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0台灣大選 2020台灣大選

這三組地方選區立委,在爭論「總統級」的兩岸統獨話題

《端傳媒》訪問了台北的蔣萬安、吳怡農,台中的顏寬恒、陳柏惟與台南的洪秀柱、王定宇,與他們聊聊大選中「亡國感」的戰爭,看看緊繃的兩岸關係與香港抗爭事件如何影響地方選情。


基進黨台中立委候選人陳柏惟。 攝:林彥延/端傳媒
基進黨台中立委候選人陳柏惟。 攝:林彥延/端傳媒

明日就是台灣大選的投票之日,三位總統候選人蔡英文、韓國瑜、宋楚瑜針對「中華民國」、「台灣」或「中華民國台灣」的諸多歷史與國族論述,以證明自己才是最適合出任中華民國總統、領導台灣人民的候選人。總統候選人的論述原該有國家高度,並不為足為奇,但你可知道,在台灣北、中、南也各有三個選區,當地的候選人選的雖是區域立委,卻也上演「中華民國」與「台灣」的戰爭?

他們分別是台北的蔣萬安、吳怡農,台中的顏寬恒、陳柏惟,與台南的王定宇、洪秀柱。蔣萬安作為知名的「蔣家後代」、國民黨的明日之星,這次遇上民進黨主打國防外交的政治新星吳怡農挑戰;出身台中知名本土家族的顏寬恒,也被對手陳柏惟直接點名過度親中,想擊敗他的原因是「用一張台灣牌換掉一張中國牌」;台南的洪秀柱一度擔任國民黨總統候選人,王定宇也一直是本土派政治人物代表之一。三組候選人,在地方打起一場總統級的話題選戰。

台北:蔣萬安、吳怡農

在各地的立委選舉中,最受人矚目的毫無疑問是台北的蔣萬安、吳怡農之爭,由於兩位候選人都高顏值,被稱為雙帥之爭。但在「帥」之外,也正因為蔣萬安是蔣經國的孫子、國民黨的明日之星,對於許多支持者來說,蔣萬安從血緣、學歷到氣質,都是正統「中華民國」政治人物的代表。

「他真的跟小蔣總統(蔣經國)長得很像,你不覺得嗎?」在蔣萬安、韓國瑜的聯合造勢晚會上,馮伯伯如此說,「而且他是法律系,跟馬英九一樣,比馬英九更優秀,是從美國回來的律師,家庭和樂,如果讓他當總統,老百姓一定會安居樂業、過上好日子。」

造勢晚會的所在地「興安華城」,位於台北市中心,是六個眷村拆遷後合建的大樓,是全台北市唯一一個仍自主舉辦升旗典禮的區域。蔣萬安當選立委四年以來,每一年元旦都會來這裡參加升旗典禮,向國旗恭敬地行禮,看在馮伯伯這樣的外省軍民眼裡,是份外動人,「他有心,這四年來做得很好,跟那些選舉到了才揮舞國旗的人不一樣,等到他再磨練磨練,他才應該是我們中華民國的領導人。」

在四年前的選舉中,蔣家後代的標籤對蔣萬安無疑是雙面刃,支持者固然因此對他青眼有加,對手對他的攻擊亦不會少。在當年,蔣萬安由旁系所出、非蔣家「嫡系」的身世,形成一個微妙的空間,讓他在面對「權貴後代」的指責時,可以坦然地說「我生長在一個普通環境裡」。四年前接受專訪時,蔣萬安更坦言與其他蔣家人如蔣友柏「不熟,只有拜拜的時候才會打招呼」,他在公開場合發言時,也絕少主動提起「蔣家」話題。

「四年前大家對我唯一的印象,可能就是蔣家的後代,可能會有很多本來不屬於我的標籤貼在我身上。但在四年以後,我相信現在我做的服務、問政的表現,大家現在看到我,已經不會再去說,你是蔣家的誰,他們只會說『我知道,你就是我們這選區的委員』,我現在可以很自信說,不用再看我(蔣家)標籤,你可以看我這個人。」總結自己四年來的立法院經歷,蔣萬安如是說。

持平而論,雖然同樣身在政壇,但蔣萬安的「政治實踐」道路,毫無疑問地與他祖父、曾祖父年代大不相同,甚至可說是更為艱難。「很多事情我當初覺得很簡單,例如移動一個電箱、一根電線桿移動,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很困難。這必須牽涉中央、地方各部會,要跟居民協調溝通,真的去作就發現不是想像這麼簡單。」除了選民服務,他在國會裡還要學習了解議事規則、計算立法策略,「要去沙盤推演、做好各種準備,這都是我四年學到的東西。」

但在另一面來說,無論他本人再怎麼努力學習做一個普通的立法委員,「蔣家後代」的各種效應依然會跟著他,很難完全擺脫。在這一次的選舉當中,他便因此而成為民進黨明星候選人吳怡農的挑戰對象。吳怡農,台灣知名政治學者吳乃德之子,美國耶魯大學經濟學系畢業,曾於高盛集團負責亞洲投資管理,2013年返台服兵役,退伍後開始撰寫一系列國防安全相關議題,後進入政府國安會工作,於今年宣布競選立委、出戰蔣萬安。

前總統馬英九出席國民黨立委候選人蔣萬安的造勢大會。

前總統馬英九出席國民黨立委候選人蔣萬安的造勢大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吳怡農對戰蔣萬安的格局,毫無疑問地被支持者認定為「台派男神」挑戰「蔣家後代」的戰爭,甚至連吳怡農自己也會提起對手「蔣家後代」的身分。在選舉的宣傳造勢大會上,吳怡農有一次在台上,說道「蔣經國是害我爸爸沒工作的壞人(意指當年父親吳乃德替黨外雜誌撰文、支持民主運動,遭蔣經國政府盯上),沒想到現在和他孫子競爭」,掀起熱議。兩人對兩岸關係的立場,自然也成關注焦點。

作為挑戰者的吳怡農,在書面回答《端傳媒》問題時寫道:「我現在選的是中華民國的立委。現在的中華民國就是台灣,台灣就是中華民國,大家都知道,只有一些政治人物搞不清楚。對我來說,我捍衛的國家就是中華民國、就是台灣,更是我們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這句話很多政治人物都會說,但是我們必須具體去檢視,在維護國家主權的議題上,每個人做出什麼選擇。」

吳怡農更進一步以香港為例,力陳台灣應有自己的國防實力,「台灣和中國的未來只有兩種可能:極權的中國政府併吞台灣;或者中國民主化,兩岸之間就不會存在根本的價值矛盾,那時的兩岸關係將有不一樣的討論基礎,畢竟民主的價值就是對彼此的尊重。我們只要看清楚這個趨勢,就會知道國防有多重要,因為只有堅強的國防實力才能為台灣贏得拒絕極權制度的本錢。沒有國防的後果就是香港:手無寸鐵的人民面對極權政府的步步進逼,只能在街上挨打流血。」

面對對手犀利的挑戰,蔣萬安則回應,「我的立場一直都很清楚,我支持香港民眾爭取自由和民主。香港政府應該要了解到,香港民眾真正期待的,最終是要雙普選,選舉,是可以最直接反應民意直接民主的一個方式。香港民眾現在就是要求落實立法會跟特首的普選,這件事情香港政府必須要有正面回應。」蔣萬安更直言,香港區議會選舉結果「無論是投票率,或最後的結果,都反應了這一點。」

蔣萬安說,他自己的立場,是「堅定捍衛中華民國主權、反對一國兩制、守護台灣的民主自由。」他認為,台灣民眾還是期待一個「和平、穩定的兩岸關係」,這也才符合區域各國、包括幾個大國在內的最佳利益。但吳怡農批評,「習近平在今年初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他要推行一國兩制台灣方案。所謂的九二共識並不存在。至今還在高舉九二共識的人,就是不願意面對現實,甚至拿全台灣人的未來做豪賭。」

對此,吳怡農並直接認為,蔣萬安對國家安全的態度,十分模糊,「我的對手蔣萬安,他說自己堅持守護中華民國主權,但面對中國的滲透和威脅,他並沒有站在台灣這一邊:在保護台灣的國安五法修正上,他都選擇反對、選擇不表態;現在全社會關注的反滲透法,他選擇沈默。要捍衛中華民國,就必須要面對中國所造成的國安威脅,這是所有立法委員的工作,也是全台灣社會的共識。在這些議題上,不應該有黨派之分。」

國民黨立委候選人蔣萬安。

國民黨立委候選人蔣萬安。攝:李翰昆/端傳媒

面對對手的挑戰,蔣萬安將兩岸關係放在世界大局中仔細地論述了一番。他認為,現在是中美貿易衝突劇烈的時刻,「對台灣來講,怎麼樣化危機為轉機?我們是不是可以掌握變動的時局,讓台灣走出一個讓我們突破的點?幫助到我們是否可以在混亂時局扮演關鍵角色?譬如說,執政黨一直強調很多台灣企業回流,當然這是好事,但我了解也有很多台商企業慢慢移動去東南亞。怎樣能夠幫助到我們自己?政府可以在這樣的時局中扮演怎樣的角色?這要好好思考,而不是坐等兩隻大象打一架,看誰勝出,不是這樣的。」

面對選民的亡國感,蔣萬安則觀察,「年輕朋友會有這樣的感受,那的確我可以理解。我可以感受到有些民眾會有這樣的焦慮,因為香港的事情,一定會讓某些民眾開始思考,甚至擔憂,台灣接下來、未來會走向什麼方向?我覺得台灣民眾很珍視現在得來的民主跟自由,這是每一位民眾都非常重視的、珍惜自己手中的這一票,可以直接選舉自己的總統、立法委員地方議員都可以直選,這是我們的驕傲,也是我們必須堅守著成果,這是絕對不容絲毫退讓跟損害的。這一點是必須非常確定的。我相信,這是每一個台灣人民的想法。」

在大選前一週,民進黨發佈的民調中,吳怡農與蔣萬安的距離已漸漸縮小、甚至部分版本的民調直指兩人的票數可能相當逼近。在三個選區當中,這個選區是最有可能上演「挑戰成功」劇本的一個。

國民黨立委候選人蔣萬安。

國民黨立委候選人蔣萬安。攝:林振東/端傳媒

台中:陳柏惟、顏寬恒

而在台中市第二選區,同樣有全國級的「中華民國」與「抗中保台」兩組人馬進行對戰。在這一選區,民進黨與本土政黨「台灣基進」共推前高雄市議員候選人陳柏惟,挑戰當地知名的政治世家二代、國民黨候選人顏寬恒。雖說一樣成為「台派青年」挑戰的對象,但顏寬恒的出身、形象和蔣萬安十分不同。顏寬恒家族在台灣已經繁衍十一代,早在清朝便已是不折不扣的「台灣人」,卻也長期是與國民黨友好的重量級政治人物。

顏寬恒的父親顏清標也是立法委員,在當地參與營造、瀝青、水泥業,是當地知名角頭,早年曾貪污、槍砲、殺人未遂、教唆頂替、盜匪和加重強盜罪,從政後仍有涉入法律爭議,2012年因貪污入獄,原選區辦理補選,由長子顏寬恒出戰,成功擊敗民進黨對手,延續了父親的國會席位。

「用現代的眼光來看,他們是很有爭議,但從當地的角度來說,他們也把跟著他們的人『照顧』打點得很好。」一名在中部工作、資歷超過十年的國會助理觀察,顏清標在入獄服刑前,都已經仔細安排過,那些「被他影響到」的相關人等,家庭與經濟都已經得到妥善的照顧。以傳統鄉村社會標準而言,顏清標毫無疑問是一個合格的「宗族家長」,但與現代社會對民意代表的正典想像有所出入,一直被視為「黑金」、「地方政治」的代表人物。

而顏家父子除了在地方選舉上勝出,同時也先後擔任中部重要媽祖廟「大甲鎮瀾宮」的董事長,外界也常以「顏家掌握了鎮瀾宮、掌握了地方、常去中國進香」耳語之,暗示其是接受中資資助的台灣本土型政治人物,也因此在本次「抗中保台」的大潮下,成為台派青年陳柏惟的挑戰對象。陳柏惟在宣布參選時,就直接點名,他挑戰顏寬恒,就是要「在國會用一張台灣牌換掉一張中國牌。」

「我們認為台灣現在狀態是政府以上、國家未滿。我們有一個政府,他會收稅金、他會施政,他會這個管理人民,可是我們沒有一個國家。全世界都是先有國家才有政府。台灣是先有政府但是還沒有國家。你可能會覺得中華民國就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可是實際上國家形成有一個很主要條件,就是『我們是一個國家』那種心情。不是每次選舉的時候就像兩個國家在內戰那種感覺,那個不叫國家。」

接受《端傳媒》專訪時,口才便給的陳柏惟滔滔不絕地論述他心目中的「台灣牌」換掉「中國牌」的急迫性與必要性:

「韓國瑜出來為中華民國粉身碎骨。然後換民進黨出來的時候,又我們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決定。然後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統派在那邊講說,台灣前途要幾十億人決定。這個。所以,台灣還不是一個國家,是一個客觀的事實。我們並沒有把全部的人都當成我們是同一國的。所以我們有政府,我們有一個有在運作的政府。但是我們沒有一個共同的國家。」

面對對手來勢洶洶、指其為「中國牌」,顏寬恒則一點也不避諱,持續在臉書上與各種場場合擺上中華民國國旗,於雙十國慶時貼出自己向國旗敬禮的照片。顏寬恒說,自己會以紮實的地方服務繼續吸引選民信任,「相信鄉親會看見我的認真。」

接受《端傳媒》專訪時,顏寬恒說,外界這種將「顏家=大甲鎮瀾宮=去湄州進香=被統戰」全部畫上等號的方式,他並不認同,因為實際上,包含大甲鎮瀾宮在內的宮廟,運作方式並不是單一幹部可以壟斷的,「我們的董事裡面,也有蘇嘉全(民進黨)的信徒、也有蔡其昌(民進黨)的信徒啊!不會說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談起去對岸進香的經歷,顏寬恒亦說,自己觀察到中國大陸那邊的廟「蠻商業化的」,已經成為觀光客遊覽的地點,「其實我們這邊拜得比較虔誠」,並非如大家所想的「宮廟統戰」行程。

事實上,只要有機會,顏寬恒並不吝向外界解釋他所認知的「宮廟」地方政治關係究竟為何。在一場淡江大學學生社團邀請的演講當中,顏寬恒放出一張投影片,上有德國哲學家黑格爾的頭像,大大寫著「凡存在的必定合理」,他本人則努力解釋,「宮廟跟地方政治的關係是很微妙的。」會後有學生問道,若同志伴侶向媽祖求紅線,媽祖會答應嗎?顏寬恒雖然在,「如果媽祖願意祝福,你自然會知道」此一妙答引起現場同學一陣讚嘆,他則再認真地說了一次,「真的,我不會代替媽祖去說話,祂的意思,你自然會知道。」

但是,在2020年台灣尖銳的亡國感中,許多焦慮台灣被併吞的選民,已經沒有心情品味這個微妙,以挑戰顏寬恒為己志的陳柏惟,認為這次台灣確實有一個共同的亡國感中,「如果中華民國在台灣這裡被中國統了之後,我們會共同失去決定自己未來的可能性。而且有一個很現實的香港案例在旁邊。那你就會覺得真的嗎?國民黨真的還要跟中國這麼親嗎?在這個過程裡面,那個亡國感,自然就會凝聚。」

基進黨台中立委候選人陳柏惟。

基進黨台中立委候選人陳柏惟。攝:林彥廷/端傳媒

陳柏惟甚至進一步主張,在當前的局勢下,台灣「就是應該要讓中華民國亡國。」陳柏惟認為,歷史上每一個國家都曾經經歷過改朝換代,「中華民國現在很現實的問題是,國際上不承認,沒有人要跟你做朋友。那就變成你要花錢交朋友。那感覺就是我在班上,沒有人要理我,我就每天買一個乖乖桶(一種台式糖果罐)送給周邊的十六個邦交,有些人就說中國給我更大的乖乖桶,所以我不要跟你這個小乖乖桶作朋友。家裡這時候分成兩個派系,一個說,你不要一直拿乖乖桶去買朋友、另外一個說,你不要叫中國,不就沒事了。你為什麼要冒用中國名字跟人家交朋友?」

陳柏惟的主張,是不少台獨人士的共同想法,這一派的說法認為,台灣不應再以「中華民國」的身分繼續在國際上行走,與中共爭奪「中國」正朔,而應該另闢蹊徑,「很多人說獨派是消滅中華民國,不,獨派也可以是更好的中華民國。不管要不要用中華民國這名字。重點不在於ROC的China、而是在前面那個Republic的未落實。」

雖然陳柏惟的論述清晰、亦有全國性的知名度,不過,地方認為,顏寬恒的家族選民服務做得太好,無論陳柏惟如何努力,預料還是難以撼動顏寬恒的連任之路,但此例一開,成功把顏寬恒標定為「親中本土派」的箭靶,是否下一任、下下任就會遭到翻盤?或許也只有媽祖知道。

國民黨台南立委候選人洪秀柱。

國民黨台南立委候選人洪秀柱。攝:黃于倩/端傳媒

台南:洪秀柱、王定宇

9 月 5 日,前國民黨主席洪秀柱正式宣布參選臺南市第六選區立法委員,她面臨的對手是上一屆立委選舉獲得「全國第一高票」的民進黨籍現任立法委員王定宇。2016 年選舉,王定宇在台南的第五選區一共獲得 15.2 萬票,大贏國民黨籍候選人林易煌近 5 萬票。在此之前,王定宇已經連任三屆台南東區市議員。可見其雄厚的地方實力。

不光是對手王定宇,洪秀柱突如其來的參選決定,也令不少人大吃一驚,即便她也有豐富的政治經歷——1989 年開始連任八屆立法委員、2012 年當選成為中華民國歷史上首位女性立法院副院長、2015 年試圖角逐總統後選人(此後遭到黨內「換柱」)、2016 年擔任國民黨黨主席——卻選擇落腳在一個外界看來十分艱困的選區,尤其她所高舉的「一中同表」的政治立場,對這裡的選民來說,十分不討喜。

洪秀柱告訴《端傳媒》,選舉本來就是打算盤,她並不是沒有盤算過空降台南會有多困難,起初她確實相當猶豫,甚至於在把戶口遷至台南後,她也還沒確定。但最終兩個原因讓她下了決定,「 國民黨這些年的表現讓我覺得很憂慮,雖然去年九合一勝選,但那時候我就提出警告,不要以為是國民黨勝選,其實是大家討厭民進黨,我們到底有沒有真的獲得民心,這個是很重要的。然後就看到台南的選區,一直沒辦法提名候選人,以前我們立法院的同事陳杰,跑來問我一個問題『你們以前在中央黨部扮演穩定任務的人,想不想下來要打破這樣的一個局面?』」

自從 2000 年陳水扁勝選總統之後,台灣首次經歷政黨輪替,台灣的政治版圖大致就確立「北藍南綠」這一種說法,意即國民黨勢力難以跨越濁水溪以南(去年九合一選舉,南部政治版圖出現鬆動)。而台南市即便曾經歷縣市改制,由台南縣、台南市合併為台南市,但自從 90 年代開始,民進黨早已在當地拿下執政權。

因此,不少台南當地民眾認為,國民黨長期疏於耕耘,任何一位想來到台南參選的國民黨候選人,都只是來「蘸醬油」(閩南語俗語,意指做事情膚淺不深入,或只是短暫停留)。這樣的耳語自然也落在洪秀柱身上。洪秀柱與台南確實沒有太深的關聯,不管是成長過程或過往政治軌跡,都很難聯想在一塊。非營利組織「台南新芽」創辦人嚴婉玲直言,洪秀柱的全國知名度頂多讓她在台南拿到一些「空氣票」(意指沒有強烈政黨傾向,容易受到媒體影響的選票),但面對長期在地方耕耘的王定宇,情況並不樂觀。

對此,洪秀柱向《端傳媒》解釋,那是因為台南人沒有更好的選擇,「現在台南立委一個國民黨籍的都沒有,這種比例完全不符合民主政治的監督機制。或許是國民黨長期在地方缺乏宣導,且對人才培養有所欠缺,所以很多人認為,國民黨推出來的人選(投票)蓋不下去。但我來(參選)以後,我拿出以前的從政經歷,就表示我們對台南的重視。」

一位曾經打算參選總統的人,突然間來到台南選立委,很快就為地方選情掀起波瀾。

國民黨台南立委候選人洪秀柱。

國民黨台南立委候選人洪秀柱。攝:黃于倩/端傳媒

11 月 2 日上午,洪秀柱選在台南市東區的中華路二段,成立競選總部。這一天,幾乎所有國民黨的大老都前來站台,包含總統候選人韓國瑜、國民黨黨主席吳敦義、前新北市長朱立倫等人。

洪秀柱在台上顯得有些感性,她談起已逝的父親,如何教導她要愛國、愛黨,以及自己孤家寡人,沒有包袱,願意來到台南長期耕耘,她說:「我單身一人,父母也沒有,也沒有自己的家,所以我說處處都可以為家,到處都可以是家。」現場引發一名女性支持者隨之落淚。不過,如果進一步詢問,會發現不少現場支持者並非台南當地民眾,而是來自高雄或其他縣市的韓國瑜支持者,他們多半組隊前來,像是南台灣正義聯盟、黃埔軍校、藍天行動聯盟、忠義同志會、韓國瑜全國庶民志工團、全國退休教師聯盟、台南市府城退警協會、中央軍事院校校友會等韓國瑜支持團體。

儘管看似熱鬧,但台下的支持者面貌,恰好反映出洪秀柱所面臨到的挑戰。現階段,洪秀柱在地方的聲勢,幾乎無法撼動地方選情,必須仰賴黨中央一同拉抬聲勢,然而,國民黨黨中央,在台南到底又能影響到多少選民?

一名台南地方人士觀察,2018 年韓國瑜所帶來的「韓流」效應外溢至全台選情,讓民進黨執政二十年的高雄市「由綠轉藍」。但即便是韓流橫掃的情形,台南市最終還是「守下來」,可見國民黨多難攻下台南。他進一步補充,台南人重視在地連結,候選人平時是否勤跑地方、服務周到,這些都是他們判斷的標準。

自從宣布參選之後,洪秀柱開始勤跑台南街頭巷弄,舉辦廟口宣講,或是到菜場去試圖了解民意,她說希望自己能逐步喚醒國民黨支持者的驕傲,「國民黨的支持者長期是悶悶不樂,是被壓抑的,壓抑到都自己不敢講自己是國民黨員,不敢講說自己是國民黨支持者。」

國民黨台南立委候選人洪秀柱。

國民黨台南立委候選人洪秀柱。攝:黃于倩/端傳媒

實際上,洪秀柱在台南的硬傷,還不光是「在地性不足」而已。洪秀柱高舉一中同表的立場與多次造訪北京交流,讓外界直接給她貼上了「親中」的標籤。這與主張台灣獨立的王定宇形成強烈對比。她主張與北京當局密切交流,而王定宇則是積極修訂國安法律,防堵中共勢力滲透至台灣。

2016年11月1日下午4時, 洪秀柱以國民黨主席的身份與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在 北京舉行「洪習會」。洪秀柱表示國民黨將「堅決以和平政綱對抗台獨黨綱」,並會探討以和平協議結束兩岸敵對狀態的可能性。

今年5月12日,洪秀柱又以中華青雁和平教育基金會董事長身分,率台灣民間各界人士訪問團約70餘人,前往北京進行4天交流訪問。6月則是與國台辦主任劉結一進行會面,此後劉結一則公開表示,已與洪秀柱、郁慕明、高金素梅等台灣政治人物,達成「共同反對台獨分裂,攜手推進祖國和平統一進程」等多項共識。

洪秀柱從不避諱談即一中同表的立場,她告訴《端傳媒》,自己是目前最能夠把持住與堅持中國國民黨從創黨以來的中心思想的人,「國民黨這些年沒有把政治立場清楚地告訴民眾,只會講『一中各表』。但我的想法是,它真的能夠解決兩岸的問題嗎?」此外,她強調,台灣現階段正不停流失與對岸對談的籌碼,「你越不跟人家對岸坐下來談,你就越沒有談判的空間,當我們失去未來談判空間的時候,就變成被別人予取予求了。」

在支持者眼中,洪秀柱是個敢言的政治人物,儘管她知道「一中同表」的言論不會讓她在台南獲得多少好感度,但她還是不改立場犀利回擊:「民進黨有膽就修憲」。只是,在其他人眼中,這樣的言論卻又引發擔憂,讓民眾感到破壞現狀的可能。

2019年12月7日,王定宇在台南舉行造勢活動,蔡英文為他站台助選。

2019年12月7日,王定宇在台南舉行造勢活動,蔡英文為他站台助選。攝:陳焯煇/端傳媒

王定宇認為,自從香港反修例運動爆發以來,台灣人眼看香港的狀況,根本不可能會認為「親中」是能解決現狀問題的辦法,「國民黨對於一中,一直是有表態的,只是說法不同,比方吳伯雄講『同屬一中』,洪秀柱講『一中同表』,吳敦義講『一中各表』,到最後都不講「各表」,都只講『九二共識』,所以他們的態度讓台灣人民不用再宣傳都知道,它就是一中。」

這是王定宇一直以來的鮮明立場,在他的國會辦公室上,高掛著「台灣獨立」的旗幟。若仔細觀察他每一次的公開演講當中,也會發現他時常提及中國威脅,近期則積極在立法院主推「中共代理人法案」,目的就是為了防止紅色滲透。

2019年12月7日,王定宇在台南舉行造勢活動,蔡英文為他站台助選。

2019年12月7日,王定宇在台南舉行造勢活動,蔡英文為他站台助選。攝:陳焯煇/端傳媒

11 月 9 日,王定宇在仁德區成立競選總部,他指出去年九合一大選,民進黨在東區得票數輸給國民黨,南關線有民主聖地之稱,緊鄰東區的仁德,是「守護民主聖地的第一線」。這一天,他邀請「王藝明創新布袋戲」劇團前來競選總部表演一齣專門為選舉所撰寫的布袋戲劇本「台灣是咱的國家」。這齣戲的內容改編自韓國瑜的許多負面新聞,並諷刺其荒誕言論,以及「中華民國」的問題,接著則以韓國瑜受到神明報應終結。

這齣戲是由王藝明所製作,故事裡的每一個角色,像是韓國瑜、鋼鐵韓粉等都特別精心製作。王藝明告訴《端傳媒》,他替王定宇製作選舉布袋戲,原因很單純,因為現在還支持本土藝術的人已經少之又少,王定宇即是其一。他強調自己幾乎沒有與國民黨候選人合作,主因就在於過去國民黨長期打壓本土文化與藝術。王藝明認為傳統藝術是本地認同的最佳媒介。

除了台灣派的印象,王定宇更主打自己在地連結的形象,他在每一個選區都設有服務處,每次的造勢場,他都會在活動前盡力地先與每一個前來參加的支持者握手。他的支持者提起王定宇時,也不脫幾個形容:勤勞,辦活動、在選區服務等。

值得一提的是,王定宇的支持者還時不時會提及一則「衝突事件」,並將此視為「地方軼事」——2008年,馬英九執政時期,兩岸交流熱絡。前海協會會長陳雲林來台計畫進行第二次江陳會談。當時海協會副會長張銘清前來台南進行交流,時任台南市議員的王定宇則透過快樂廣播電台號召群眾抗議,接著雙方人馬在台南市孔廟前面爆發衝突,張銘清遭人推倒在地——此後王定宇為此事件遭到檢方起訴。

民進黨立委王定宇。

民進黨立委王定宇。攝:陳焯煇/端傳媒

自此,王定宇與中國官方的衝突形象不脛而走,讓他「獨派」的立場更為強烈。針對明年選舉,他提醒現在網上流行的「亡國感」,不只是口號,而是真切反映民眾的焦慮,至於國民黨支持者口中的亡國感則更像是「亡黨感」。

「每一次選舉,國民黨都會說『民進黨贏了,中華民國就亡了』只是用的話術不一樣,他們那個講法是自居為法統,好像中華民國是國民黨的,所以中華民國如果讓民進黨選上就完蛋了,會聽進這個話的就是深藍的支持者,那個叫政黨之間的亡國感。在國民黨還在拿老掉牙的政黨政治的亡國感,也就是「中華民國是國民黨的」,這兩個在時代背景落差,我看差三十年了,所以效果不大,那個訴求只對自己的鐵粉有用」王定宇說。

對於明年大選,在談及台灣認同與亡國感的當下,由於這三組候選人鮮明的個人形象與政治立場,不少人會將目光放在這三選區,認為這某種程度是台灣選民對於統、獨議題的間接表態指標。但事實上,地方選區的選舉結果,仍會受到選民服務程度、候選人拜票搏感情的功力所左右。究竟這三組候選人最後對戰結果如何?明日就將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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