疑。先前說的科幻、戰爭、妖魔巨製,先有《上海保壘》的失利,提早將中國科幻片元年的說法,改為「科幻完年」。時代戰爭片經歷《八佰》的折磨,信心全無。主旋律大製作,講韓戰的《冰雪長津湖》,因疫情(有傳也因資金)停工最近才重新上馬。觀眾也對古裝盔甲片厭倦了。唯一還有些期待可能要數到因去年奇跡《哪吒魔童降世》而帶起的國產動漫潮,可是動畫片製作需時,也是難以適時填補今年這段中國大片真空期。沒有現象級的高票房回報案例,很難吸引能有承托市道的大片繼續開拍。

《八佰》電影劇照。

《八佰》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更大的隱憂是,中國影視已失卻了熱潮方向,過往的光輝票房是靠少數每部收以十億計的大片去支撐,可未來的大片風潮成疑。

而終極的備戰,除了上述各樣,還有最要緊一項: 當全球影視渠道被 Netflix 衝擊,電影真可不變百年之身?資源都在傾向流媒體,觀眾訂閱數量增加,院綫的痿縮,高質的電影人投向它懷抱,在流媒體或中國版本的視頻平台上,在家中電視電腦播放具電影質量的作品再非特例。在國外有《羅馬》《愛爾蘭人》的大師級作品,在中國,愛奇藝、騰訊影視、優酷都在針對這市場,年初《囧媽》不過是因疫情而來的嘗試,到最近陳德森執導的《征途》就決定在愛奇藝和Netflix同步上綫,已是以後同類模式的可見由頭。新的全球影視作品發放形態已然改變,中國那怕是不會有如 Netflix 的前瞻性高質量控制及創作空間,可渠道為王的影響力,還是會帶來下一波電影放映模式乃至電影業本身的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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