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刪帖、退群組、被查手機,那些時刻擔憂被解僱的國泰員工

她擔心同事被起底,也害怕下一個就是自己。八月以來,航空業界至少有29宗被解僱的案例,多人疑似因在社交平台發表關於反修例運動的言論。


2019年9月1日,大批示威者響應網上號召前往香港國際機場,擬阻礙機場交通及正常運作,繼續向政府施壓。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9月1日,大批示威者響應網上號召前往香港國際機場,擬阻礙機場交通及正常運作,繼續向政府施壓。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端傳媒會在今、明兩天連續報道國泰風波。今天是第一篇,關注八月以來的解僱疑雲;第二篇聚焦國泰在商業發展上和大陸的關係,敬請期待。

八月末,中午,飛抵上海的港龍空少林哲岳剛到酒店,就接到來自香港公司總部的電話:他被停飛兩日,需立即返回香港。

林哲岳心想,一定有事要發生了。他告訴同行的同事,對方驚呼:「不要開玩笑啊」,得知是真的,又旋即哭了。「我想是這段時間公司和社會給大家的壓力太大了,在這一刻才忍不住哭。」林哲岳說。一個多星期前,港龍空姐施安娜也是在執行大陸航班的途中,突然被召回公司,而後被無理由解僱。

翌日,林哲岳與兩名公司管理層人員會面,對方神情嚴肅地遞上兩張社交媒體的截圖,截圖內容是批評警方在示威現場的處理手法涉及濫暴、選擇性執法。管理層問林哲岳,這些帖子是否是他發布的?林哲岳答,那是有人模仿他開設的社交帳號。林哲岳事後向端傳媒解釋,他當時拒絕承認賬號是自己的,是不想成為下一個施安娜,也想為之後可能經歷相似遭遇的同事試試——有沒有另一條路。公司隨後要求他寫一封解釋信並延長停職時間,表示會做進一步調查。8天後,他被召回公司,眼前是一封解僱信。

被港龍航空解僱的空中服務員林哲岳。
被港龍航空解僱的空中服務員林哲岳。攝:林振東/端傳媒

「有什麼理由解僱我?」林哲岳問。

「No reason.(沒有原因)」對方答。

這次會面前,林哲岳叫了關係最親近的同事在會議室外等他,走出會議室,兩人相擁而泣。

他當場上交了禁區證和員工證,由管理層職員護送去儲物櫃收拾物品、離開國泰城。這是他在國泰工作的第三年,眼看快過生日了,他苦笑道,公司送了他一份30歲大禮。

「這是很無情的解僱方式,死得不明不白。」林哲岳說。據香港職工會聯盟(下稱「職工盟」)統計,八月以來,航空業界至少有29宗被解僱的案例,多人疑似因在社交平台發表關於反修例運動的言論,被國泰解僱,令這間香港最大的航空公司,陷入了「白色恐怖」的重重疑雲。

反修例運動以來香港航空界解僱案例統計

反修例運動以來香港航空界解僱案例統計 端傳媒設計部

這是機長廣播:香港人加油,萬事小心

在蔓延了三個月的反修例運動中,航空界是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6月9日百萬人大遊行(警方稱最高峰為24萬人)後,港府決定如期於6月12日恢復立法會二讀,全港遂發起「三罷」行動,這其中,航空界有超過1700名員工聯署罷工。「那時沒人覺得會被秋後算賬,大家覺得聯署是最基本的,用我們的名字去表達聲音。」國泰空姐舒辰說。

6月12日的和平示威集會,舒辰因當日不需返工,與一班同事去了現場。到場的同事中,有媽媽輩的人,也有年輕人。

三點過後,150枚催淚彈落入集會人群。舒辰所處的位置,正是被警察包抄、並險些發生人踩人事件的中信大廈旁。慌亂四竄時,舒辰與同事走散了。她突然感到臉部疼痛,不禁大叫一聲,低頭一看,一顆催淚彈的彈殼躺在腳邊。「如果是近距離打中,臉部可能就流血了。還好只是擦傷。」

舒辰說:「這件事令我每一次和理非集會都一定要出來。」

當日警方清場行動,被批評使用過度武力。事態一路升級:616兩百萬人大遊行(警方宣布當日人數33.8萬)、包圍警察總部、衝擊立法會、發起分區遊行、包圍中聯辦……另一邊廂,政府始終沒有正面回應五大訴求。

在愈發焦灼的社會氛圍中,航空業界於7月25日公開第二次聯署聲明,譴責政府未回應五大訴求、警方濫用暴力。來自機管局、民航處、香港航空和國泰航空的700多人參與了聯署,他們拍下工作證或空勤人員證書的相片,並附上寫有心聲字句的紙條。

第二天,航空業界在香港國際機場接機大堂舉辦「和你飛」集會,這是反修例運動的「戰場」首次轉移到機場。近萬人參加了這次集會,許多人在Telegram的公海群組討論(編註:反修例運動期間,Telegram群組成為示威者最常用來發布和傳播消息的平台,其中規模最大的群組稱為「公海」),「很難得有一個行業可以這麼大規模組織出來,大家覺得航空業可以帶頭。」舒辰說。

2019年7月26日,航空業界在香港國際機場接機大堂舉辦「和你飛」集會,這是反修例運動的「戰場」首次轉移到機場。

2019年7月26日,航空業界在香港國際機場接機大堂舉辦「和你飛」集會,這是反修例運動的「戰場」首次轉移到機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集會前幾天,擅長美術的舒辰被朋友拉去準備集會文宣。「當時我不在香港,在一個陽光海灘躺著,拿一部電腦整理文宣。」回到香港已是集會當天,舒辰回家放下行李,轉身就回到機場參加集會,還有很多同事顧不上安置行李,直接來到現場。

網絡流傳出一班當晚降落香港的國泰航班的機艙廣播,機長向旅客說道——

「謝謝與我們一起飛行,希望很快能再看到你。此外,特此告知,此刻一場非常和平且有秩序的示威運動,正在香港國際機場入境大廳內舉行,這是關於要求撤回具有爭議的引渡條例。目前,一切都非常平靜,請不要恐懼穿著黑色衣服坐在入境大廳的人們。事實上,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與他們交談,試著更了解香港。最後,香港人加油,萬事小心。」

「這件事(集會)不可能再在國泰發生了,」舒辰說。

兩個多星期後,廣播「香港人加油」的機師,經國泰證實已經離職。站在反修例運動前線的國泰員工,以始料未及的速度被噤聲。

「沒想到國泰會跪低」

事態是從八月急轉直下的。八五全港大罷工當日,清晨六時,香港機場已有170次航班取消。職工盟主席吳敏兒於6日出席香港電台節目時表示,5日有約1500名國泰員工沒有上班,而國泰一天需要3000名員工。

就在人們感嘆航空業界的積極參與時,國泰出現第一波震盪。中國民航局在8月9日向國泰發出「重大航空安全風險警示」(下稱「警示」),要求「有過激行為的機組人員」停飛中國航線,並交出所有飛往和飛越內地領空的機組人員的身份信息。

「八五罷工那天,我們收到消息,那時的CEO何生是不肯交罷工名單上去的,就說支持言論自由。」空姐傅雯對端傳媒表示。她從Whatsapp 群組裏獲悉警示的新聞,在此之後,「大家都變得戒備了很多。」

國泰高層態度旋即出現大轉彎。據多間傳媒報道,8月12日,當時的英籍行政總裁的何杲(Rupert Hogg)發內部電郵指,支持及參與違法示威活動的員工均要面對嚴重紀律處分,包括可能遭到解僱。他還強調,員工不得在社交媒體公開同事私隱,或發布任何構成欺凌、騷擾、令公司蒙羞的資訊。

13日,國泰在微博發布聲明:「堅決支持特區政府和香港警方止暴制亂」,國泰大股東太古集團亦在同日發布新聞稿強調:「全力支持國泰嚴格執行中國民航局關於確保航空安全的所有指示,以及對非法活動採取零容忍態度。」事實上,中國民航局發出指引後,航空業界四個工會均收到指令,希望工會發出文宣、與公司合作。

2019年8月16日,國泰宣布CEO何杲辭職。

2019年8月16日,國泰宣布CEO何杲辭職。攝:Anthony Kw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3天後,第二波震盪襲來,國泰宣布CEO何杲辭職。據《紐約時報》報道,何杲曾向員工發送電郵表示,國泰的聲譽和品牌承受了巨大壓力,「尤其在至關重要的中國大陸市場。」

「我心想這是做什麼,現在是文革嗎?你叫我們和你共度時艱,又叫你的員工互相出賣。」

這一切令舒辰感到錯愕。CEO辭職的消息,舒辰是從NOW TV新聞看到的。她詢問公司的朋友,竟無人在新聞曝光前得知消息。而最早披露這一消息的,是內地官媒中央電視台。

「沒想到國泰會跪低。」舒辰說。

更多炒人的消息被曝出。14日,國泰證實有兩名機師被解僱,一人是涉728上環衝突事件、被控暴動罪的機師,另一位則涉及不當取用公司資訊。此外,國泰還證實有兩名地勤員工,因涉洩露警方足球隊航班資料、呼籲接機,以行為不當為由遭解僱。

28日,事態進一步崩壞,國泰內部更新員工守則,明文鼓勵員工就身邊的違法事件舉報。

「我心想這是做什麼,現在是文革嗎?你叫我們和你共度時艱,又叫你的員工互相出賣。」傅雯十分憤慨。

「公司現在兩邊不是人」

至今想起來,施安娜對自己被炒這件事,仍感到「十級震驚」。

八月中旬,她的身份還是港龍空勤人員協會主席,發現有網友將自己在飛機上慶祝生日的照片,演繹為工會主席在飛機搞連儂牆,或散播她會對不同政見的人找麻煩的謠言。

8月19日,她在一次前往大陸兩天三夜的任務中途,被公司召回香港。作為工會主席,施安娜經常需要與公司管理層見面,她以為這次與往常一樣,又或是,自己被網絡霸凌的事,終於引起了公司重視。

但她沒想到,那場短短三分鐘的會面,讓她17年的飛行生活戛然而止。

反修例運動香港航空界大事件

反修例運動香港航空界大事件 端傳媒設計部

兩名管理層人員向她出示了三張她社交媒體的截圖,第一張是與同事慶祝生日的相片;第二張是Facebook限時動態的截圖,寫了CEO辭職後的感受,她認為公司出現互相「篤灰」(編註:告密),局面非常不健康;第三張,則是她在今次飛大陸執勤前,表達擔心能否成功飛抵大陸。而這三則發帖,均非公開,是「朋友可見」。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言論一直很小心。」施安娜在香港電台的節目上表示。她對端傳媒回憶,儘管當時公司氛圍緊張,但從未想過於社交媒體噤聲。

而後,管理層詢問該帳號是否為她本人所屬。施安娜承認後,被終止了僱傭關係。作為工會主席,施安娜曾接觸過不少解僱案例。「一般最少有三個月的warning(警告期),寫解釋信,再看有沒有改善。」輪到她頭上時,對方只有一句:「I’m sorry, I can‘t tell you the reason.」(對不起,我無法告知解僱你的原因。)

幾天之後,施安娜與職工盟召開記者會,講述事件經過。「無理由炒工會主席,是很大件事。」施安娜說,「公司現在兩邊不是人。」

港龍空勤人員是施安娜的第一份工作,一晃就過了17年。空勤人員的編排不固定,每次飛行搭班的幾乎都是不同的同事,因此人際關係比較疏離,但正因為要與不熟悉的同事一起執行關乎飛行安全的工作,團結、互信成為這份工作的特質。相比於國泰有一萬名機組人員,港龍空勤人數較少,同事之間的關係更為親密。但這樣的日子正逐漸成為過去式。「現在發現,原來朋友間都有人會舉報你。」

被港龍航空終止了僱傭關係的港龍空勤人員協會主席施安娜。

被港龍航空終止了僱傭關係的港龍空勤人員協會主席施安娜。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不少解僱傳聞中,當事人都是因為在社交平台上發表關於反修例運動的言論,被同事舉報,隨即遭到解僱。

舒辰在何杲辭職後的一個多星期內,不斷聽聞同事被公司召見的案例。第一種,公司表示曾收到該名職員在社交媒體發表不當言論的舉報,通過調查後,認為可以結案,並對該名員工予以警告;第二種,召見職員時,公司將社交媒體的言論打印出來,並確認是否為該名員工的帳號,若答「不是」,需要證明,若答「是」,便被解僱。

「舊CEO在的時候,公司風氣是包容員工、有言論自由,大家可以講自己想講的。但換了CEO後,好似之前做的所有事都被人清算了,你都沒辦法和公司辯論。」舒辰備感無奈。接替CEO一職的鄧健榮現年60歲,於1982年就加入國泰的大股東太古集團,現在是太古集團董事。「公司Guideline寫『不可以參與不合法的活動』,也『不可以支持不合法的活動』,」舒辰質疑,「是不是講句加油,就是支持呢?」

林哲岳這樣形容不斷升溫的解僱風波,「好似隨便刪除一個(員工) 編號。」職工盟主席吳敏兒告訴端傳媒,最新情況顯示,部分被解僱者已經不被要求確認任何社交媒體截圖,「叫他們回到辦公室後,給他們一個大信封,就這樣打發他們走。」

職工盟主席吳敏兒在中環愛丁堡廣場進行的國泰員工集會上發言。

職工盟主席吳敏兒在中環愛丁堡廣場進行的國泰員工集會上發言。攝:林振東/端傳媒

國泰員工的日常:刪帖、退群組、查手機和行李

成為國泰空少12年的柯梓捷,回想起十年前的風氣,「國泰那時的名聲好好。」柯梓捷說,2003年的SARS事件,令國泰收入驟跌,公司對員工提出Unpaid Leave(無薪假)機制,以求共度時艱,當公司業績好轉,會將這部分薪水再發給員工。「大家好似一家人。管理層比較開明。」2014年,國泰連續四年獲全球最佳航空公司。

這幾年航空業生意愈發難做,國泰在商言商,不斷減少開支。柯梓捷形容,國泰形象從內到外都變得「好cheap」。端傳媒採訪的幾位空勤人員,均表示因減少開支,近年在工作上的難度不斷增大。傅雯坦言,15年後入職的同事,有收入上限,但以前的同事沒有。林哲岳也說,工資漲幅少得驚人,在他在職期間,工資升幅每年僅有1-2%,「差不多每小時加0.7-1.6港元,每個月漲70-160元。」

「今次國泰事件,發現大陸的介入原來已經這麼深了。」柯梓捷認為,在中資機構的公司上班,比如中國銀行,裏面有親建制的同事較多,不發表政治言論都算合理,「始終是打中國公司的工。但國泰不是(中資),都可以這樣。」

「平時你離開飛機就沒事了,現在可能出了電梯也會突然被拉回去,好像直到你到達酒店房間才能鬆一口氣。」

施安娜被解僱後,他和同事交流都害怕被錄音、交名。每個人都覺得,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已悄然環繞在自己的脖頸上。

傅雯告訴同事自己決定接受採訪時,同事用「自焚」形容她的作法:「你是不是瘋了,公司可能會找到你。」在採訪當日,同事也不斷詢問她,記者到底到了沒。「她們都很驚,我覺得好可悲。現在公司真的好像大追捕。」

中國民航局發布警示後,傅雯的同事飛抵大陸,在機場停留時,遭遇機場人員上飛機檢查空勤人員的手機,不僅會查看社交媒體的發帖,也會查看收藏的頁面,有人甚至會看Whatsapp的電話號碼。「大家講的時候就很生氣,覺得自己被強姦,」傅雯激動說道,「他要check你,你不能反抗,他紀錄下你的名,你知道之後他在大陸會做什麼嗎?不給入境、加入黑名單?大家不知道之後會怎樣。而你明知的是,公司一定不會撐你。」

林哲岳也提到,儘管過往大家都清楚飛大陸不能帶太多敏感的東西,但近期會格外緊張。飛行前的會議,經理會提醒大家:「小心點,大家知道有些可以帶,有些不應該帶的啦。」林哲岳說,「特別檢查」不會出現在所有航班,「時間、地點、人物是完全琢磨不透的,平時你離開飛機就沒事了,現在可能出了電梯也會突然被拉回去,好像直到你到達酒店房間才能鬆一口氣。」

傅雯還聽聞,國泰空勤人員返回香港時,突然開始需要經X-Ray機檢查個人行李。儘管這屬於例行事項,但此前默認不需通過這個程序。傅雯認為,此舉是擔心國泰員工從外地運「豬嘴」(編註:用來過濾催淚煙的3M口罩)回香港。有同事憤然,「其實帶裝備回港是犯法嗎?」「現在是想用白色恐怖嚇死crew(全體乘務員)吧。」

在運動中被廣泛使用社交平台Telegram中,有一個專門起底示威者或親民主派政見人士的群組「父母搵仔女(逃犯條例)」,發布大量黑衣市民、學生、示威者等人士的大頭相和個人資料。傅雯發現,在民航局警示發布後,群組開始「瘋狂追擊」支持運動的空少空姐,裏面不乏有同事facebook和instagram的私生活照片,或是家人的資料。她認出了其中一兩個同事。還有人只是發了「沒有暴徒只有暴政」的帖子,也被截圖發在群組中。

「這個群組的氛圍十分重仇恨,大多都是叫人向公司舉報這些暴徒,讓暴徒失去工作,沒有好日子做。」每次打開這個群組,傅雯的心情都戰戰兢兢,她擔心見到認識的同事,也害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2019年8月28日,中環愛丁堡廣場舉行的國泰員工集會。

2019年8月28日,中環愛丁堡廣場舉行的國泰員工集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公司開始炒人後,傅雯與身邊最親近的同事都感到恐懼,開始刪除在Facebook發過的帖子、自己身著航空制服的照片,生怕被人發現自己是一名空姐。以往看到某則新聞,隨手便會轉發、評論,現在想要在社交媒體發表看法或分享新聞,不自覺變得猶疑,最終作罷。連家人都叮囑她,關於運動的帖子都不要「like」。

改變最大的,或許是與同事的關係變得小心翼翼,彷彿一不留神,自己的工作就會支離破碎。

以前,住在同區的國泰同事,在Whatsapp上有個Taxi group,方便同事上下班一起拼車。運動爆發後,群組的話題自然圍繞運動展開,不時有同事分享新聞或視頻到群組中。員工守則更新後,傅雯發現,好多人開始退組,也有人建議開新組,或是提議不再在群組內討論政治話題、分享新聞。

傅雯常飛長途航班,休息時間大家往往會聚在一起聊天。這個夏天,傅雯也常與同事聊起運動見聞。「612那天我都在現場,好多人驚。你會看到那些人年紀都很小,那時候差不多要放暑假了,是考試的時候,很多學生穿校服來,然後現場換衫。很後生(指年輕),很可悲。」

「那時候還夠膽講。」傅雯說,「你有時都會感受到有同事不一樣,但覺得『只是聊聊』,起碼那時還有討論空間。」如今,她開始對不熟悉個人立場的同事感到害怕。現在發現政見不同的人,自己便不說話了。

入職國泰的時候,傅雯有一群一起培訓、考試的人,這些同事稱為「同學」,「好似有革命感情。」20多個同學,一直有個小群組。八月初,發現有同學的家人是警察,熟悉彼此政見的同學便決定開個新群組,小組只剩6人。

八月尾,我見到傅雯,全身黑衣,戴鴨舌帽、口罩,找了一個空曠的平台接受採訪。有朋友(同事)陪她來,不多話,偶爾在我們的交談中補充一些信息。相似的場景也出現在舒辰的採訪中,那天她也身穿黑色上衣、配戴口罩和帽子,有人陪同,特意挑選了一個相對隱密的環境。

大多時間裏,傅雯的語氣平穩、堅定,透出憤怒,談到施安娜的記者會,剎那間流下眼淚。

經歷了6月12日的清場後,傅雯情緒有些崩潰,「那個星期好似僵屍。」她不斷發惡夢,有一晚夢到防暴警察追進屋苑,她爸爸的腳受了傷,走得慢,在天台走了好久,剛逃回家中警察就開槍了。最近,傅雯的惡夢換了內容,「大概情節是,給你一封信,說你可以走了。」

採訪臨近結束時,傅雯掃視四周,突然發現牆邊有一個攝像頭,下意識輕輕地叫了一聲,眼神閃過一絲慌張。當晚她將飛離香港,「我今天返工都不打算和同事聊天了,立場一樣會好激心,立場不一樣會不開心,又怕被篤灰,還是乖乖派餐吧。」

根據受訪者要求,林哲岳、舒辰、傅雯、柯梓捷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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