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評論

馬嶽:「反送中」風暴─目中無人,制度失信,殘局難挽

特區政府自製完美風暴,不少死因有跡可尋,而集中一次大爆發,造成的破壞難以收復。特區管治已成難以挽救的殘局。


2019年6月16日,民陣發起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反送中」大遊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6月16日,民陣發起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反送中」大遊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反《逃犯條例》修訂(「反送中」)成為震驚全球的社會運動,令香港繼雨傘運動後在全球運動的史冊上再記一章。特區政府自製完美風暴,不少死因有跡可尋,而集中一次大爆發,造成的破壞難以收復。特區管治已成難以挽救的殘局。

我會用四點總結整個風暴:一、鴕鳥政策;二、目中無人;三、制度失信;四、世代崩裂。

真的鴕鳥

「鴕鳥」一度是個關鍵詞:特首林鄭月娥說過往廿多年香港都沒有處理引渡,是做了鴕鳥。

由200萬人上街至今天,特區政府還沒有承認自己是錯的,只說執行有問題,國內喉舌的基調仍是法例本身沒有問題。這倒是貫徹始終的,整件事的致命傷,就是特區政府不肯承認很多在香港以至國際社會都確認的事實。

由頭至尾,特區政府不肯承認,《逃犯條例》修訂的本質問題是拆除了中國和香港之間的司法防火牆、香港人覺得中國沒有法治而恐懼、香港人不信港府和法院可以抵抗來自北方的壓力,而香港人對一國兩制的信心已瀕崩潰邊緣,《逃犯條例》修訂成了最後一根稻草。西方國家已認定香港的自由和法治受損,再加破壞,會影響香港的國際地位。這些對很多香港市民來說,都是自然不過的想法。

2019年6月16日,香港民陣發起第四次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 。

2019年6月16日,香港民陣發起第四次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 。 攝:林振東/端傳媒

特區政府一直的基調,都是中央和特區政府「永遠偉大光明正確」。「一國兩制實踐良好」,對很多香港人來說,這簡直是外星語言。這當然不是執行問題,而是權力來源問題。在天朝主義強國崛起中國模式垂範天下之際,上述這些香港人視為常識的東西都被視為「廢話」。過渡期到回歸初期,政府是會正視港人的憂慮的(或用黃子華的說法:「會承認你那一制真的是會嚇親人的(嚇壞人的)。」)。但當現在所有事情都要「偉光正」,香港人只會覺得特區高層完全不是在香港角度看問題,難聽點就是「賣港」。

習近平去年還會用一國兩制來號召台灣,我已經非常詫異。傘後港人對一國兩制走樣感失望以至絕望,本來就是推動港獨思潮的重要因素,而台灣對一國兩制的評價一直都比香港人自己的負面得多。對這些都選擇視而不見,就真的是鴕鳥了。

目中無人

200萬人上街後多少天了,特區高層仍然糾纏在撤回的字眼、「道歉」的身段等外在的姿態,as if it really matters. 在6月15日有人以死控訴政權之後,難道你們還覺得有人在乎你們那種言不由衷的「道歉」嗎?

由始至終,特區政府都目中無人。眼中從來沒有人民。只諮詢20日,對100萬人上街反對熟視無睹,反而想加快通過,認為民意是一種要防止其表達以免帶來麻煩的東西。

6月15日林鄭出席的記者會是最後一次自救的機會,但她目中無人的嘴臉和身體語言斷送了最後的機會。決定退讓了,只面見建制派議員和警察代表,從來不與反對派議員會面,也沒有出來面對群眾,彷彿只有中央官員、執政聯盟「自己友」和維穩部隊才是有價值的;二百萬草民,我全都可以不屑一顧。

這種由上而下的驕橫跋扈,貫徹始終。高高在上只覺得自己最重要,就像當年的「鉛水事件」,有議員膽敢要求官員當眾飲下鉛水,林鄭已經覺得是莫大屈辱了。出了錯不是檢討自己,而一直是想著如何自保和打擊敵人。官員的面子和「特首的尊嚴」比人命和人民的福祉都重要,然後覺得自己「已經道歉」是了不起了。

對不起,我只想起《神鵰俠侶》 裡的郭芙:

「(郭芙)她想自己斬斷了楊過一臂,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算來可說已經扯平,何況爹爹媽媽又為此狠狠責罵過自己,心道:『我不來怪你,也就是了。』」

我不知多少人看《神鵰俠侶》到這裡時,會詛咒黃蓉為甚麼要擋住郭靖。

2019年6月18日,林鄭月娥在政府總部召開記者會,期間表示向每一名市民真誠道歉。

2019年6月18日,林鄭月娥在政府總部召開記者會,期間表示向每一名市民真誠道歉。攝:林振東/端傳媒

制度失信

有留意各種民意調查的人,都會知道近年港人對各種制度的信心日漸低降。這包括有形的制度化機構如公務員系統、政府、警察、法院,也包括各種牽涉程序公義的制度精神如選舉公正、廉潔、公務員政治中立、司法獨立、新聞自由等。這些都是香港人多年來引以自豪,認為是香港成功基石的制度和精神。

這種制度失信(loss of institutional trust),是整個危機的核心之一。今天很少人相信如果中央向香港要人,特首、法院和香港警察會站在港人角度來捍衛港人應有的司法權利,這可是因為近年特區政府睜著眼說瞎話太多所致。任你怎樣重複講,港人都不再會相信。

幾年來,政府面對官員僭建、利益衝突、港鐵醜聞、政府失誤、濫用權力,一直採用的方法都是嘗試找尋「最低消費」,只希望付出最少的政治代價應付過去,然後「不動如山」,等待淡化或者下一件事發生來轉移視線。在沒有民主政制以及政府掌握各建制機構的主導權下,反對聲音莫奈他何,於是政府慢慢就以為自己過關了。結果是,市民對現有制度的公正性逐漸失卻信心,再不信各種制度可以制衡權力,於是只能走上街了。

到了2019年6月,年輕人示威會帶備「太空卡」和不用八達通以防備追蹤,受了傷不去醫院,到了示威現場不准人拍照,對各種公權制度的信心已達新低點。這很難怪,整個6月,你可曾看見政府眼中有「人」?

制度信任需要長時期建立,例如香港的公務員和警察的廉潔形象,是在1970年代後用幾十年時間建立的,但這種信任也可以在很短的日子內迅速消亡,然後極難重建恢復。過了這個月,有些事情,已經回不去了。

2019年6月21日,示威者包圍灣仔警察總部。

2019年6月21日,示威者包圍灣仔警察總部。攝:林振東/端傳媒

當政府「目中無人」時,是不會獨立調查警隊的。他們只在意自己維穩隊伍的士氣,沒有把被打的人當人。政府不回應各項訴求,放手讓警民矛盾怨氣升溫,也令警察和公營醫護出現矛盾。最後可能大家真是莫奈他何的,但制度信任只會進一步破壞,逐漸把特區管治推向死局。讀過政治學一年級的人都會知道“power”和“authority”的分別。當政府沒有人民信任,只剩下槍,是很難管治的。

世代崩裂

616後林鄭失蹤,於是有「精英」出來呼籲政府和年輕人「對話」。對不起,我失笑了。

這是多麼陳舊的思維呢?先不說其實抗爭者沒有「領袖」可以代表來作「對話」,大家不覺得找林鄭、張建宗、李家超或其他官員和一堆年輕人「對話」,事情只會惡化嗎?

近年來,政府高層和建制精英已經喪失了理解年輕人,以及與年輕人對話的能力。在很多建制精英、官員護法、大學高層眼中,這些會發聲的年輕人只是一堆破壞權貴專權「秩序」,阻礙他們「收成」的不識時務者。更甚的是一些人以打壓批評年輕人作為自己升官發財的捷徑,這只會加快加劇年輕人對建制和權力的仇視和蔑視。

世代價值的差距,十多年前在天星、皇后、高鐵抗爭時已經很嚴重,十多年來愈擴愈大。6月12日和6月15日以後,這個政府已經失去整整一個世代的年輕人。慢慢,它可能連這個世代的父母也會一併失去。目中無人、永遠覺得自己正確、公信力低落,找甚麼來和年輕人對話呢?

2019年6月16日,民陣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

2019年6月16日,民陣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難以收拾的殘局

本屆政府餘下的三年(甚至更後),已成殘局。就算中央撤換林鄭,之後再換多少官,很多東西已經回不去了。今次完美風暴帶來的失信,比前特首董建華和梁振英都遠為嚴重。特區政府獨力將許多人推到政府的對立面,很多人已經對政權的本質徹底失望。

為甚麼會搞成這樣呢?台灣人的簡單答案是:「你們沒有民主制度」。如何收拾殘局呢?有外媒說:Try Democracy. 我不敢這樣樂觀了。道理已經講了幾十年,都沒有聽進去。民主不會解決所有問題(因為沒有東西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但不民主是會帶來很多問題的。

現實是:中央是不會承認他們的體制有很大問題、一國兩制已經聲名狼藉,以及自己已脫離群眾的,當然也不會願意作根本的民主改革來開放權力。問題永遠出在反抗政府的人身上,可能是教育出了問題,又或者是樓價、全球暖化…….對了,一定是「外國勢力」!中國人是不會無端這樣反對中國政府的!(除非收了錢!?)

「外國勢力」這道護身符認真好用,一出便可逃避責任和思考。2014年我寫《有些人》時已經說過:為甚麼不說是外星人操控呢?反正大家都不能證明不是嗎?如果這樣可以令你們舒服點的話,我不妨告訴你,其實6月16日是有數十萬外星人加入了遊行隊伍,連登是一個三萬光年外的星系用的高科技系統。他們已經作好部署接管地球,你們還是趕快逃跑吧。

(馬嶽,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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