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0奥斯卡

奧斯卡前夕預測:「老白男」能度過外強中乾的轉型期嗎?

奧斯卡由此失去了原本影視被關注的優勢,與美國電影與他國抗衡的特色,這個獎項近幾年的確被綁手綁腳⋯⋯


奉俊昊導演作品《寄生上流》 。 網上圖片
奉俊昊導演作品《寄生上流》 。 網上圖片

今年的奧斯卡入圍名單公佈後,外界的評論多半聚焦在名單不夠多元性,同時也扼殺了女性視角。這幾年奧斯卡相對於其他獎,常被批有著「老白男」的靈魂;事實上,奧斯卡也因為近年好萊塢電影的底氣不夠而開始畫地自限⋯⋯

奧斯卡向來是商業片最具指標性的獎項,但近兩年的確有隱憂,奧斯卡逐漸失去五年前的風光盛世與權威性。它隨著好萊塢的優勢逐步下滑後,也開始面臨它是否能革新的守舊印象。

去年的奧斯卡因為有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羅馬》而掀起熱度,今年的奧斯卡可以說是因奉俊昊的《寄生上流》帶起話題,好萊塢近年來難有帶起全球熱度的大片,過往的百家爭鳴到現在起跑前的一枝獨秀,奧斯卡固然仍是世界最普羅的指標,但其號召力與權威性在逐年遞減。

太多政治正確=缺少前瞻性?

除了因好萊塢電影無法再像過去有鋪天蓋地的效應外,奧斯卡口味的保守與太多政治正確的考量,也是它逐漸失去光環的原因。從當年超級英雄電影《黑暗騎士》在奧斯卡無法入圍奧斯卡最佳導演與最佳影片開始,它在商業片上就彷彿失去了前瞻性。而如今DC電影的《小丑》雖在奧斯卡入圍11項,但最先打破漫改藩籬,給予漫改電影殊榮的卻是威尼斯影展。

比起其他影展的年輕化,奧斯卡的老舊思維從以前就沒敢給希區考克一座導演獎,到2009年對《黑暗騎士》選擇漠視,就打下了這個獎難以更改的封建印象。

即便之後它給予《黑豹》最佳影片的入圍肯定,但沒入圍編、導、演,加上之前錯失了漫改界評價最高的電影《黑暗騎士》,奧斯卡這幾年開始進入難以自圓其說,且瀰漫「政治正確」思考的畫地自限中,因此即便去年的《幸福綠皮書》獲得最佳影片,也無法在全球掀起效應。

去年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幸福綠皮書》。

去年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幸福綠皮書》。網上圖片

如這次備受爭議的《她們》的導演葛莉塔潔薇無法入圍,葛莉塔將蒙塵的老故事拍出21世紀的女性現況,無法擠進名單的確又加深了奧斯卡「老白男」的印象,即使是《燃燒女子的畫像》早已被法國刷掉,選《悲慘世界》代表參賽奧斯卡,但許多報導仍歸因是奧斯卡守舊之故,可見奧斯卡歧視女性的保守氣氛已經深植人心。

美國視角再也未必是主流視角

奧斯卡過去的榮耀在於那好萊塢足以鼓舞人心的市場大片,如《紫色姐妹花》、《阿甘正傳》、《與狼共舞》等,當時美國觀點仍是主流,美國視角仍是大眾的視角;但尷尬的是,如今美國的故事是否仍是大眾關心的,例如今年入圍大獎的《愛爾蘭人》儘管編導與演員都是一時之選,但難以在大眾眼中造成效應,《從前,有個好萊塢》那份懷舊並不能激盪觀眾許久,固然如今是分眾市場,但近年來與美國歷史息息相關的作品,已非在大眾的主流視野中。

群眾對美國的孺慕之情已然在淡去,美國在音樂與影像上的領先地位慢慢被動搖,美國影壇過去最強大的造夢能力也被眾多平台與資金分散所影響。奧斯卡由此失去了原本影視被關注的優勢,與美國電影與他國抗衡的特色,這個獎項近幾年的確被綁手綁腳:它失去了拍史詩與戰爭片的大成本,又刻意呼應當時美國議題的選擇,這使得近三年來,這獎項中的議題色彩更掩蓋了作品的藝術水準,而這些都引發美國影片影響力在弱化的焦慮。

《小丑》電影劇照。

《小丑》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好萊塢大片還能否抗衡外來作品?

當然,資金與創意流行劇集,讓美國片商也相對保守起來,少見狂狷如《鬥陣俱樂部》、《阿瑪迪斯》、《發條橘子》、《沉默的羔羊》等出格作品;相對的,近年以小品短打取勝,如《海邊的曼徹斯特》、《月光下的藍色少年》等。雖然後兩者清新深刻,但卻是各國都可拍得出的作品,好萊塢少了拓疆的狂傲之氣與創意的絕對自信。平均來講,好萊塢如此的規格無法再造巨星光輝與難再造傳奇,巨星的青黃不接,好萊塢除超級英雄片外的特色消失,都與奧斯卡互相影響,互相成就了對方的保守色彩。

但也使得奧斯卡的選擇相對於威尼斯、坎城的創新大膽,多了後見之明的味道。這與當年奧斯卡提名《臥虎藏龍》的時代氣氛不同,在美國入圍的賣座大片不多外,奉俊昊受肯定的作品之多與地位,對氣虛的奧斯卡反而是補血的作用:如果沒有《寄生上流》,光以《小丑》的人氣,還不足以支撐奧斯卡的熱度;現實面來說,奧斯卡除了是獎項,它更是個全球關注的大秀,光是靠口碑作品《婚姻故事》、《兔嘲男孩》等,還無法支撐這個世界最重要的大秀。

這屆奧斯卡靠奉俊昊加分,其實大過於奉俊昊走入奧斯卡這殿堂。如去年奧斯卡以美墨合作的艾方索·柯朗的《羅馬》保住了裏子,以《一個巨星的誕生》維持了門面的熱鬧。其他去年入圍最佳影片的《真寵》、《幸福綠皮書》、《波希米亞狂想曲》都僅是守成之作。看不出這獎除了要與川普槓上,以及偏左的議題狂熱外,奧斯卡的特色在哪裡。

《愛爾蘭人》劇照。

《愛爾蘭人》劇照。網上圖片

知世故而不世故:《1917》守住美片傳統價值

但今年還好有山姆曼德斯的《1917》,如果《小丑》是踩在美國最尷尬的神經點上(《小丑》的高譚市如索多瑪城,除了慾望與拜金外,人的價值輕如鴻毛,如同美國後來華爾街帶起的金融噩夢,這點跟《黑暗騎士》當時發生槍擊案一般,都踩到了美國的痛點),而《1917》則是奧斯卡曾最驕傲的特質:人道精神與藝術的結合。

《1917》讓人看到了好萊塢曾經最吸引人的一點,將人權與人性等拍出雋永感,無論是《與狼共舞》、《辛德勒的名單》都以最通俗的手法,拍出在危殆之中仍能「相信」這件事,好萊塢一直有這魔法,將美國原本有的一點純真特質,催化了全球人的眼淚,就是達到最大公約數的平民藝術。

歐洲電影有其人文藝術,日本電影有其節制的澎湃,韓國電影有其寫實的螻蟻精神,但美國為何能創造這麼大的市場,不僅是國力的關係,它的電影給了人一點相信的盼頭。如早期的《飄》,後來的《遠離非洲》、《神鬼戰士》、《鳥人》,甚或是《險路勿近》,就算是悲劇或是荒誕人間,電影中都有人依然相信,也有著死灰復燃的火苗,曾經美國電影有著極富魅力的「世故的天真」,擁有全球人聽故事的火種。

《1917》與《小丑》:寫實與超寫實的交錯

山姆曼德斯的《1917》是有這個魅力,就是費茲傑羅說的:「我在懸崖上為你說一個故事」的魅力。許多人說到《1917》的優點多半會提到他長鏡頭的運用,固然偽長鏡頭的剪接取代了神視角,讓觀眾與主角共感,感受同樣的盲點與惶恐,但羅傑狄金斯傑出的光影攝影與曼德斯的仍性捕捉,讓這部戰爭片看似像紀錄片,卻拍出了魔幻寫實的效果。讓觀眾除身歷其境外,同時感受到因戰爭而被扭曲的內在,介乎於現實與超現實的狀態。如此不用血肉模糊,觀眾更能感受到戰爭下絕對的異境,是比末日更冷然的幻境,大有芥川龍之介「地獄圖」疑幻似真之感。

《1917》電影劇照。

《1917》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其中小兵的送信經歷,看似對大局是徒勞,對未來也不見得樂觀,但因著他的不放棄,觀眾看到所謂「希望」是如何被詮釋出來。看過山姆曼德斯的《美國心玫瑰情》就知道他是非常細膩的導演,擅長在冷硬寫實中看到幽微之光,如《美國心玫瑰情》那場塑膠袋之舞,與《1917》那在開戰前的一首歌,暗裡能見光,原來是心未死。

這部電影足以成為今年最佳電影,格局之大是它拍出了心的無限,對照了所有的極限。是所有入圍作品中最寬宏的作品。

其他如《兔嘲男孩》雖然也是大戰作品,且有著黑色幽默的諷刺,人物設定也夠動人,但鑿痕略深,那些諷刺點到位但刻意了些,還未做到行雲流水。《婚姻故事》寫實自然,對婚姻之通透,了然愛的放手,但有《1917》的恢弘,離最佳電影還有一步之遙。

入圍11項的《小丑》是兩面刃,它以自身丑態來對照這不需要真實的世界,是最強烈的玩笑,但不是每個人都開得起,尤其是現今也很玻璃心的美國。

奉俊昊的導演功力是化觀影門檻於無形

《寄生上流》不見得是奉俊昊最棒的作品,但是是非常純熟的作品,奉俊昊是將寫實偷渡在商業形式中最成功的導演之一,但以《羅馬》的例子而言(去年其實它沒勁敵的),最佳影片未必會給《寄生上流》,但導演獎是大有可能的。畢竟他的作品門檻可高可低,因人而異。

《寄生上流》電影劇照。

《寄生上流》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倒是入圍最多的《小丑》反而讓人擔心是否只能得到男演員獎。《愛爾蘭人》縮影了美國的過去與現在,只是那份煙花散盡的寂寥未必是大眾口味。《從前,有個好萊塢》過於累贅,獲獎機會不高。

其他如《重磅腥聞》、《茱蒂》等,多是去年中等之作,倒是《痛苦與榮耀》的安東尼奧班德拉斯是瓦昆菲尼克斯演技上的最大對手。《她們》在最佳改編劇本上,是相對突出的。

「老白男」奧斯卡如何走出新路

在平台串流崛起後,電影面對強大營收壓力,走向極商業化與獨立藝術片兩頭路線,中間水準的支出多又不討好,相形變少,吃大眾口味的奧斯卡自然吃虧,是奧斯卡近三年面對的窘境。因此顯得不夠多元,過去偏愛大成本史詩片的奧斯卡,如同今日美國片面對各國夾殺,不再獨大。

但找回「知世故不世故」的美片特質,讓觀眾重溫聽故事時圍攏的火光,好萊塢仍是庸碌人們的星火,大眾藝術的出口。每個國家的電影有它的特色,奧斯卡如果不再執迷於政治正確與議題(如《亞果出任務》、《幸福綠皮書》等),入圍也相對願意先進開放些,奧斯卡才能將美片帶來新希望,走出大獎的新格局,而不是吃自己榮耀的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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