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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金像獎:為什麼黃秋生贏了周潤發,而《無雙》勝了《淪落人》?

投票者對港片最普遍的集體想像,是香港影人雪中送炭的人情味?還是電影永遠是資金、市場和技術的總和?


2019年4月14日,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得獎者黃秋生和最佳女主角得獎者曾美慧孜在頒獎典禮後合照。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4月14日,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得獎者黃秋生和最佳女主角得獎者曾美慧孜在頒獎典禮後合照。 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香港電影金像獎的頒獎典禮開始以前,我問自己三個問題。

希望周潤發還是黃秋生得獎?
希望《無雙》、《淪落人》還是《三夫》得獎?
《自由行》有無可能拿下最佳編劇獎?

周潤發的「假」與「真」

就從周潤發來破題。這是周潤發第15次入圍(就提名次數來看僅次於劉青雲的16次),如果他得獎,那就是他個人第4座金像獎影帝,將會超越14次提名4次獲獎的梁家輝紀錄,僅次於梁朝偉的11次提名5次獲獎。

周潤發曾在上個世紀1980年代密集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分別以《英雄本色》(1987)、《龍虎風雲》(1988)、《阿郎的故事》(1990)三度獲獎;1990年代後期他轉往好萊塢發展,那段時間除《臥虎藏龍》外,自是無緣金像獎。從香港的周潤發到世界的周潤發,十年後回歸當時古裝大戲正夯的華語電影圈,才又以和中國導演合作的《滿城盡帶黃金甲》、《孔子:決戰春秋》兩度入圍,但未獲獎。

而那個真實,根植於上個世紀香港電影最精彩的一切,一言以蔽之便是我們對於香港電影的認同。

好萊塢的周潤發或華語電影的周潤發雖然霸氣依舊,但總覺得瀟灑不再。直到2016年《寒戰II》以大律師的角色驚喜登場,才讓港片迷覺得熟悉的周潤發回來了,那是何等意氣風發,何等神采飛揚,而兩年後的《無雙》何嘗不是如此?我們有多久沒在大銀幕上看到周潤發手持雙槍殺出重圍的經典硬漢形象了?周潤發在《無雙》從造型到演出,在在喚起影迷對老港片的集體記憶,但最有趣的是片中他所飾演的「畫家」,卻是不折不扣的虛構角色。郭富城演的李問是「實」,周潤發演的畫家是「虛」,觀眾看到李問和畫家在銀幕上亦敵亦友,其實是李問個人的內在拉扯。周潤發的銀幕風采,於是便成為《無雙》這部電影最耐人尋味的部份——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然而那卻是整部電影最核心最精彩的部份,甚至超越了整個真實。

而那個真實,根植於上個世紀香港電影最精彩的一切,一言以蔽之便是我們對於香港電影的認同。

2019年4月14日,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得獎電影《無雙》團隊上台領獎。

2019年4月14日,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得獎電影《無雙》團隊上台領獎。圖:IC Photo

黃秋生:義人得獎

本屆金像獎入圍的五部最佳影片,可以粗分為兩大和三小。「兩大」是《無雙》和《紅海行動》,以上兩部片的交集,是博納影業和英皇電影;「三小」則有《逆流大叔》、《三夫》和《淪落人》。其中入圍11項的《逆流大叔》和另部入圍9項的熱片《翠絲》皆由古天樂投資的天下一電影出品;而《淪落人》則是由香港電影發展局「首部劇情電影計劃」撥款資助,這個計劃的受益者還包括前年《一念無明》,以及本屆獲新導演等六項提名的《G殺》;至於《三夫》則是去中國、美國逛了好幾圈的陳果延續本世紀初《榴槤飄飄》、《香港有個荷里活》的「妓女三部曲」最終章。

香港電影金像獎不同於金馬獎,後者表彰的是優秀華語片,而金像獎則是為了肯定港片而設立。所以今年入圍最佳影片的兩大三小五部片中,哪部最好?或者說哪部最能代表香港?切入角度不同,答案就不一樣。

是要肯定電影產業的精益求精?還是鼓勵歸零重新開始的草根精神?如果覺得中港合資的大成本類型片是當前香港電影最重要的活路,那麼就是在中國主旋律動作片《紅海行動》和試圖召喚一去不復返的老港片精神並摻入《鬥陣俱樂部(港譯:搏擊會)》(Fight Club)、《刺激驚爆點(港譯: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s)等美國類型片精華的《無雙》中進行二選一;如果認為讓原汁原味香港觀點出線比什麼都重要,那麼便是從透過一段主僕關係去正向面對香港當前困境的《淪落人》、以盧亭傳說和奇觀性愛去反應香港焦慮的《三夫》、講述一群雜牌軍魯蛇如何藉著划龍舟改變人生的勵志小品《逆流大叔》裡頭去三選一。

黃秋生得獎,一方面是演技服人,另一方面多少展現了香港影人雪中送炭的人情味;相形之下《無雙》一舉拿下最佳影片和導演,則反映投票者對於港片最普遍的集體想像——電影永遠是資金、市場和技術的總和。

周潤發最後敗給了黃秋生,但是《無雙》贏了《淪落人》。黃秋生演兇殘的殺人犯或橫行黑白兩道的野性刑警都很精彩,這回義助新銳影人陳小娟拍片,結果自己也拿下一座男主角獎,不免令人想起他的前兩次封帝分別是《野獸刑警》(1999)和《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1994),恰好都發生在兩片的導演林超賢(《野獸刑警》的共同導演是陳嘉上,早已憑《逃學威龍》系列成名)和邱禮濤起步沒多久的時候。

因為公開對佔中學生表達同情,近年少有主流邀約、演出機會大減的黃秋生,絕對比周潤發更需要這座獎。香港電影金像獎和金馬獎評選方式不同,金馬獎採中型評審團制度,各獎項得主經由重重辯論後投票產生,金像獎則是由符合資格的專業人士和金像獎屬會會員投票再依比例計分加權後才產生。黃秋生得獎,一方面是演技服人,另一方面多少展現了香港影人雪中送炭的人情味;相形之下《無雙》一舉拿下最佳影片和導演,則反映投票者對於港片最普遍的集體想像——電影永遠是資金、市場和技術的總和。

2019年4月14日,第3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古天樂為黃秋生頒最佳男演員獎。

2019年4月14日,第3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古天樂為黃秋生頒最佳男演員獎。攝:Imagine China

香港電影如何證明自我?

所以《無雙》得最佳影片完全在意料之中,雖然它不夠好,但它的存在是證明香港電影產業何等成熟最踏實的一份履歷,無論它為了配合中國市場必須做出哪些妥協,無論它在原創性方面是否站不住腳,港味和香港視角始終是這部電影如今得以成立的唯一理由。

不過有時換個角度想,重要的又豈只是港味和香港視角而已,《淪落人》、《翠絲》和《G殺》這幾部新導演的首部作,甚至因《我還有話要說》流亡香港的中國獨立導演應亮睽違多年再拍長片的《自由行》(台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聯合出品),雖然在資金和市場方面難以企及《無雙》和《紅海行動》,但在敘事和美學上各有可觀之處,最重要的是他們的作品不約而同揭露了一個後雨傘時代的真實風景。《翠絲》透過性別上的出櫃反映了港人面對政治的某種深櫃焦慮;《G殺》以令人眼花撩亂的罪惡和性愛去表達今日香港年輕世代的茫然困惑;至於取材導演過往真實經歷的《自由行》則是有著華語電影中少見的離散視角,透過創作與人生之間亦虛亦實的情結,去辯證中港台三地之間難解的歷史、政治和血緣糾葛。

這幾部獨立電影和《淪落人》一樣,貴在真誠,勝在傳達現實。三年前《十年》力壓《智取威虎山》、《葉問2》和《踏血尋梅》獲獎,便是一種用傳達現實的電影去對抗現實的集體意志展現,我本來期待《淪落人》可以再對抗一次。雖然沒有成功,但還是要用這部電影的英文片名,來充當本文的結語:

Still Human帶有一種不服輸,想要改變、證明自我的積極意圖。Evelyn(Crisel Consunji飾)當如是,梁昌榮(黃秋生飾)當如是,導演陳小娟當如是,香港電影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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