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莫拉克.十年

天上人間,小林村災後的3652天

「風災過後,我們這些被留下來的人常常會問:為什麼是我?」災前,小林村縝密的人際關係,如同繁複而井然有序的星空;災後,當半數的星斗瞬間隕落,留下的星星除了要努力發光,還要重組一片完整的星系。十年來,小林村民努力在生者與亡者之間、過去與未來之間來回對話,走過了災後的3652天。


小林村民周潘秀緞與丈夫周坤全在自己的農田上。 攝:陳焯煇/端傳媒
小林村民周潘秀緞與丈夫周坤全在自己的農田上。 攝:陳焯煇/端傳媒

【編按】2009年8月8日,莫拉克颱風侵襲台灣,帶來豪雨,造成中央山脈南段區域嚴重受災,共計造成670餘人死亡。一場風災,讓中央山脈南端地貌大幅改變,同時也讓台灣社會的容顏隨之變幻。高雄、屏東、嘉義等地出現前所未有的「永久屋」社會實驗,在淺山地區居民與災難之間,注入了新的時間觀念;來自大陸的高額捐款、援建項目成為輿論焦點,是一次讓南部民眾認識「陸援」概念的歷史時刻。

十年後的今日,端傳媒重新走訪當年受災的區域,看見居民努力重建的身影,回顧風災給台灣留下的影響,也追蹤重建政策在居民身上留下的痕跡。端傳媒自8月8日起刊載莫拉克風災十周年系列文章及特製頁面,此為第一篇。


「我那天夢到我女兒返來。就從那條路上開過來,開一台車很大,車上有很多人,兒子、媳婦、孫子都有返來。進來就說媽媽你不要穿那件衣服,不好看,穿我給妳買的那件。說爸爸那個沙發太軟,坐著對腰不好,要換新的,還說厝內燈要開亮一點。」

2019年7月,小林村民周潘秀緞與丈夫周坤全坐在自家工寮前,向來客細數著他們十餘位兒女孫侄的個性、學歷與職業,在眾兒孫中,她特別念著女兒,「伊很乖,我們的衣服都是伊在買的。到今天都一直在擔心我們、煩惱我們,所以我才會夢到伊。」

周家工寮與小林村聚落約十分鐘車程,由省道旁的一條狹窄小路彎進山中,行過數十公尺,才豁然開朗,看見周家工寮與錯落於群山之中的一片平坦農地。十年前的8月8日,周坤全夫婦正是在此過夜,躲過了小林村的毀村之劫。

周坤全與許多台灣山區農民一樣,農忙時期,並不住在聚落裡,而是在山上工寮過夜,方便第二日早起處理農事。莫拉克風災來臨前夕,女兒還因為擔心他的安危,要他回來村子裡睡覺,被周坤全拒絕。當日凌晨,土石流衝入小林村,淹沒聚落,人在村中的周家老少和其他400多位小林村民瞬間殞命,周坤全的工寮僅輕微受損,保住了性命。

十年之後,小林村原址上建起紀念公園,內有小林村紀念公祠。災難發生之後,小林村民集體決定保存遺址現狀,不再開挖,也意味著親人遺骨將永埋河床之下,無法以一般方式祭祀,村民遂建起公祠,將罹難者姓名刻在後殿牆上,共同祭拜。走近公祠的姓名牆邊,周坤全一個個指認家族姓名:

「這是我女兒,我孫子……我大哥,周坤文,二哥周坤武,小弟周坤子。現在剩下我跟老四。」周坤全的父親來自鄰近的瓠仔寮,定居小林,將五個兒子分別取名為「文武全才子」,及至八八風災前夕,父親早已過世,五子都已當上阿公,兒孫滿堂,一場風災之後,只餘「全才」。

提起當年的災變與失去的女兒,周坤全已沒有太多情緒,只多說了一句,「那個孫如果還在,現在已經小學三年級了。」

2009年8月14日,八八風災過後,一名婦女為小林村失踪的親屬哀悼。
2009年8月14日,八八風災過後,一名婦女為小林村失踪的親屬哀悼。攝:Peter Parks/AFP via Getty Images

大雨

天災帶來的大量死亡,讓天空中瞬間少了一半的星斗,留下的孤星除了要持續發光,還要重新組成一片完整的星系。

周坤全的經歷,是許多小林村民的共同回憶。十年前,莫拉克颱風挾帶強大的西南氣流,落下豪雨,引發獻肚山崩塌,形成短暫的堰塞湖,大量湖水旋即潰堤,土石泥流沖進小林村,掩埋了半個村落。當日是8月8日,正是台灣的父親節,又逢假日,不少外地的小林村民回鄉團聚過節,傷亡格外慘重,根據小林紀念公園的統計,共有462人罹難。

回想起八八風災當天,每個小林人都有一本令人心碎的故事。從現場逃出的陳紅柿,回想起十年前的8月,仍覺得大水就在眼前。

「那天雨一直下一直下,大家叫我們趕快跑啊!說前面整座山都崩下來了,我們跑了之後沒幾分鐘,大水就整個都趕下來了,半個村子都沒有了,我們也是差一點而已啊。我們(躲在高處)往那邊看過去,一直不敢想、又一直在想,『難道真的都沒厝了嗎?真的嗎?』正在想,又聽到上游『砰』的一聲好大聲,聽到那個震動的聲音、好大聲,感覺跟地震一樣吶。」

逃出生天之後,陳紅柿接連好幾天無法入睡,全身發抖、胸口發寒,「很冷,整個心臟都在發冷。」最後,鄰居拉著她到附近的田裡取了一些生薑,磨碎加水喝了,她心口才暖和過來,「我們帶著孫子去收驚,收驚的人說,你這孫子有公媽保佑,(災害發生的時候)還曉得要自己跑,不用給大人抱,只是真的被嚇壞了,很需要收驚啊。」

風雨過去後,厚重的土石將原先的村莊埋在地底,劫後餘生的小林人不只要面對災難的創傷,更要面對親友在一夕之間消失大半的噩耗。小林村人際關係緊密,村莊本身形同大家族,彼此之間多有婚嫁親戚關係。周坤全的女兒嫁給村民翁瑞琪,他回憶,兩家人實在住得太近,結婚時,喜車還特意往村後多繞了一圈,才進女婿家大門。周坤全自己與周潘秀緞也是同村人,在換工之中認識,「因為村民很團結、感情很好啊,每一家都會幫忙彼此(農事)工作,我們就認識了。」

2009年8月15日,一名僧人在高雄縣遭遇破壞的小林村祭祀,其中有人帶著親人的肖像。
2009年8月15日,一名僧人在高雄縣遭遇破壞的小林村祭祀,其中有人帶著親人的肖像。攝:Sam Yeh/AFP via Getty Images

小林村內世代交好的村民,多半屬於平埔族中的大武壠族人。除此之外,小林村內另有外省族群。小林重建自救會會長蔡松諭在風災十周年前夕出書,便提到父親在1949年離開廣東潮汕地區,輾轉來到台灣、最後在小林村落腳開店的際遇,也同時側寫了村中其他老兵的生命故事。老兵們在村子裡的生活文化,與其他平埔族人不盡相同,書中的一段,傳神地寫出了這份差異:

「小時候印象最深的就是二齒伯很迷畫著大花臉唱著戲的京劇,因為小林人都只看歌仔戲跟布袋戲,所以對於操著一口聽不懂的北京話唱腔實在難以恭維,而偏偏全村當時只有我家(雜貨店)有這一台專門跟村民共享的電視機,擺在店門口對著馬路,騎樓下還會擺一排板凳,方便大家看電視,平常熱門時段都一定坐滿滿,但只要二齒伯開始享用他的國劇時段,你放心,一定瞬間變成一人包場,沒有人聽得懂電視裡到底在唱什麼。」

即便存在文化差異,作為外省子弟,蔡松諭對小林的回憶,仍是個「溫暖富有人情味」的村莊。

固然,台灣農村多關係緊密,也有換工傳統,小林村並非特例,但身為平埔大武壠族,小林村的親密感另有文化淵源。部落內流傳有「香蕉白話」系統,將特定子音與母音插入母語或閩南語中,以防外人理解。香蕉白話的起源,眾說紛紜,有一說是小林人曾多次發動武裝抗日,為了防止被日本人偷聽,才發展出特殊的語言系統;另一說這是小林女人之間的「女書」系統,是不想讓男人聽見的悄悄話。

這些獨有的文化內涵,讓小林人彼此縝密的人際關係,如同一片繁複而井然有序的星空。

八八風災時,這樣的親密關係一時難以被外人理解,傷亡只能成為數字,而非親屬系統中的重要家人。面對媒體經常詢問「失去幾個家人」,不少小林人總會私下埋怨,「是要我怎麼算?整個村都是親戚、都是我的家人啊!」天災帶來的大量死亡,讓天空中瞬間少了一半的星斗,留下的孤星除了要持續發光,還要重新組成一片完整的星系。

災後,小林人重組星系的方式之一,就是持續迎接新生命。災後數年之間,「把孩子生回來」的心聲反覆出現。翁瑞琪在風災中失去了妻子,災後數年,他與同村災民楊美露結婚,周坤全也勸女婿再娶,不要沉浸在悲傷之中。翁瑞琪曾對媒體說,他與楊美露的關係是「相互扶持大於情愛」、「兩顆破碎心靈的結合」,誓言要把「孩子生回來」,還不忘自嘲「災前已經做阿公(爺爺),災後卻要重新做阿爸。」而翁瑞琪並不是唯一一個組成新家庭、把孩子生回來的小林村民。災後三年,村民吳家蓁在2012年8月8日產下兒子,在臉書上與大家分享喜訊時,也說道「果然是心有靈犀,小林寶寶在8月8日誕生了,加油一個生回來!」

除了以「生回來」的方式重組家庭之外,小林村作為一個整體,要如何讓村子再次完整?在「造人」之外,對於小林人來說,更艱鉅的挑戰,恐怕在於「造村」。作為全台矚目的重災區,小林村也捲入了當時的永久屋爭議之中,成為漩渦的中心。

日光小林社區的活動中心。
日光小林社區的活動中心。攝:林彥廷/端傳媒

遷村

對於當年的小林人來說,每一次的選擇與決定都有複雜的路徑、百轉千折的心思,並非外界所想「不就投票要住哪裡就好了?」如此簡單。

莫拉克風災後,在慈濟的大力介入下,政府一改過往的中繼屋模式,以「永久屋」為主要的重建機制,等同於直接在平地建造一個全新的村落,取代受災的舊有部落,希望災民直接遷村。(編按:關於永久屋政策深度報導將於8月9日刊出)對於其他受災部落而言,原居地尚未完全滅失,因此永久屋的爭議發生在「是否可以返回原居地」居住;但對於村落全毀的小林人而言,早已不存在「返回原居地」的選項,最大的問題在於,經歷過「家破人亡」的災變之後,能否盡量憑村落原貌重建、找回小林村的記憶?

按照政府原先的規劃,小林村民必須與其他區域的災民共同居住在杉林的永久屋區(今杉林大愛村),無法保有獨立的社區空間。許多小林村民對此不能接受,堅持小林村必須獨立重建,但對於理想的重建地點,村民之間意見仍有分歧。有人想重回甲仙五里埔舊址,就近原地重建;有人卻因為不想重返傷心地、距離工作地點較近等因素,而希望移居杉林,只是不想與其他災民一起混居。

部分小林人對大愛村的抗拒,在當時引起了「不知感恩」的批評;但他們堅持的原因也非常簡單:「我們沒有其他故鄉可以回去。」他們希望按照記憶中的印象,盡力重現小林村面貌、保持小林村的獨立存在,因此不願輕易向政府的方案妥協。

小林村重建爭議延燒,讓當時的副總統吳敦義一度做出裁示,「只要有50戶以上相同選擇,就可以決定要在甲仙五里埔或杉林鄉蓋永久屋。」幾乎在同一時間,鴻海董事長郭台銘也主動提議,可以協助小林村民未來的就業生計。周坤全回憶,吳敦義、郭台銘當時都先後來過甲仙鄉公所,「跟我們說,只要選杉林(與其他部落共同入住大愛村),(郭台銘)就可以給我們一人兩分地(一分地約969.9平方米)去種。」郭台銘以首富身分做出的提案,讓不少山上農地流失的小林人慎重考慮下山耕作,但也有不少人對此承諾表示懷疑,村內的聲音分歧更大。

2009年9月19日,災後不過滿月,小林村民便在時間壓力下啟動了第一次「新村選址」的投票表決。第一次投票結果,74戶希望在五里埔,170戶選擇在杉林鄉,50戶仍未決定,選擇兩地的人數都已超過50人,誰也無法說服另一方配合自己遷居。此後,又舉辦了第二次投票,票數略有變動,與第一次投票並不相符。

起初,多數小林居民都表示,希望村民可以一起重建、不要分散居住,但對於新村該落在何處,村民沒有共識,村中開始逐漸出現「興建二村」的聲浪,亦即「想回五里埔的去住五里埔、想來杉林的可以住在小林二村(今日光小林社區)」,願意入住大愛村的,也可以選擇直接入住。

此一提案遲遲沒有獲得政府同意。中央政府表示村民自己意見未能整合、慈濟仍持續希望小林村民可以直接入住大愛村,高雄縣政府甚至一度拒絕發放房屋毀損證明給小林村居民,表示「若不選擇大愛,沒有其他選項。」雙方意見陷入膠著,小林重建自救會為此多次發起抗爭,政論節目名嘴開始批評村民「要求太多」。不少村民看了,情緒更加低落。

2010年5月15日,小林村民劉朝義在工寮自盡。劉朝義臨走前,不但常因痛失家人而哭泣,更因為小林村重建工作遲遲未見曙光而極度焦慮,雖然最終自盡原因未明,但很有可能與小林村重建懸而未決的局面高度相關。劉朝義事件引發中央政府的震動與多次關切,幾經波折後,2010年8月8日,風災一週年當天,總統馬英九正式宣布「任內將重建小林二村」,意味著小林人可以自主選擇要住在五里埔、位於杉林的小林二村,或同樣位於杉林的大愛村。

小林村原址與三處永久屋相對位置。
小林村原址與三處永久屋相對位置。圖:端傳媒設計部

最終,三處永久屋陸續落成時,戶數分布為五里埔90戶、杉林的小林二村120戶,有66戶居民入住大愛村,但可以居住在大愛村裡相對獨立的區域,自稱「小林小愛」村。

前後幾次的投票意見不一、幾波爭取自主重建的抗爭行動,讓小林人一度背負「分裂」與「貪心」的評價。事實上,有部分居民最後選擇入住慈濟大愛村,就是因為「貪心」之名太沈重。小愛村首任主委李錦容在入住時就表示,自己不願繼續抗爭、選擇接受慈濟的安排,是因「不想被說成貪得無厭的人!」慈濟原先替小愛村設計的路名「知足街」,也引起李錦容不滿,要求更名,「講得好像我們很不知足,不是這樣的。」

對於當年的小林人來說,每一次的選擇與決定都有複雜的路徑、百轉千折的心思,並非外界所想「不就投票要住哪裡就好了?」如此簡單。五里埔位於甲仙山區,靠近原鄉;杉林位於美濃隔壁,不但靠近旗美城鎮區,直接上高速公路到市區也只要三十分鐘。留在五里埔的居民,多數務農維生,收成了作物,有部分送到山下,也有直接翻越山脈送往台南。若沒有務農,就直接前往外地工作,許久才能才回來一次。擇居在五里埔的村民陳文杰扳指一算,自己上次回家已經是三週前,平日在屏東潮州開連結車,「回來這邊就是過年過節,收一下我們(種在屋邊)的農作物與香草植物,加減賺啦,主要是開連結車。」

對於不少務農維生、習慣鄉村生活的老人家來說,五里埔確是比較熟悉的選擇。小林村的耆老徐大林,在前兩次投票中,都投給五里埔,但在最後決定之際,卻由其他村民處聽說,兒子比較想住在小林二村,因尊重父親意願,不願明說。徐大林幾經思量,決定為了兒子搬下平地。因為「他願意(在災後)為了我從新竹搬回來,我也要尊重他,」徐大林當年如是說。如今,徐大林與兒子住在比鄰,過著門前庭院相通、三代同堂的日子。

陳紅柿雖然以務農為業,也覺得山下炎熱,最後卻選擇住在杉林的小愛村,她的理由很簡單、也很經典:「我不想再回去,每天看到那座山,心裡會很難過。」為何不選擇二村居住?她答「我不想再去被人家說我們要這個、要那個(爭取新的永久屋),我住這裡就可以了,這裡很好。」劉朝義於災後自盡之後,父親劉家民也放棄重建小林的願望,選擇直接入住小愛村,表示只想趕快安頓下來,「能住就好。」

十年之後,小林小愛村的「知足街」已成功被更名為「憶林路」,取回憶小林之意。知足與否的爭議,俱成往事。

面對這段曲折的歷史,小林人多半已不再提起。在災後第八年出版、由村民主編的《種回小林村的記憶》一書中,提及災後諸種緣由,只平淡地寫了一句:「21世紀的今日,一場風災吹亂了寧靜生活的節奏,讓原本的小林村分隔三地。只等待新一代族人,是否能以祖先的文化與認同,再次串起分散在南台灣各山巒間的大武壠。」

人間的分離,可以由天上的祖先串起。十年來,有件事情可以讓分隔三地的小林村民同時歸來、齊聚在五里埔,便是每年農曆九月十五日的「夜祭」。

2019年7月21日,小林村十週年公祭。
2019年7月21日,小林村十週年公祭。攝:Eason Lam/端傳媒

夜祭、太祖、新公廨

百年以來,小林夜祭總照著原本的節奏,年復一年地進行下去。一場突然其來的生死離別,並沒有中斷夜祭,但仍改變了小林村民與太祖的關係。

小林村的夜祭,屬於平埔族傳統祭儀之一。在每年第九個月圓之日舉行,是傳統解除「禁向」、迎來「開向」的日子。「向」,可以泛指一切與祖靈、信仰或禁忌相關的事物,根據清代《安平縣雜記》記載:「其俗例禁向後,男女各要專心農事,不能射獵、歌舞,亦不能婚嫁,可以定親。倘有違背,則其家所有種作產物,一概失收無望。至開向後,任從射獵、歌舞,婚嫁不妨。」

每年農曆三月禁向、九月開向的祭儀,構成了小林人的歲時,與「公廨」信仰的相關事務,也有固定的家族在負責。公廨是信仰中心,當中祭拜太祖,是過往部落信仰、軍事與政治中心,也是每年夜祭舉行的地點。小林人相信太祖是七位女性祖靈,因此公廨內的祭品俱有七件,七顆檳榔、七支香煙、七杯酒,構成了公廨的祭祀大禮。

每年的小林夜祭,都是由部落青年的「走向」開場。青年齊聚在公廨前,鳴槍起跑,向部落旁的溪流跑去,前七名跑者必須在溪邊撿回七顆白色的石子,再放入公廨內祭祀的向笱(音「苟」,竹編的捕魚器具)獻給祖靈。目前台灣僅剩下小林村與鄰近的大庄村保有走向風俗,原本只限青年男子參加的走向,為了傳承所需,也逐年開放女子參與。

走向歸來後,走向冠軍將可以獲得參與該年「立向竹」儀式的權利。向竹立於公廨東方,只在每年夜祭開始時替換,竹上綁有七束茅草紮成的天梯,以迎接太祖降臨。過往的向竹頂端,必須懸掛一顆敵人首級,在日本政府禁止下,已由茅草代替。夜祭開始之前,負責向竹砍伐工作的家族,會到部落後山竹林內,尋找家族耆老數日前揀定、作了記號的刺竹,砍下載回部落。午後三時,向竹家族與該年的走向冠軍一同呼喊、立起向竹,完成儀式,宣告夜祭開始。直至入夜,吟唱牽曲、跳起牽戲,村莊正式「開向」,也大致完成夜祭最重要的儀式。

百年以來,小林夜祭總照著原本的節奏,年復一年地進行下去。一場突然其來的生死離別,並沒有中斷夜祭,但仍改變了小林村民與太祖的關係。年輕的小林村民徐銘駿回憶,小時候就常被大人告誡,公廨周邊有諸多禁忌束縛,令人敬畏而少近,「只是有時候,在山上玩到肚子很餓,餓到受不了,就還是會去公廨拜一下,說太祖我真的好餓喔!我跟你拿糖果(供品)來吃喔!」風災之後,徐銘駿即便已遷居杉林,還是會常常回到山上跟太祖說話,「我就會想跟祂說,我最近遇到什麼、心裡在煩惱什麼,或者可能跟誰吵架了,就這種感覺。」耆老徐大林也感覺到,莫拉克風災之前,村民與太祖的關係沒有那麼親,「風災之後才變親近。」

回顧2011年,災後的第三年,村民與太祖的「親近」情誼已清晰可見。夜祭前兩天,小林村民齊聚在公廨前練習,太祖曾附於「向頭」身上,與居民對話,一同排練舞蹈、指示公廨遷移時間,向這些子孫說聲「看到你們平安,我就很歡喜了,」甚至交代「不需要燒給我金銀財寶,我在天上有很多,」引發村民一陣哄笑:「哇太祖你在天上那麼有錢,要分一點下來啊!我們在下面很窮的!」祖孫雙方自然打鬧,彷彿彼此仍身在同一時空,誰也未曾離開。

為了眾人敬愛的太祖,每逢夜祭,各地小林人都會盡量回鄉團聚。第一年的夜祭,距離八八風災太近,只能倉促舉行。第二年的夜祭,永久屋尚未落成,村民仍住在組合屋,且再逢颱風來襲,夜祭只能冒著風雨,在臨時公廨中舉行。直到第三年的夜祭,五里埔永久屋落成,正式的新公廨也隨之完工,夜祭才得以結束「臨時」狀態,逐步回到正典。

夜祭以外的時間,公廨有村民定期負責更換「向水」,讓需要的村民、遠行的遊子可以取用,公廨內沒有神像,但長年敬拜七杯酒水。傳統上,公廨上必須背西朝東而建,八八風災中走山的獻肚山脈,恰好正位於聚落東北方──無論什麼時候,這座災後建好的新公廨總靜靜面向讓小林人「一生最愛也最恨」的獻肚山。

然而,隨著時間的拉長,三村在五里埔合辦夜祭的形式,開始出現些許改變。原本代代相傳、負責砍伐向竹的村民住在小愛村,災後八年都準時上山參與祭典,去年卻因故無法回來,今年預料也不會現身。周坤全正在考慮,要將這項工作交付給村中另外一位青年,「他家人也是在風災中沒有的,現在一個人,身材又健壯,交給他應該是可以的。」

除了個別任務分工出現細微變化,五里埔的村民也隱約明白,杉林的村民希望能分出第二個公廨,讓山下的居民也能就近祭拜太祖。徐銘駿含蓄地說,自己對太祖是否下山沒有太強烈的想法,「可是你看這裡的小孩子,他風災過後才出生的,他的生活就在杉林,他認識到的世界就是在山下,你要考慮這個問題。我還是希望這裡的小孩子也有很多機會可以親近太祖。我們可以慢慢來,順其自然,不用太快決定,但總有一天,我們要面對這個問題。」

每年負責主祭的周坤全,則選擇把問題的答案交給太祖,「太祖是大家的,這都要看太祖的意思。如果真的有誠心去求,太祖答應,那就會有,如果沒有,就是沒有。」

日光小林的徐銘駿和潘燕玉。
日光小林的徐銘駿和潘燕玉。攝:陳焯煇/端傳媒

刺繡、舞團、雞角刺

幾年前我們就在想,一定要回去唱歌,要回家跳舞。隨著時間越來越近,三年、兩年到就是今年,我知道很多人沒辦法,但是就算只有幾個人,甚至只有我一個人也好,我一定要去踩在那塊土地上。

大滿舞團團員 潘品岑

這份在災後與祖靈的親近感,真實映照出村民在災後的心靈狀態。「風災過後,我們這些『被留下來的人』常常會問:為什麼是我?」徐銘駿在2019年向來客導覽社區時,說出了這句令人震撼的話語。為了回答這個天問,他們做了許許多多的努力,在生者與死者、過去與未來之間來回對話。

「風災之後,我更加覺得自己是原住民。」徐銘駿並不諱言,在八八風災之前,自己比較少思考身分認同的議題。災前在高雄市區工作的他,生活就如一般同齡年輕人一樣,下班就跟朋友約出遊、打球、旅行,小林村對他而言,是假日大節才會回去的老家。但在風災之中,父母俱逝,徐銘駿回到村裡,經歷反覆哭泣、睡覺、打電動轉移注意力的循環之後,他開始參與社區事務。漸漸地,社區活動與傳統文化成為支撐他站起來的支柱。

2019年七月,一個平凡的週末午後,徐銘駿帶著訪客在小林社區內導覽。他特別停在活動中心外,指著牆上幾處精緻的馬賽克圖騰,向來客介紹,這些圖騰都是村民自己敲碎磁磚拼貼出來的,圖騰上刻劃了小林村過往在淺山地帶的生活,有山羌、貓頭鷹、水鹿、獵人、獵狗、環頸雉、有夜祭的向竹,還有對一般人來說十分陌生的植物:「雞角刺」。

雞角刺,學名華薊,在台灣其他地區較為少見,卻是小林村常用的食藥用植物。過往,村民多會到山區摘採雞角刺,用來泡茶、燉雞湯飲用;遷居山下之後,不但將它鑲嵌在活動中心外牆,也從山區帶下植株,種在門前的小庭院前,不時拿來燉煮。社區發展協會甚至研發出「雞角刺酒」,預備作為收入來源。

雞角刺與小林村民關係密切,連傳統服飾上常見的針狀刺繡花紋,推斷都可能與雞角刺的花朵形狀高度相關。雞角刺的紫花如蒲公英,風一吹,種子就隨風飄逸,碰到土就能長大,對小林人來說,恰似災後新生活的隱喻。村民潘燕玉在災前就擅長西洋十字繡,災後,她獨身一人住在日光小林,徐銘駿常到她家搭伙吃飯,發現她家牆上掛著刺繡作品,開始用手機發送傳統服飾照片給她:「我就問她,這個妳會繡嗎?她說應該可以喔!」

潘燕玉的刺繡。
潘燕玉的刺繡。攝:陳焯煇/端傳媒

如今,潘燕玉的刺繡成品已成部落的重要工藝項目,也是村內「大滿舞團」(大滿,即Taivoan,以往大武壠族的自稱)外出表演時,常帶著一同展示的文化作品。大滿舞團,是小林二村人所組成的團體,在組團之前,成員都沒有專業的舞蹈經驗,組團之初,是以夜祭吟唱的「牽曲」與部落古謠為音樂核心,舞蹈動作則以過往小林村生活為元素,進行發想與創作。其中一支經典舞碼,便清晰地顯影出小林人災後療傷的旅程:

部落舉行夜祭,吟唱平埔古調,告知太祖今年部落平安,農作物豐收,我們迎接著太祖回來與我們這群子孫們一同慶祝,歡樂。

也同時象徵著部落已經開向,可以開始談戀愛,狩獵,農耕。部落的年輕人,長輩們在夜祭時開心的跳著舞蹈,談戀愛。

我們身處在美麗的小林部落,聽著蟲鳴鳥叫,一起嬉戲。

突然,一陣雨。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我們好害怕……

大滿舞團的舞蹈,是一段一段的故事串連而成。

這段舞蹈,是我們其中一段演出,從開心跳舞到遭遇風災,我們從幸福快樂,跌入痛苦,悲痛的黑暗深淵。

不少舞團成員回憶,一開始跳舞時,「根本沒有辦法跳,一跳就哭得唏哩嘩啦。」又或者擔心自己沒有舞蹈基礎,難以呈現,但創團團長王民亮鼓勵大家,「你們才是最了解小林生活的人,你們才能把這些舞碼表現得最好。」除了舞蹈,大滿舞團也錄製專輯,當中有三首歌曲,是根據日本時代的紀錄,一字一句用耳機聆聽、加上注音(台灣的發音系統)練習重唱,復刻部落失傳的古謠,也創作新曲目。「因為斷裂,才急著想把文化學回來。這六年來,我們不斷到小林國小教古謠。傳承,就是不再讓孩子經歷徬徨失語的摸索期,而是能自信的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裡,」王民亮如是說。

「對我自己來說,參與舞團之前,真的都還在很悲傷的情緒裡面,想到就會一直哭,只能一直哭,沒有辦法做什麼事情。跳舞的過程對我來說很像集體的治療,還不牽涉到(原住民)認同。」對於徐銘駿來說,走出傷痛之後,他才有力氣開始成為一位文化工作者,「我比較好一點了,才開始有力氣去投入傳統工藝調查,去尋找我是一個大武壠族、一個平埔族這樣的身分認同。如果很多老人家都在風災中過世、或者很老了,要怎麼把過去的文化接起來?怎麼把過去五里埔的文化帶給杉林的孩子、然後也持續讓大武壠文化成為甲仙的一部分?這是我現在在想的事情。沒有舞團,我沒有辦法走到這裡。」

除了傳承文化、找回自身在族群系譜中的位置,對於離開原鄉的日光小林村民來說,舞團也重新打造社區的集體感,撫慰了「下山」生活的不安與陌生感覺,「(離開了五里埔)在日光小林沒有耕地,心裡仍是不太安穩,」徐大林說,「但我們社區是很合、很團結的,社區的事情常常都是舞團成員帶頭在做,真的還好有舞團。」

為了八八風災十周年,大滿舞團推出新的企劃,名為「回家跳舞」,「無論我們在哪裡跳,其實都是為了跳給天上的家人看。」這一次,他們打算回到故里,在距離遺址最近的地方,進行正式的表演。團長王民亮說,這十年來,大滿舞團從社會肯定中得到許多光環,也曾在國內外進行大型巡迴演出,「但這些都不比得上回到自己家鄉演出來得重要。我們想為十年前離開的親人和信仰的太祖,做一次完整的演出。」

對於回到原址演出,不少人的心情十分複雜,甚至開始猶豫、覺得自己無法回到傷心地。但團員潘品岑卻堅定地說,就算只有她一個人,她也不會退卻,「幾年前我們就在想,一定要回去唱歌,要回家跳舞。隨著時間越來越近,三年、兩年到就是今年,我知道很多人沒辦法,但是就算只有幾個人,甚至只有我一個人也好,我一定要去踩在那塊土地上。」

同樣位於杉林的小林小愛村中,村民也組成「牛犁陣」,在周邊村莊廟會活動演出,演的是農村耕牛犁田的情節。陳紅柿在村子附近租地種芭樂,但芭樂的價格近年走在低檔,她也間作其他作物維生。八八風災前夕,村子裡來了一些電視台記者,想拍攝小林小愛村的近況畫面,陳紅柿與村民共同蒸了一鍋花生粿,起鍋蒸完、拍攝完畢,大家便分著吃了,「太可惜了,你們昨天沒來吃,明天也吃不到,我們要去花蓮進香,去拜拜。」

2019年8月6日杉林區日光小林。
2019年8月6日杉林區日光小林。攝:林彥廷/端傳媒

來到山下的小林村民,若還想務農維生,多半只能跟陳紅柿一樣,以一分地月租數千台幣的價格向山下的地主租地。當年郭台銘承諾給小林村民的「一人兩分」農地,最後成為他旗下永齡慈善基金會所屬的「永齡農場」,以「雇用災民來農場上班」的形式兌現承諾。在他參與國民黨總統初選期間,曾經多次來此召開記者招待會,還一度趴在地上吃草、舔盤子以證明農場未使用農藥。場內員工約莫110人左右,只有5位是小林村民,王振上是唯一一位在此就業的日光小林居民,已在農場上班八年,每次郭台銘造訪園區,他總是站在最前排。

永齡農場位置位於日光小林與小林小愛之間,四周用鐵門封鎖,沒有台灣田間常見的小徑,原本同為小林村民的兩地居民要想來往,若不開車,只能走到外面公路上,與汽車並肩而行,險象環生。一名離職的族人表示,「在那邊(永齡農場)不是在務農,不能決定自己種什麼,也不能決定今天要做什麼,給那些坐辦公室的人管,比較像上班。跟在山上務農是不一樣的事情。」

對留在山上務農的小林村民而言,五里埔的時間顯得平穩悠長,與十年前的季節循環並無太大變化。村民依時序種植麻竹筍、薑黃、芋頭、龍鬚菜或插花用的園藝植物,養雞飼鴨,周坤全甚至連想吃豬肉都自己從豬仔養起,養成後再喚兒子回來殺豬,豬肉平均分給各兒孫。周坤全平日到山裡做事,會與妻子一同煮飯吃,若有客人來訪,他就會到五里埔村口便當店拎幾個便當上山。便當店身為鐵皮,外無招牌,同樣是由小林村民所開設,菜色豐盛老實,一份不過五六十元,多半是季節性上山務農的工人才會來此光顧。

「怎麼樣?最近生意好嗎?」

「最近比較好啊,又到了割麻竹筍的季節,八月啊,上來割筍的工人多嘛。還不錯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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