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像獎 深度 電影 風物 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專訪《叔.叔》導演楊曜愷:電影像戀愛,你會想像下一個情人的模樣

「我本身是同性戀,從頭到尾都是少數、局外人,做局外人不一定是壞事。」


《叔·叔》的導演楊曜愷。 攝:劉子康/端傳媒
《叔·叔》的導演楊曜愷。 攝:劉子康/端傳媒

2015年,楊曜愷從居住多年的紐約回香港,想要拍香港題材的戲,「我想拍一部港產片。」

喜愛參與本地電影節的影迷一早聽說過楊曜愷,他2000年起主辦同志影展,也有兩部長片先後在本地展映過。第一部《Cut Sleeve Boys》(我愛斷背衫)講英國華裔的身份認同,第二部《Front Cover》(紐約斷背衫)把背景從倫敦搬去了紐約,這與他先後在兩地求學及工作的經歷緊密相連。第三部《叔.叔》講道地香港故事,金馬金像都有不少獎項入圍肯定,還獲邀參加柏林影展。

剛剛返港時,他還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部戲要拍什麼主題,「就像談戀愛,你可能會想像下一個情人的模樣,但期望和實際遇到的往往是兩回事。有時你會遇到一個題材,覺得非拍不可。例如這部電影,在2015年之前我從沒想過要拍一套以長者同志為題材的電影。」

一開始他有些不習慣現在的香港,回到曾經熟悉的地方,發現又有了許多陌生之處,「但我不抗拒,而且也很喜歡,香港的改變很吸引我,即便不習慣,也會想適應。」朋友江紹祺將自己花五年時間寫成的《男男正傳: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給他看,楊曜愷看完十二個訪問,覺得這題材即使在外國也很少討論,便想跟書中諸位受訪者見面。

《叔·叔》劇照。

《叔·叔》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男男正傳: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訪問的十二位年長同志,皆出生於1950年以前,江紹祺將這些歷史編撰整理之後,成書的內容揉合了同志,性,身份等議題。楊曜愷看完這本書想要做資料搜集時,有的人已經過世。和仍健在的受訪者談過之後,他找到了自己想要拍的題材。

「遇到了那本書和那些人,我才覺得我想說這個故事。你會積極尋找拍攝題材,但要到後來才會知道遇到什麼和能否拍出來。這是講求感覺的,抽象而且難以捉摸,因此好電影鮮見,要得到共鳴則更難,(這些東西)沒有公式可言,而且無法預料。(拍電影)不像建一棟樓或拼模型般有既定步驟可跟從,即使一部電影遵照一些步驟拍出來,也未必受歡迎。」

《叔·叔》劇照。

《叔·叔》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我一向都想探討社會的不公義和不公平,或者對一個少數族群發聲機會的忽視,所以我之前的電影都有這個元素。這部電影一樣講述同志議題,他們同樣被社會忽視、誤解,被特別標籤卻沒有人認真理解箇中問題。分別其實不大,只不過將移民『中國人』身份置換成同志長者的問題,但都是呈現社會對小眾群體的歧視。」

楊曜愷寫劇本的過程比較固定,通常是先用六至九個月左右搜集資料,再開始寫第一稿,有這些東西後才會開始寫分場,一邊寫一邊再做資料搜集,「所以大概需要一年半至兩年才完成一個劇本。」資料搜集必須「人搭人」介紹做訪問,或者到不同地方看景,生活及吸收。

每一天他有嚴格的日程,六點半起床,七點開始寫劇本,寫到十二點就停下來。剩下的時間就做資料搜集,例如與人面談、去不同場地。寫好第一稿就會先放下,隔幾天再重新寫第二稿,直至覺得滿意為止。《叔.叔》的劇本總共花了一年半,寫了二十稿。

過去在香港生活的時候他有許多地方沒去過,開始寫劇本後,他要花很多時間去不同的地點觀察,「例如到公園坐一整天,看看人的情況,或是到茶餐廳吃飯,觀察別人,甚至是到教會去。我沒有宗教信仰,不曾進去香港的教會,所以也要看看香港教會的情況。」他稱之為用生活的方式吸收。

《叔.叔》用了極貼地及生活化的方式講故事,的士司機柏(太保)與清(區嘉雯)結婚多年,生活平淡,柏將車交給準女婿,準備退休,遇到獨立將小孩養大成人的海(袁富華),兩個人開始了一段戀情。

《叔·叔》劇照。

《叔·叔》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楊曜愷仔細地調整了整個故事的口吻,「我希望這個故事比較生活化而不是戲劇化或大上大落,因為我想告訴大家同志就在我們身邊,可能只是我們無法察覺,甚至家人就是同志我們也不知道。我不想用獵奇的眼光、抽離的感覺看他們,所以我用了一個平淡、日常化的方式,讓人覺得這是平時發生的事情。」他想捕捉的掙扎都在家庭之中,非常細微,「沒有自殺、跳樓甚至老婆知道後要離婚這種大事,全都很瑣碎。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選擇不挑明這個秘密,而我們應該如何繼續維持家庭呢?」

戲中比平淡生活更仔細拿捏的是兩位男主角的性愛場景,楊曜愷直接拍了兩個人在同志桑拿的性愛,但鏡頭和剪輯花了一些心思,並未逃避什麼,整個呈現依然含蓄,「最低限度是不要把它當成『性』來看,純粹是他們兩人很難得在一間密室有機會做回自己,不必受社會目光限制,得以享受對方的身體。不是以『性』應該如何作為出發點,而是以角色為出發點,拍出他們的親密。尤其是阿柏很難得能跟另一個男人享受這件事,因為他婚後也只能跟別人在公廁裏,很快就完事。因此不是想應該如何拍攝性場面,而是一個人打開自己感情枷鎖的時刻。」

他寫完劇本找監製時,很多人對楊曜愷說:「不要拍,本來 LGBT 電影就少人看,長者的 LGBT 故事更沒有觀眾。」大家都很擔心拍出來沒人看,對籌募經費也很困難。「我知道過程一定會很艱鉅,但其實跟我之前製作的電影沒有太大分別,因為之前的電影也是關於同志,只是用英語講述華人社會的問題。那個年代在外國電影中實在很少華人的代表,外國的華人電影是在這一兩年間才增多。所以我一向製作的電影都是『冷門加冷門』,這可能就是我的使命、我應該要做的事情,正正因為困難、從來沒有人講述,未被充分呈現才需要代他們發聲。如果只是平常異性戀的故事,製作出來也沒有意思。」

在試映場次分享時,楊曜愷向觀眾坦白最困難的是尋找合適的演員。確定太保出演柏這一過程用了半年,再用了三個月確定由袁富華扮演海,其他演員再用了三個月敲定,加起來幾乎用了一年。《叔.叔》的拍攝期反而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叔·叔》劇照。

《叔·叔》劇照。 圖:高先電影提供

「假如這個故事在美國,角色是白人,選角會很快,會有很多上了年紀的演員認為難得這個年紀還可以主演愛情故事,可供選擇的演員會比較多。」香港在這年齡段由觀眾群及表演能力的演員其實很多,但很多人一聽同志題材即刻拒絕了。有的人就算答應也不願意拍吻戲和性愛場面。楊曜愷沒有灰心,一早確定同志題材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我不是因為容易才想拍,就像你不會因為容易而跑馬拉松,是因為困難才去跑。」

楊曜愷拍戲,心底有一股使命感,「我純粹想替一個少數群體發聲吧。」他從不諱言自己的取向,講出口時理直氣壯,「因為我本身是同性戀,從頭到尾都是少數。」籌備《叔.叔》時訪問到的很多年長同志,至今仍有負罪感和羞恥心。即便在外如何灑脫,回到家會向媽媽的神主牌說「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想這樣,但你卻讓我長成這樣」,仍然會感到內疚。楊曜愷不希望他們被忽略,「不要說同志,(連)老年人(都會被輕易忽略)。可能處於資本社會,人失去生產能力,沒有收入,對社會『沒有貢獻』,就可以將你拋棄,不必理會。我們應該更尊重這些人,關心他們不只是『你身體還好嗎』,還有對心靈的關注。」

他認定這群長者的心靈值得大家體諒、研究和分析, 「一部青春、俊男美女、異性戀的戀愛故事當然比較容易(拍攝),老年同志的故事,起點已經比人後了一百步。但是否因此就不製作這種故事呢?」對他來說,電影除了是一種娛樂,也要讓人去理解、認識那些被忽視的人,「他們為社會付出了很多,但當他們沒有生產力時就要讓他們自生自滅嗎?這些需要其實很值得我們探討。」

楊曜愷深切感受到「無論做什麼都是局外人」的心情,「作為局外人不一定是壞事,可能正因如此才能看到更多社會問題,更應該改變社會對自己的不公。身為局外人可能對成為導演更好,因為你可以觀察到更多事情,當你身在其中可能更容易被蒙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而要描寫一個少數群體,楊曜愷認為首先要尊敬被描寫的對象,要儘量理解他們的問題和處境,代入他們的世界,用他們的眼光看出去,不要以外人戴著有色眼鏡的目光看他們,從他們第一人稱的角度來講述這個故事。

《叔·叔》劇照。

《叔·叔》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電影片名在「叔叔」中間加了一「點」。其中的考量也希望能夠尊重這一個故事裏描述的對象,「上了年紀的人叫『阿叔』,但又不想用『大叔』,因為太多人用了,而且又有一些嘲笑的成分,用『叔叔』好像比較尊敬一點。而且《叔.叔》中間有一點,就是兩個『阿叔』。」

楊曜愷不只是將這部片看作有一部同志電影,「我希望有一部份不常看同志電影的觀眾,看完後會改變對同志、長者的看法。希望觀眾不要被這個議題推開。有時候並不是自己想要獲獎,而是入圍金馬獎又好,金像獎又好,去柏林影展也好,電影會得到更多機會面對更多觀眾,一些平時不看這類電影的人會覺得《叔.叔》值得一看。」

即便同志群體內,年輕人都會歧視長者。《叔.叔》的確是在小眾之中又小眾了一些。即使在楊曜愷做資料搜集時,香港年長同志的境況依然不樂觀。

「一些同志桑拿或同志娛樂場所,不允許老人內進,因為不想老人影響自己的地方,如果你的樣子看起來年紀大,就會跟你說這裏只限會員(members only)。」

楊曜愷希望大眾看完這一部電影,能夠改變一些事情,「最起碼長者同志對自己的認同可以變得更好。」

訪問整理:陳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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