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金馬2019

這一切得來不易:金馬五十六的歷史價值

自由不是憑空而來,重要的是爭自由的過程,金馬過往的歷史本身便足以突顯這些過程累積的可貴。


第五十六屆金馬獎,「終身成就獎」得主王童及金馬獎主席李安。 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第五十六屆金馬獎,「終身成就獎」得主王童及金馬獎主席李安。 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第五十六屆金馬獎甫落幕,各方讚譽洶湧而出近乎紫爆,而這些在頒獎典禮現場就已能預測得到,因為感受太強烈了。不只是典禮現場的種種規劃與設計:不設主持人以突顯頒獎人及得獎人的光芒;堪稱歷年之最的聲光投影及舞台設計;廿二支別出心裁的入圍影片介紹(請到廿三位導演為每一獎項拍攝的十秒片頭);以及來自各方電影人與影迷的熱烈支持。即使金馬執委會主席李安也承認中港電影不能來是個缺憾:「以數量、整體來講比過去單薄,這個我們也不諱言。」但此為非戰之罪,畢竟金馬已經儘可能地做到多元開放與公正公平,而這一次因為政治上的衝擊,大家都感受到必須更加堅守某些價值,才能承受日後可能的更大衝擊。

透過《返校》入圍十二項最終獲得五項大獎的肯定,電影的主題適切地提醒了我們「自由」價值的可貴,其中「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得主雷光夏的〈光明之日〉雖說是為電影所作,但要說是本屆金馬最適切的主題曲也不為過;另一共同得主盧律銘更發言聲援正因「反送中運動」而陷入悲愁的香港人:「活下去才有希望,未來才有人知道,這一切得來不易,希望你們的未來可以陽光普照,致自由。」

無獨有偶,以「最佳動畫短片」獲獎的台灣動畫《金魚》不但在主題上與《返校》有所呼應,動畫導演王登鈺在受獎時也坦言:「沒想過短片的內容會成真,現實超過動畫的想像」,「香港的現況令人悲痛」。

這也是本屆金馬唯二具有政治解讀意涵的得獎人發言,但應不會再引發如去年「最佳紀錄片」導演傅榆發言那樣大的爭議,擔心金馬再起風波的人(從媒體到政客)大概都可以休矣。

特別前來「助陣」的導演是枝裕和也說:「即使政治會有對立,電影人還是可以相互交流,政治做不到的事,電影能做到。」這某種程度也是在為金馬表明心跡,單就電影而言(其實任何創作都一樣),愈是擁有言論及表達自由的場域,才愈能夠相互砥礪彼此激發,藝術創作的核心精神在此過程中才得以確立發揚。

但是自由不是憑空而來,重要的是爭自由的過程,金馬過往的歷史本身便足以突顯這些過程累積的可貴:從政府於1962年因應反共政策而取金門、馬祖二戰地前線之名設立了這個獎,到後來逐漸放寬影片報名資格,廣納世界華人及華語電影參賽,由官辦到官民輪流主辦再到完全交由民間主辦,由官方意識形態的宣傳機器轉成專業電影人的交流及成就肯定,由侷促一隅的自嗨舞台到全球華語電影的最高榮耀殿堂,金馬獎五十六年這一路走來,能有如此地位真的得來不易。

然而本屆金馬也並沒有只停留在呈現當屆入圍影片主題的地步,整場典禮一路看下來,可以發現主辦單位費盡心思在每一個獎項、每一個頒獎及領獎人身上找出最能夠動人的亮點,而這些往往都得回到他們各自的電影生涯史上去尋。

「終身成就獎」的得主之一王羽,因年邁及重病無法親自出席,由他的兩個女兒代表領獎。

「終身成就獎」的得主之一王羽,因年邁及重病無法親自出席,由他的兩個女兒代表領獎。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比如本屆「終身成就獎」的得主之一王羽,雖因年邁及重病無法親自出席,但他的兩個女兒代表領獎,不僅發言引人落淚,李安上台頒獎致詞時更述及王羽一生的代表作品(配合相關影像的剪輯及影人訪談的影片放映):從《虎俠殲仇》、《獨臂刀》、《金燕子》到《獨臂刀王》等影史武俠經典,還有王羽自導自演、在李小龍之前開拳腳動作片先河的《龍虎鬥》(本屆影展亦有回顧放映)。這位當紅近卅年的武俠明星、永遠的英雄大俠,雖然到了九十年代之後逐步退下影壇,但前些年仍有港台導演陳可辛及鍾孟宏先後邀他參演《武俠》及《失魂》,雙雙喚起資深觀眾對王羽銀幕形象的動人追憶,還分別入圍了金馬最佳男配角及男主角獎,堪稱老而彌堅。

如果有人認為王羽與張徹導演開創的「新派武俠」影響的是香港電影,與台灣沒多大關係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由王羽的武俠、動作片巨星經歷對照本屆台灣導演洪子烜的動作片《狂徒》(獲頒「最佳攝影」、「最佳動作設計」二項大獎,動作設計洪昰顥更成為該獎設立廿七年來第一位台灣人獲獎者)特別有趣,本片雖有濃濃的港味,但奇的是又不失台灣本土特色,可以說是一個巧妙的「文化融合」,熟悉華語武俠、動作片發展脈絡的影迷一定能體會《狂徒》其來有自並非橫空出世,更加可以看出這樣的港台動作電影發展傳承的意義。

這樣一位一生映照五十年華語電影史的明星,在金馬頒獎舞台上接受所有電影人及影迷的致敬、尊寵及榮耀,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既為老影人的影史地位一鎚定音,反過來看也同時肯定了金馬獎的存在意義。

另一位「終身成就獎」得主王童導演同樣值得尊敬,本屆金馬的評審團主席原已邀得香港導演杜琪峰出任,結果因政治因素導致有合約在身的杜導不得不請辭,於是李安緊急邀請王童上場救火,王導也欣然同意,本屆金馬獎能夠自信開場、圓滿閉幕,王童導演的力挺至關重要,而此次王童也獲頒「終身成就獎」,從其電影資歷上來說更是實至名歸。

王童導演出身中影基層,追隨老一輩導演李行(本屆亦仍出席全程觀禮)、宋存壽、白景瑞、胡金銓等,一路由服裝及美術設計做上導演,1981年首度執導處女作《假如我是真的》即奪得當年金馬「最佳影片」,之後《苦戀》、《看海的日子》、《策馬入林》奠定了他的導演事業基礎,而他最重要的作品則是「台灣三部曲」:《稻草人》、《香蕉天堂》、《無言的山丘》(魏德聖導演也提及他是看此片學分鏡的);在「台灣新電影」風潮捲起時,中影內部能夠接棒老一輩導演的「扛把子」也只有王童了(侯導拍完《戀戀風塵》後便離開中影),他的「台灣三部曲」不會被侯、楊兩大導的同期作品遮蔽掉鋒芒,在台灣影史上的份量不言可喻。

王童導演在致詞時也感謝了他年輕時在各領域受到教誨的老師們,歷史傳承的意義更加彰顯,沒有之前的戮力汲汲營營,就不會有今日的耀眼閃閃熒熒,而金馬獎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將每一個個別影人的光芒疊加起來,在適當時機噴發,累積得愈厚實,噴發得就愈璀璨。這也是本屆金馬帶給觀眾最大的體認:歷史是最大的資產,不是負債。所以必須認真對待。

例如「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頒獎前就以簡短影片提醒觀眾之前有哪些動人的電影歌曲,每年頒獎典禮也總有一個重要時刻:懷念當年過世的電影人。這些美好的過往,每一段聲音、每一曲歌聲、每一個畫面都是金馬的歷史累積。也許有人要說這些往年都有,並非今年特別,但今年的特別就在於:外在大環境的氛圍有所改變,這才突顯過去一直以來的做法有多麼重要,多麼可貴。

「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得獎者湯湘竹。

「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得獎者湯湘竹。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過去為了因應中港電影的參賽挑戰,台灣本土電影得獎數量巨減,恐失去榮耀本土影人的重要功能,因此特別設立了「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這項獎,今年頒給了錄音師湯湘竹,私以為這是本屆金馬最動人的得獎發言,影星王羽及王童導演都已是「台灣新電影」的前輩及同輩,五年級前段班的湯湘竹師從杜篤之,則是接棒「台灣新電影」的後一輩,這個從技術到理念價值的傳承有多麼重要無須多言,重點是湯湘竹除了是多部經典名片的資深錄音師之外,更親自拍了許多重要的紀錄片:《海有多深》、《山有多高》、《路有多長》、《尋找蔣經國:有!我是蔣經國》、《餘生:賽德克‧巴萊》。他的電影創作及從業經歷之特別難有與之相似者,甚至恐怕也是後無來者;頒獎者李烈及葉如芬二位說道湯湘竹在拍片現場是年輕人的心靈導師,證諸湯在之後的真性情發言,實在一點兒都不假,他從影卅年,特別穿著入行以來的破舊軍大衣綠色外套--他細稱為「戰袍」--如此念舊,不正是金馬價值嗎?

湯湘竹在發言時還歷數了他從影以來的許多難忘時刻,包括與「跟當時《策馬入林》的李屏賓賓哥,還有陽偉翰老哥,經常在酒後會唸起這首歌:別離了鄉關,告別了爹娘,萬里迢迢,行跡遍天涯,如翱翔之飛鷹,卻尋不著可棲之樹,如暴雨之低雲,卻尋不著可憩之谷,如秋林之落葉,卻尋不著可埋之土⋯⋯以香港人的說法,做我們這個行業是『斷六親』。」隨後他便開始感謝家人,提到陳映真的《人間》雜誌是他拍紀錄片的啟示和養分,提到拍《賽德克‧巴萊》時和魏德聖導演的彼此砥礪,提到年輕時看侯導《戀戀風塵》的感動,最後又引舞鶴小說《鬼兒與阿妖》的一段文字與年輕人共勉,這些話從湯湘竹口中娓娓道出,他沒有看稿(除了舞鶴小說),想必已經在心中盤桓已久,在舞台上頃刻宣洩,然後手一揚穿著綠色戰袍瀟灑離開,十足是個充滿溫情與真性情的「男子漢」(李烈語),我們有這樣的傑出電影工作者撐在電影拍攝現場,什麼樣的難關挺不過?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頒獎典禮最後的幾個大獎揭曉帶來一波波的高潮,總結來看,二部台灣電影徐漢強《返校》及鍾孟宏《陽光普照》各自奪得五項大獎(《陽光普照》在會外還獲得「觀眾票選最佳影片」獎,所以是五加一),堪稱最大贏家,台灣本土以外的入圍者則斬獲有限:新加坡陳哲藝導演的《熱帶雨》以楊雁雁拿下「最佳女主角」獎,楊修華導演的《幻土》倒是獲得「最佳電影原創音樂」及「最佳原著劇本」二項重要的創作獎項;馬來西亞出品但找了台灣林書宇導演,以及李心潔、張艾嘉、日本男星阿部寬合演的《夕霧花園》提名九項最終卻僅獲得「最佳造型設計」,連李安都抱不平,會後仍力讚好片。

此外,馬來西亞華裔導演廖克發本屆以劇情片《菠羅蜜》入圍「最佳新導演」,又以紀錄片《還有一些樹》入圍「最佳紀錄片」獎(由蔡明亮《你的臉》奪得),引發不少關注,惜二獎均未能獲得;《菠羅蜜》以馬共及馬共後裔不同時空雙線交織,題材情節均出自導演見聞經歷相當獨特,且視角與《夕霧花園》相悖反,正可互相參照,惟情節略顯紛雜,導演想呈現的太多,缺乏有化學效應的組織,若能再適度剪裁,絕對有更上層樓的機會。

至於香港的部份,本來由於對岸限令,只有一、二獨立電影參賽,楊曜愷導演的《叔‧叔》入圍「最佳影片」等四項大獎最受矚目,最終卻一項未得,不少觀眾為之抱憾。另外黃綺琳導演的《金都》入圍「最佳男主角」(朱柏康,敗給《陽光普照》的陳以文)及「最佳新導演」(敗給《返校》的徐漢強)二項亦均落空,但在會外卻獲得亞洲電影促進聯盟的「奈派克獎」(NETPAC Award),是對香港獨立電影的一個重要肯定。《金都》不僅在描述現代女性對婚姻家庭的憧憬及恐懼,有非常細膩深刻的呈現(女主角鄧麗欣根本是「最佳女主角」的最大遺珠),甚至對於今日之中港關係亦有相當的隱喻作用,此類題材在港片中多到不可勝數,但《金都》仍能脫穎而出搶佔一席之地,香港電影的軟實力絕對不可低估。

鍾孟宏的《陽光普照》除獲「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以外,還拿下「最佳剪輯」、「最佳男主角」及「最佳男配角」,全都是創作獎項及演員獎。

鍾孟宏的《陽光普照》除獲「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以外,還拿下「最佳剪輯」、「最佳男主角」及「最佳男配角」,全都是創作獎項及演員獎。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真要說本屆金馬的最大贏家,則非鍾孟宏的《陽光普照》莫屬,除獲「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以外,還拿下「最佳剪輯」(賴秀雄)、「最佳男主角」(陳以文)及「最佳男配角」(劉冠廷),全都是創作獎項及演員獎,鍾導的電影風格是在沉穩中透出犀利,偶而在俯瞰的天問視角下又能突顯人世之荒謬,間雜以鍾導獨特的黑色幽默,為冷酷的社會現實增添幾許帶有苦澀的暖意。有論者引楊德昌《一一》與之對照,其實鍾導已在「台灣新電影」之外找到了自己的路,這也是台灣電影走向未來的最大可喜:鍾導尋覓到了一批傑出的演員,能禁得起長時間鏡頭特寫,能講得出大段獨白(聲音也得有表情),這些都是新電影時期較困難的演員條件(想起侯導的長鏡頭美學),顯見台灣電影產業的基礎的確有在厚實中,陳以文與楊導自《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獨立時代》一路走來,感受當更複雜,而他手中的那座金馬,意義也更加非凡。

說到底本屆金馬之特別即在於中港缺席,在沒有了中國獨立電影的挑戰(今年仍有王小帥《地久天長》可為《陽光普照》之勁敵),沒有了香港明星的星光加持之後,本屆金馬仍然能夠端出像樣夠勁的作品與成績,已足堪慰大多數影迷,但真正的挑戰總是未來,台灣要能持續拍出好電影,觀眾的支持絕不可少,這不是僅靠金馬執委會就能夠達成的,每一個人的觀看與批評(或讚美)都能促進電影成長,這比平常不看,只在事件發生後才成為鍵盤影評人要有意義得多,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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