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金像獎 深度 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專訪朱柏康:我和大部分同世代的人一樣徬徨

「從小到大沒有什麼厲害的事發生在我身上,讀書不行,運動不行,音樂也不行。」


香港演員朱栢康。 攝:劉子康/端傳媒
香港演員朱栢康。 攝:劉子康/端傳媒

朱柏康講到「朱凌凌」,整個語氣就改變了,好像那是一件朋友們年輕時候一起做的很瘋狂的事,「真的是很瘋狂。到現在我都仍然覺得這件事做得很漂亮,雖然真的很瘋狂,以及很奮不顧身;但真的很好。」

2005年,朱柏康與另外四位演藝學院畢業生組成了表演組合/獨立樂隊朱凌凌,成員有白只、楊偉倫(阿卵)、陳文進(Chris)、朱柏謙(朱謙)及朱柏康(朱康)。他們的音樂很有親和力,配合搞怪的歌詞和造型,形成強烈的戲劇效果,在荒誕與正經之間,以現在的眼光看,甚至有強烈的同人氣質。難得的是,他們當時獲得主流認同,拿下多個頒獎典禮的獎項。

讀書的時候,朱柏康常常和白只一起在後樓梯彈結他。「當時我們去到一個狀態,其實你自己彈得很垃圾,但彈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好厲害,應該會有人欣賞吧?但是我們又沒有觀眾。」他們決定自己尋找觀眾,於是兩個人走上街,夜晚去大會堂外攔住路人說,「唔該,可唔可以唱首歌俾你聽啊?」(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唱首歌給你聽?)兩個人覺得很過癮。

直到白只有一段時間將會離開香港去英國拍一個戲,停留兩三個月。朱柏康坐在白只家,突然建議不如做點什麼,做完再去英國。兩個人前面的電視機上有一份月曆,他們當即就拿了月曆下來敲時間,兩支結他不夠,又再去找其他朋友一齊玩。「朱凌凌」就這樣誕生了。

五個人並沒有想要從音樂藝術層面做出什麼,「我們又不是說那些藝術水平去到什麼水準,純粹是我會一點點結他,他又會一點點結他,阿卵又會一點點打鼓,Chris又幫手拍片。以我們聽歌的歷史就會彈出那樣的音樂,大家湊在一起寫一些歌。」朱柏康形容那純粹是一種奮不顧身,沒想過後果的情況下去做的一件事,「我們都覺得好好玩,好享受這個過程,是這樣而已。」

據他說「朱凌凌」當時得罪最多的是記者,「我們以前很壞的⋯⋯當我們察覺到記者沒做什麼功課,又不太很尊重,我們就坐在那裡很平板地回答是或否,不會再做什麼補充。或者我們會將訪問拉到不知哪裏,講其他話題,開玩笑。」有時候團員在一起都會說,不要再這樣做了,但一做起訪問來又忍不住搗亂。幾個人一起玩音樂,心裏真的只是想玩。一旦接受訪問,便覺得是工作,「其實聊天沒有什麼,但有時候要回答一些很奇怪的問題就會亂來。現在不會啦!人長大了不會再這樣。」

「我們當年真是做過好多好多不顧後果的事。」

演戲的神聖

朱柏康讀演藝學院,一讀就是五年。在讀時已經幫專業劇團演出,畢業之後十幾年一直在表演路上,「我沒有其他技能。」

「你懂不懂 IT,我不懂的; 你懂不懂斟茶遞水,我也不是很懂;你懂不懂煮食,我還是不懂。沒有其他技能。我有諗過轉行,做些什麼呢?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我做些什麼都要由零開始去重新學、去做。」

朱柏康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選擇了表演,「我從小到大沒有什麼厲害的事發生過在我自己身上,讀書不行、運動又不行、音樂也不行,」直到中學的時候進了話劇社,他開始在話劇中找到一些自我存在、自我認同感,「人們又覺得你很有趣。」

中學畢業後,他卻進入 IVE 讀商業行政管理。「但我有四個月沒有上學,就去參加沙田戲劇匯演比賽,還拿了個男主角獎,」他還不知道演藝學院是什麼,因為身邊的人不停地提起,朱柏康以試試的心態去報名,結果被錄取。那套推他進入表演事業的舞台劇叫做《虛家夢》,講一個露宿者的家庭故事。一個家庭中的兩兄弟對於他們自身見到的苦況有很多幻想,「大概是這樣⋯⋯太久我不記得了。」但他記得這部劇並非純寫實,也非喜劇,是滲入很多黑色幽默的作品。

《金都》劇照。

《金都》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旁人很難說清哪件事更戲劇性:是逃課四個月,還是一個愛表演的人讀了商科。「現在我講給我身邊的朋友聽我讀過商科,大家都笑我。我都知道其實我都傻的,都不是這回事,很悶,這個其一。 其二就是排戲好好玩,一大班人一起行動,大家也好像很有方向去做一件事。」朱柏康差點被 IVE 寫入黑名單,「再不返學你又不再通知我們你是不是退學的話,你以後都會喪失讀IVE的資格。然後就要和校長交代。」

朱柏康選擇逃課,並不覺得自己放棄了一件很大的事,「當時很年輕,不會這麼想。十七八歲又不需要養家。當時的機制好像上不上課都可以,直到四個月看不見人,他們才打電話來問我,其實你什麼狀態。所以你會有一種覺得無傷大雅的感覺,也不會很珍惜。以及你想着讀完你都不會再讀⋯⋯IVE這麼悶、你出嚟做嘢啦!你日日這樣⋯⋯我住沙田,然後走過去柴灣,然後就聽那些法律課程,沒睡著感覺已經很厲害。」 IVE 是朱柏康徬徨的情況底下去抓住的一件事。中五會考結束,原本一路的生活都是讀書,突然之間他再沒有書讀了,要被迫工作,他不知道怎麼辦,「所以你有什麼讀得到、可以讀的話,你都想抓住來讀。」他說轉入IVE就讀是因為接受不了生活模式的改變。

「原來又要學打字,又要讀法律,好似會計也要讀,計數也要讀⋯⋯都不知道讀完之後出來要做些什麼。你問我是否很有抱負去讀這一件事,然後放棄這件事去做演藝事業,其實一點也不是。我和大部分同時代的人差不多,徬徨,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那就在這裏讀;讀不到,讀讀覺得不對就不讀。然後去搞其他事,搞搞其他事就發現其他事的可能性,那就做其他事,結果一做就做到現在。」

從沙田戲劇匯演憑興趣參與,到後來在演藝學院正式學習,演戲那種神聖對他來說仍然在。「怎樣可以透過表演可以去改變這個社會,或者去幫導演編劇講一個故事感動人⋯⋯這些事都仍然會有的。」正式學習所帶來的不同是,他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其實還有很多其他的人在;而其他的人都是主角來的。你要如何懂得去求同存異,你要如何懂得去聆聽其他人,這個我想是我這五年裏面學習得最深,以及到現在仍在影響我的東西。」

關於金都

分寸是一點一滴建立的,通往羅馬的路與通往金都的路肯定不一樣。而演員似乎總是與喜悅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這些放在朱柏康身上看,都是複式問題。將《金都》中佔有慾那麼強的男主角演出可愛的一面,他的演技證明討厭與討喜真是一線之隔。

「其實這個角色有的氣質是劇本賦予了的。很多人都問我那些笑話是否你自己爆肚?其實不是,是對白寫了出來。」朱柏康接觸這個角色時,思考了很多,「其中一樣是,既然他做的事出來這麼不討喜,而我亦都要賦予故事一個空間,『我』究竟給了『張莉芳』一種怎樣的選擇。既然他是一個不討喜的人,但為什麼她仍然都會還要和他一起?」

朱柏康想要建構出一種性格,發掘一個缺點滿滿的角色有什麼優點。如果演得不好,這個角色將會很扁平。他最後在劇本裡找到了蛛絲馬跡,「雖然他這麼依賴,這麼黐纏、佔有慾這麼強,但是他是一個很直接、很沒有機心、很單純的一個男仔,而這件事我覺得會是討好的。」

《金都》劇照。

《金都》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從舞台劇到電影,他已經有很純熟的表演風格和方法。電影對他來說,比舞台劇更加像一種反射,「很多時候都是當下那刻的對手,或者所有的事配合然後產生了一種化學作用,然後被記錄下;是一種這樣的狀態。舞台反而不同一點,舞台可以重複地將一個時間切片變得很有機,或者重複去排練那個切片,去建構那種火花出來。但我覺得電影拍攝比較像是『大家撞埋一齊睇吓會點』。是的,大家手中都會拿着一些東西,但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樣切入去演,又不知道他是怎樣,然後,好!開機就來了⋯⋯」

《金都》的拍攝預算及時間都很有限,開機前對手戲的演員互相聊過,試試走位,大致對下台詞,然後就正式開始了。朱柏康和導演黃綺琳對這個角色很有共識,於是捕捉到了大量生活化的細節。電影中有一場是男女主角吵架,之後朱柏康飾演的 Edward 睡眼惺忪地去到客廳開始打電玩。

「這個角色處於一個極度沒有自信的狀態,所以他需要在他女朋友身上找自我存在感,而當這一種自我存在感被懷疑的時候他就徹底輸了。但他不會讓自己輸,所以他會有一種類似宣示主權的行為,他會想親近莉芳、身體上面、或者性上面,去看看她有沒有不忠。又或者他需要在一種這樣的創傷底下,有人安慰;對我來說這場戲是一種這樣的東西。」

自我懷疑

大量表演之後,朱柏康覺得自己到了瓶頸位,「一直做的時候就會去到一個飽和點,你不知道再向一個怎樣的地方去進化,因為其實演員始終都是一個很被動的角色來的,你坐在這裏等⋯⋯你不是創作,除非你創作東西,你自己又做演員、又做編劇、又做埋導演⋯⋯如果不是這個情況底下其實你都要等。有人找你,你就做;沒有人找你就再等,久而久之你自己都不是很知道自己那個狀態是怎樣的了。你在台上演出,舞台你自己又不能回看,那你有什麼依憑去證明你自己的演技或者你的功架,其實是難的。」朱柏康開始渴望認同,很想在那種認同裏面找到表演可以依憑的地方。

近兩年拿的舞台劇獎項,似乎無法說服他的不安,「早五年、早十年拿到這個獎我就會因此覺得自己可能會表演,但當我在我的生命裏面發現其實獎項其實不是太代表什麼的時候,或者再往自己深層一點去思考的時候,那個奬其實不可以足夠告訴你你表現是否真的好,還是差。它其實是在講一些口味的東西,評審給一個獎給你,代表你適合他的口味,拿到未必是好,拿不到未必是不好。」朱柏康這樣思考,覺得自己變虛無了,「沒有什麼衝擊,你做來做去,就是表演⋯⋯很多人都覺得做表演很好,觀眾掌聲啊、水銀燈啊、很威風⋯⋯我不是的。當你每一天都是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感覺就不是這樣的了,」觀眾掌聲一開始是一個刺激,但掌聲不斷反覆之後,朱柏康在觀眾身上很難再清楚感受到自我存在價值,「加上它還很難維生。」

「我就會覺得其實如果我是厲害的話,我應該生活無憂啊,但為什麼還要跑得這麼辛苦呢?」在金馬獎出提名之前的一個月,朱柏康在晚飯時跟媽媽抱怨,「做了差不多20年,為什麼生活都還是這麼艱難呢?或者機會上,為什麼我好像還沒出人頭地,還是一種半紅不黑的狀態⋯⋯是不是我真的很差?是不是我真的很不出眾?」這些疑惑讓他對自己的表演不自信,「如果你真的是好的話,觀眾層應該會大,或者你相對地你可以找到⋯⋯很利益地說,你可以維生。但為什麼現在好像我家庭已經不是很需要我去養家的時候,我的生活都這麼困難,我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呢?其實我是否真的這麼好呢?我是否應該要快快脆脆離開這裏,去另覓一些我可以真的可以維生的地方⋯⋯這些種種問題都會令到我覺得自己其實不是這麼好的。」

朱柏康想,自己的不自信可能是一種眼高手低,「我看很多東西,觀摩很多,但是又覺得自己去不到那個位置;亦都同時間可能不是很懂得認可自己做的事。」演員看自己總是覺得有點不妥,朱柏康現在依然不敢看自己演出的作品。

「如果我真的放下對自己的懷疑,可能已經對這個行業完全沒有熱情。」他知道這種懷疑是會很磨人的、很辛苦的,但是又覺得某程度有這一種自我懷疑在,對自己的工作可能是一件好事來的。唯有這樣才會不斷這樣去進步。

他想即便如果很欣賞的電影演員走過來誇獎他的演技,也會覺得是客套,「除非很熟,真的可以坐下來慢慢講,否則一兩句稱讚我很難打消對自己的懷疑,我會感激他這樣誇讚我,不會真的往心裏去。但如果導演覺得我幫到他講出他想表達的,我就會有一種很大的自我滿足。」

採訪整理:余美霞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電影 金像獎 香港電影 香港金像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