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散場之後慢慢吵

生活很喪,深夜日劇的叛逆很孤獨

日劇榮景不再,但深夜劇的內容依然任性且關懷,它們偶爾提醒我們,活着也很重要。


《唯有在想死的夜晚》劇照。 網上圖片
《唯有在想死的夜晚》劇照。 網上圖片

日劇的盛景不再,每一季一邊看一邊怒其不爭。剩下幾種屢試不爽的模式不停換用,就看哪一位明星可以成功發揮個人魅力,且觀眾還不會膩。最近大部分日本劇組開工無期,黃金時段的重頭劇沒了蹤影。不小心逛逛深夜劇,突然倒被幾部作品驚到了。

2月末先發現了《死にたい夜にかぎって》,有譯為《唯有在想死的夜晚》,看中文翻譯已經嚇一跳。本劇原本是作者爪切男在網站日刊SPA! 連載的隨筆/私小說故事,想不到人氣極高,後來改名為《死にたい夜にかぎって》發表單行本,再改編為日劇在深夜播出。故事的男主角小野浩史年幼時被母親拋棄,無形之中變得不擅長與人相處,甚至變得很容易被欺負。這部劇中,男主角過着平平無奇的生活,甚至收入也不高,觀眾可以看到他與各種女性相處的故事,這些女性有的是他交往多年的女友,有的是他久別重逢的同學,有的是在小區送信被他從防盜眼偷窺的郵遞員,有的是他買春的性工作者。

只看字面描述,這部劇給人感覺難免有些猥瑣。不過日劇歷來有一個其它地區無法複製的優點:它常常可以製造出一種神奇的觸感,《唯有在想死的夜晚》也做到了。導演和編劇將這些卑微的小人物寫活了。他們生活得默默無名,但有各種可愛的方法處理自己的慾望。小野的女友明日香是一位發明星夢,卻沒有正職的少女。她認為自己的主業是音樂創作,為了維生她就向各種變態大叔販賣自己的口水——是的,你沒有看錯。小野偏偏被她迷住,認識不久就向她告白,兩個人迅速同居。他一力承擔了明日香的生活開支及房租,希望女友可以全力創作,實現自己的音樂夢想。

這個故事裏的人物姿態各異,幾乎完全跳脫了我們日常接觸到日劇模式和走向。小野是如此深情地面對明日香,不過在與明日香相處過程中的所遇到沮喪,就勾起了他過往與女性相處時所遇到的障礙和壓抑,他選擇買春來解決自己的心理壓力。明日香患抑鬱症之後,小野承受着她所有的情緒和暴力,卻始終堅持這一份感情。小野甚至為自己打氣,被女友暴力就當積分好了,十次就去買漫畫,三十次就去買喜歡的唱片。在這一段互相折磨的時間裏,兩個人都不快樂,卻又想盡各種奇怪的詮釋,把關係維持了六年。

《唯有在想死的夜晚》劇照。
《唯有在想死的夜晚》劇照。網上圖片

劇集一方面檢視着貧賤夫妻百事哀,又將小野從這段關係中剝離出來,去敘述他收入微薄,無甚建樹的工作,回顧他童年缺乏母愛的日子裏如何面對不近人情的父親。這聽起來當然壓抑到難以言說,劇集卻採用了一種奇特的溫馨和打氣式的氛圍,展示給觀眾看男主角捱過一關又一關,不論怎麼也沒被情感折磨和生活困頓打沉。可你要當作是勵志那也錯了,這些被折磨圍繞的人物並不堅韌,他們只是溫柔。《唯有在想死的夜晚》並沒有像黃金時段的日劇給中小企業打氣一般無限煽情加油,它好像只是輕輕嘆氣說,還沒有死,也不錯。

某一天,明日香終於跟小野提出分手。其他日劇可能會拍她如何立刻收拾東西,轉眼消失於小野的生活。但並非如此,小野找到幾塊紙皮當床,暫時棲息在樓下的公園,他答應明日香在她找到落腳處之前,都可以繼續住在家裏。不知道是原作者美化了自己,還是在改編之後演員賀來賢人扮演出的痴傻形象帶來了正面效果,最終小野這個角色呈現出靦腆又猥瑣,深情又遲鈍的立體面目。

開始追這部並不長的劇之後,我試着把這些立體的性格側面連接起來。突然覺得,這部劇如果放進一眾書寫小眾的影視作品裏看,也有有趣的層次。從很多方向看,小野的狀況都是很容易令觀眾產生投射的青年,他存在一個很主流的畫像。但幕後的創作者並沒有試圖將他納入一個主流的秩序中去,他的工作,戀愛都裝滿了個人體驗,以很自我但可愛的角度拆解自己面對的原生家庭和生活,而缺乏任何歸屬感。從這切口判斷,他又非常邊緣,似乎與主流的價值和秩序互相遺棄。我想像不出有其他任何地方可以拍這種喪氣絕望變態下流又純愛感動的青年生活。

相對於把邊緣的人物放進光環裏,把他們從光環拿出來並保持他們的迷人之處困難得多,它打破刻板印象的可能反而比一些角度很正的影視作品來得多。明日香決定回老家的那天給了小野一張紙條,感謝他們一起浪費了六年。在那一刻觀眾會發現,原來編導從未想過要教化觀眾什麼事,既不是教他們怎麼維持一段戀愛,也不是教他們在沮喪的社會裏如何活得更好。非要說這部劇講了什麼道理的話,我想它可能是在對觀眾說,就算是生活沒法向上,停留在原地,人保住善良還是能完整自己。

另一個偏離秩序的劇叫做《レンタルなんもしない人》,有譯作《出租什麼都不做的人》,不過叫做《閒人出租》可能更好。它也是改編作品,改編自一個人的真實經歷。在2019年,傳媒曾經轟炸式進行過報導,一位叫做森本祥司的年輕人開設了 Twitter 帳戶,提供什麼都不做的伴隨服務,只要支付交通費用和因此產生的相關費用,他就可以幫你佔位子,陪你去一個人不好意思吃的餐廳,走一段不想一個人走的路,森本祥司沒有工作,他全職全身心投入在這項服務,很快就擁有了23萬粉絲,平均收到1000條委託,每天會進行三到四項陪伴任務。每次陪伴結束,森本會用發布一則圖片和說明,紀錄完成的工作。

《閒人出租》劇照。
《閒人出租》劇照。網上圖片

這部深夜劇幾乎忠實地還原了當事人的工作方式,輔以戲劇化之後的案例,以每集一個委託的方式呈現。最後登上螢幕時或者有這樣那樣的出入,總得說來,它描繪了一群在日本主流社會中難以安心安置自我的人,或者是被主流價值裹挾活得很辛苦的人。 日本的憲法規定,國民有三大義務:教育的義務,勤勞(勞動)的義務和納稅的義務。森本卻認為,普通人能夠擁有平凡生活的「生存權」更重要,哪怕一個人無法「對社會有重大貢獻」,他也應該能不受壓迫的生活下去。

劇集一邊展開男主角接到的委託,也一邊回顧着他為何從一個全職社員變成無業者的過程。原來在全職工作時,他感受到了許多無形的約束,與工作團隊難以協調,背上了難以喘息的壓力,於是他決定辭職,開展一個「什麼都不做」的「工作」,開始這份「工作」之後,他的心理壓力減輕了,人也變快樂了。

這樣的「工作療法」是否對所有人有用尚未知,但這種邏輯恐怕也只有深夜劇可以拍出來。大部分的日本影劇,都必須依靠日本的主流價值來敘事和運轉。無論是職場,情感,還是家庭,人物所掙扎的都是秉持這些價值觀而遇到的難題。也可以想見,這樣的價值觀是何等強大。其他人的生活可能是「成就解鎖」,但男主角試着不停地「成就上鎖」,在委託的現場,他是真的什麼都不做。甚至如果要和他進行深入對話,也會被拒絕,他只答應進行「簡單」對話。

為了有戲可做,劇組還是嘗試了一些常規的方法,「呈現委託」本身已經是一種很成熟的日劇戲劇型態,這種展示眾生相的方式多少有疲態,但如果對比起井然有序的打工養家主流價值,這些眾生相催生了另外的效果——儘管也可能走入另一種老土。脫離了主流的生活方式,人真的無法有日常的尊嚴嗎?《閒人出租》所透露出的是一種無力的反抗,若是在沒有社交媒體的年代,這種反抗終將被淹沒,森本可能會變成一個依靠綜援生活的普通人,無法發散出這種強大的戲劇效果。在 twitter 上,他的經歷集合了本身孤獨的叛逆者,於是最後變成一個令人矚目的現象。

比起「創造價值」的論調,「出租委託」完全是一個反面。它不存在功利和實用,粗暴地一字歸納,即是「廢」。如果真有什麼作用,也許是撫平了雙方的疲憊和不安。日本的社會分工和社群文化,把每個人都變得面目模糊。上班族/會社員是一種螞蟻式的分類,在這個標籤下的人被褪去色彩,當作一個數字討論——華人社會當然也愈演愈烈——《閒人出租》是找回個性的掙扎。

《閒人出租》劇照。
《閒人出租》劇照。 網上圖片

這個故事當中也有值得商榷處。男主角的妻子包容且付出了很多,現實生活中的森本拒絕為撫養兒子花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他的自由和解放建築在妻子的承擔之上,其中有難以規避的性別問題,他也因此受到了不少民眾的質疑。而無數個平凡故事的交匯,也可能被主流價值收編,變成所謂「美好平凡」的縮影,對「出租委託」的認同或許會變成一種安撫機制,將更多平凡人釘在無法動彈的位置。

《閒人出租》與《唯有在想死的夜晚》勇敢地對社會標準生活提出異議,拋棄了大道理,去關心生活中切實存在的人,甚至反對了集體定義,對無處安放及無法歸類的人伸出援手。這無疑讓人感動。它或許巧合地與前幾年開始流行的「小確喪」一詞達成某種共識:生活中無力擺脫、若有其事、不斷累積的小挫折。「小確喪」帶着宿命感,它是逆來順受,好像聽天由命的抱怨。我想這兩部劇要主動得多,用「積極」有些不妥,但顯然它們不認為人們所遭遇的約束和規勸是合理的。

過去的十年,「轉型正義」這個詞越來越為人熟知。很多影視作品以此出發,想要重新書寫從前被忽略的群體和人物。接觸過不少這一類作品後發現它們都太用力了,試圖突破一種刻板印象的同時,跌入了另一種刻板印象,要麼就是人物的稜角和個性全無,變得非常平板,只剩下可憐之處。一度認為日劇不可逆轉的步入凋零,但看過這些深夜劇之後覺得,它還是站在東亞影視製作的顯要位置,創作者還在進行透徹的思考,這些思考總是比單純的姿態更能動人。而關於生活中的「喪」,很多普通人不得不承受的折磨並非天經地義,如何面對彷彿是不斷試錯,活着已經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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