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專訪朱凱廸:利用黑社會成為鎮壓機器會成為香港常態嗎?

「關鍵不是黑社會存不存在,而是你除不除草,如果香港的警察都壓不住,那就死定了。」


香港立法會議員朱凱廸,2019年8月初在立法會接受端傳媒訪問。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立法會議員朱凱廸,2019年8月初在立法會接受端傳媒訪問。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立法會議員朱凱廸最近十分警惕。他故意脫離固定的作息和出入時間,不返回原本的住所,借用朋友的車,在夜晚的香港街頭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身邊人的一動一靜。

不過防不勝防———朋友的車才開了幾天,一條WhatsApp信息發來,報出他車牌的準確號碼。

這是2019年8月的香港,恐懼和警惕快速滲入日常。拐點自7月21日夜晚開始,大批涉黑白衣人在元朗西鐵站附近無差別襲擊路人,有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多人受傷,兩輪襲擊中,警察不知所終,而影片拍到建制派立法會議員何君堯和白衣人握手道謝。兩天之後,何君堯宣布自己家墳被毀,網絡謠言傳出:是長期在元朗鄉村深耕的朱凱廸派助手毀壞何君堯家墳。

2019年7月27日,元朗西邊圍村外,示威者與警方發生激烈衝突。
2019年7月27日,元朗西邊圍村外,示威者與警方發生激烈衝突。攝:林振東/端傳媒

8月1日,朱凱廸召開記者會,公開自己收到四條死亡威脅信息:何君堯直接在臉書上讓朱選擇「生路」或「不生路」;有信息說江湖「暗花」要抓朱的助手;也有朱相熟的鄉士人士和政府人士告誡他,江湖上已有暗花,找一個身患絕症的人暗殺他等。一切只是開端,元朗襲擊事件之後,過去一個月,在北角、荃灣、將軍澳等地,來歷不明的紅衣人、藍衣人和白衣人用棍、鐵通甚至刀襲擊途人、黑衣人,甚至記者,而警方繼續消極執法。

「政權及其支持者的暴力正在增加強度,也蔓延至不同地區,未來可能會繼續惡化,」在立法會大樓內接受端傳媒訪問時,朱凱廸說出憂慮。過去12年,他從城市走入許多港人甚為陌生的新界鄉郊,紮根元朗八鄉,並於2016年立法會選舉中打出「反官商鄉黑」的鮮明口號,將長期存在卻又遠離公眾視野的「鄉黑」議題帶入主流視野。對於和鄉事盤根錯節的黑社會力量,他早已不陌生。只是他沒有想到,三年之後,「鄉黑」背後,纏繞了更複雜的政治力量,而本應制衡「黑」的警察力量,似乎變得無法依靠。

黑社會無處不在,好像草一樣哪裏都會冒出來,如果沒有警察去除草、做鏟草機,就會飛啊飛啊,變成一個森林。

朱凱廸

「黑社會無處不在,好像草一樣哪裏都會冒出來,如果沒有警察去除草、做鏟草機,就會飛啊飛啊,變成一個森林。」朱凱廸語氣平緩地說著,「關鍵不是黑社會存不存在,而是你除不除草,如果香港的警察都壓不住,那就死定了。」他乾澀地笑了笑。

721事件後,香港惡意傷人事件一覽。

721事件後,香港惡意傷人事件一覽。圖:端傳媒設計部

元朗壓力煲的「失控爆炸」

朱凱廸上一次感受到嚴峻的死亡威脅,是2016年9月。9月5日,他以票王之姿當選新界西議員,三天之後,他報警並召開記者會,公開自己在選舉過程中多次被跟蹤、恐嚇。兩週後,警察在八鄉、荃灣等地以涉嫌恐嚇罪名拘捕六名男子。朱凱廸當時指出,雖然樂見警方執法,但「背後操控恐嚇者、包庇『官商鄉黑』勾結的權力仍然控制着香港政治發展及港人生活」。

香港是健忘的。過去三年,「鄉黑」問題並不常見於輿論熱點。在港島和九龍之外,新界鄉郊依舊長期維持著獨特的權力結構。根據土地正義聯盟成員梁俊彥的分析,新界分三大勢力,俗稱「三大約」:「南約」包括荃灣、大嶼山、離島等,政治實力相對低;「大埔約」包括大埔墟一代,掌權主力為新社聯派系,而政治實力最強的是「元朗約」,是新界鄉事最核心的重鎮。

2016年立法會選舉,朱凱迪以84,121票當選。

2016年立法會選舉,朱凱迪以84,121票當選。攝:盧翊銘/端傳媒

因為龐大的土地利益和歷史沿襲,黑社會長期活躍於元朗鄉郊,某程度上,已成為居民生活的日常。某條圍村的家族,可能有人做警察,有人經商,又有人投身黑社會,大家同枱吃飯,不是新鮮事。在朱凱廸看來,與城市黑幫有別,鄉村黑幫流動性沒有那麼強,幫和村混雜融合,韌性強度更大。

過去兩個多月,反修例運動在香港遍地燃燒,起初,鄉事和黑社會都顯得和運動無甚關係。7月中旬,朱凱廸留意到,元朗開始氣氛緊張,但不為外界察覺。

7月16日,元朗區鳳攸北街公園,舉行「黑警惡行觀賞會」。有流言威嚇活動,「真元朗人要趕走光復元朗的搞事分子」、「光復元朗千萬不要來,否則打死你」、「十八鄉守衛隊拿着機關槍要把人趕走」。

「是在元朗的人才知道的,一種很嚴重的氣氛,很危險的——你在元朗搞事就死定了。」活動當日,朱凱廸沒有出席,但其議員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有下場協助活動。放映會途中,大批戴口罩的人士現身圍堵、叫囂,雙方更衝出馬路發生衝突,衝突過後,十名警方機動部隊人員才到場調查。

直到721無差別襲擊事件之後,朱凱廸才明白,16號的衝突就像一場「預演」。

回到反修例運動之初,建制派、特別是鄉事派,並不活躍。朱凱廸觀察,鄉事派沒有必要和港府及北京對抗,但他們又確實不太上心,畢竟修例通過,對做生意的人會有影響;到了後來,反修例演化成管治危機,建制派開始動員各種「反暴力、撐警察」活動,主流鄉事派仍然不想和示威者硬碰硬。

「去到713光復上水的時候,(上水區鄉事委員會主席)侯(志)強都是出來派水、派檸檬茶(給市民),我覺得他們其實有點樂見其成⋯⋯」朱凱迪說,建制陣營並非鐵板一塊,修例事件重創政府和傳統建制派,或許正是「鄉事派搶奪權力真空」的好時機。

如侯志強等主流建制派,選擇以靜制動,但也有像何君堯一樣的,選擇劍走偏鋒。

「主流鄉事派和何君堯之間的競爭,不只是權力,還有路線。」朱凱廸分析說,「六七暴動後,工聯會和民建聯都拋棄了衝突式路線,要斯文、很體面。」

而律師出身的何君堯,2016年挾「太平紳士」稱號,「坐火箭」一樣直入鄉議局核心,由於大獲中聯辦支持,他被稱為「西環契仔」,這些年逆勢打造了說話做事都充滿挑釁味的「民兵」形象。

721襲擊事件之後,朱凱廸才知道,7月11日,中聯辦新界工作部部長李薊貽曾出席十八鄉鄉事委員會就職典禮,席上呼籲元朗村民充份準備,相信村民「唔會畀佢哋(示威者)入嚟元朗搞事(不會讓他們進元朗搞事)」。

這些(響應的)人是想去嘗試激進路線,在這個亂局中殺出一條血路⋯⋯既然中聯辦有動員,他們便可以嘗試操作一個很 localize(本土) 的反擊。

朱凱廸

「響應李(李薊貽)的人一定不會是主流的鄉事派,主流就像侯志強一樣,不出聲,最多派派水⋯⋯這些(響應的)人是想去嘗試激進路線,在這個亂局中殺出一條血路⋯⋯既然中聯辦有動員,他們便可以嘗試操作一個很 localize(本土) 的反擊。」

元朗有著很強的本土特色。朱凱廸認為,香港各區,元朗鄉民「保家衛族」的意識,無人能出其右。「你無緣無故去灣仔地鐵站,叫灣仔居民去保家衛族,是騙不到人的。」

種種元素碰再一起,「就好像壓力煲,滿足了所有條件,到最後就發生了一個失控的爆炸。」

2019年7月22日,約凌晨12時29分,大批白衣人撬開鐵閘衝進元朗港鐵站,以棍棒等物件追打市民。

2019年7月22日,約凌晨12時29分,大批白衣人撬開鐵閘衝進元朗港鐵站,以棍棒等物件追打市民。圖:端傳媒

當然,操作過程可能比許多人想像的複雜。「我聽說在現場白衣都有很多種人,有一些人是勸架,叫別的白衣人不要癲。」朱凱廸分析,「白衣人可能是多樣化組合,有的人是收 order 收錢的,有的人是在群組裏被動員起來的。群組可能是一條村,可能是一個幫派;沒有錢的群組可能比較大,被動員的人自己穿了白衣衝出去『保家衛族』;收錢的群組可能比較小,都是一些很能打的人。」

到底其中牽涉哪些鄉紳、哪些字頭?朱凱廸強調,重要的不是一兩個人物。7月23日,既是元朗屏山坑尾村村代表、又是江湖人物的鄧志學在香港機場準備離境時,因元朗襲擊事件被捕。朱凱廸認為,沒有這個鄧志學、也會有第二、第三個鄧志學,重要的是「黑社會作為政治打手的那個指令是否以後存在」。

「到底這是否一個、是否一種利用黑社會去作為鎮壓機器的一種常態化呢?還是一個accident(意外)來的呢?如果他是常態化,比如說我天水圍有煙花射人,或者將軍澳今天淋鏹水,如果這樣常態化,然後警察又不管,你就會看到那個這個現象就是在雨傘之後進一步鞏固了。」朱凱廸說。

假新聞殺人事件?

中聯辦、激進建制派、鄉黑混合的元朗、保家衛族的意識⋯⋯ 朱凱廸觀察,這些都還不足夠,要將各種力量更好地調動起來,還需要編織各種「故事」,而他自己,原來也在這些「故事」中被安排了角色。

7月21日晚上,朱凱廸在上環參加反修例遊行。他表示,當天他參加了遊行全過程,跟著遊行隊伍從維園走到灣仔,後來留在上環警民衝突前線,和立法會議員區諾軒、黃之鋒等在現場做警民之間的協調工作。傳媒報導顯示,接近10點的時候,朱凱廸還在上環的警民對峙現場呼籲警方冷靜。等到示威者全部散去,他才返回金鐘的立法會辦公室,離開示威現場的時間大概是凌晨一點多。

幾天之後,他卻從消息人士處看到721當天的一些群組訊息。「就是動員那些白衣人去打人的group⋯⋯ 他們說,現在(晚上10點)朱凱廸下來了,需要更多的人到西鐵站;朱凱廸殺緊入來,現在打到七彩,快點過來⋯⋯在那些很核心的動員群組裏,都相信那刻我是到了的」。再深究,他才知道早於721之前已經流傳,他和黃之鋒「要帶人入元朗」。

「他要建立的故事線是,打的不是元朗人,而是入侵者⋯⋯所以要創造我們這些外面的人、黑衣人,成為故仔(故事)、角色。」朱凱廸分析,在這個過程中,「真元朗人」意識被渲染到極致,是連「搬進元朗住在市區的人,也可能不被認為是元朗人,而是搞壞元朗的一部分。」

「在這個意識形態之上,才能一層層合理化攻擊。」

朱凱迪觀察,其實假新聞的問題早已存在,而社會運動中對這個問題不夠重視;目前,在許多市民街坊中,類似的假新聞傳播速度已經極快極廣。「已經發展了一種很有系統的方法去生產和傳播這種假消息,」朱凱迪說,假新聞的形式非常多樣,有圖片、短音頻、小影片,其中不乏細節、繪聲繪影;文字信息則通常真假摻半,由於部分內容屬實,更能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其實都挺危險的,因為fake news(假新聞)是很有吸引力的一件事,大家都在這裏fake來fake去。

朱凱廸

「有人說某種物資已經放在我的office的某個地方,辦事處已成為物資基地。關於我這部份(的信息)是假的,但我的辦公室是真的。」「黃之鋒就最多經驗,說他們去過美國軍訓之類。」他說,這些資訊在某一個年齡層、學校或是村民的圈子裏,傳播的速度比所有主流媒體和機構都快,「我認識的很多人是在這些群組,在同一個時間收到這個訊息,接着基本上所有人都會當是真的去理解。」

朱凱廸無法確定這些大面積假新聞的源頭和背後操作者,暫時亦無法阻止這危險的趨勢,「其實都挺危險的,因為fake news(假新聞)是很有吸引力的一件事,大家都在這裏fake來fake去,」他說,這已經不是個體的資訊選擇問題,「是一個大面積的訊息污染,或者一個大數據的操作,就是我拋某些東西進去,你是可以catch(捕捉)到多少人,令到他們改變想法。」

7月23日下午,何君堯家墳被毀,24日,何在臉書直播上,直指「毀墳」的是朱凱廸的追隨者。而朱凱廸指,23日上午,他和何君堯在港台做直播節目,之後就一直開會和留在立法會的辦公室裏工作。關於「毀墳」的新聞,他也是從網上得知。

不過,一段帶些許鄉音的、以黑社會口吻說話的男人錄音,很快在坊間廣泛流傳。這段「枱底話」與聽者竊竊私語:是朱凱廸派助手去惡意破壞,朱凱廸與何君堯有「世仇」。

「你聽下去就會覺得正、很好聽,」他無奈笑著說,「所以,現在全新界西都知道我『掘墳』了,不止在鄉郊,連公共屋邨都是。」朱凱廸表示,自己並無派人去做這事,也想要為自己澄清,但無從下手。

「我覺得我現在的狀況,是721之前的假消息與721的關係的延伸,在所謂掘墳墓去報仇的那個故事底下,成了一個受威脅的對象,」8月1日,朱凱廸報警,稱從25日開始的一週,他及團隊收到連串恐嚇,說他「掘墳」而要暗殺他。

「我死了的話就是 fake news 殺人事件了,」他苦笑,「 fake news(假新聞) 殺人在江湖上不少見,但變成一個政治上的手段,挺新的。」

那條談論許久的龍

這些年來,似有似無的關聯、若隱若現的變化在香港政界和公民社會此起彼伏,草蛇灰線,指向一個不明朗的、充滿憂慮的前景。

2012年,仍是特首候選人身份的梁振英被曝與部分新界鄉紳在流浮山小桃園酒家出席飯局,據聞席上有「江湖社團人物」。2013年,時任特首梁振英到天水圍朗晴邨出席地區論壇,大批市民在場外大批抗議,元朗黑幫則前來滋擾市民,成為當年政府涉嫌以黑社會作政治打手的標誌性事件。2017年習近平訪港,社民連準備了一副棺材作為示威道具,但當時有自稱黑社會的人在社民連總部流連,最後示威物資被破壞。

「這些事來來去去、不是有很大變化,組合上有一些不同,但那條線就是由2012、13年開始的。何君堯當選之後,中間就再多了一層人。」朱凱廸憂慮,黑社會正在越來越多地參與到香港政治中,而反修例運動中爆發的涉黑事件,又在不斷加強他這一憂慮。

而他始終不認為,我們需要消滅黑社會,真正的問題是:黑勢力背後的力量是什麼,而另一邊,有沒有力量去制衡黑勢力?

「當政權和黑社會勾結,或者是派黑社會出來的時候,我們可以怎樣呢?這個問題就好像有人問我,公安有沒有權在關口查人的手機,甚至對有黑衣嫌疑的人抽血做DNA樣本?我會說,你問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朱凱廸直言,「因為他有權或者沒有權,他都這樣做了。」

陰暗從地底翻出,一切曝光在白日之下,想看的、不想看的,全部攤開在人們面前。

2016年,參選立法會前的朱凱廸在元朗一個草地上。

2016年,參選立法會前的朱凱廸在元朗一個草地上。攝影:林振東

反修例運動或許不能馬上為香港帶來可行的出路,目前也沒有人能預測一切正走向何方,但朱凱廸覺得,這場運動中港人正在用各種方式,衝撞被威權束縛的種種出境。在朱凱廸看來,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是港人與中共政權在回歸以來最激烈的一次對抗,或許,香港人才剛剛開始,模模糊糊的看見那條龍,那條談論許久的民主自由之龍。

「我們會不會葉公好龍呢?就是說給你 progress(進展) 的時候,你反而怕了嗎?我覺得我們要向世界各地的人物一樣克服過程當中的困難,才會練到自己強大。條龍出現了,我們不會再馬上退縮、不搞,又說穩定最緊要,這樣我們過去的犧牲就完全不會白費,」朱凱廸認為,「很多人都覺得有民主是好的,制度比較好是好的,自由的保障是很重要的,但(現在才)發覺,一路向前行是這麼困難的。」

民主從來都不是他給你的,一定是鬥爭會來的,一定是他去到一個地步,他沒有辦法不給。

朱凱廸

「面對中國這麼強大的力量,可以說那個讓步已經非常有標誌性。而進一步,要整頓警隊或者要特首普選、立法會普選,真的要實踐上來,困難全部都高到一個沒有辦法想像的高度,」他舉高手腕比劃了一下,「你從來沒有和那個政權對抗到這樣激烈的程度,他的合法性從來沒有被質疑到這個地步,民主從來都不是他給你的,一定是鬥爭會來的,一定是他去到一個地步,他沒有辦法不給。」

而此時此刻,站在激烈的博弈之局和歷史長河中,朱凱廸說,自己只能選擇警惕的直面,他說每一位香港人現在都需要如此直面,去勇敢的「盤問每個人心中想要的那些東西,在複雜的世界形勢和中港關係底下,到底是什麼?」

「屌,原來條龍是這樣的,」他繼續快語,「我會放低過去的事,然後望着這條龍開始想:到底我們是否真的在做想做的事,或者,我們想要的是什麼?」

(端傳媒實習記者 余美霞、梁中勝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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