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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導演曼多薩:反毒與販毒,我鏡頭下危險四伏的菲律賓

能讓處於「地下經濟」的人信任你並非易事,他們的故事不是被用來滿足作品與利益,不該讓他們感覺自己被剝削或被利用。


菲律賓導演布里蘭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素以關注菲律賓都會底層社會現實著稱。 攝:Laurent KOFFEL/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菲律賓導演布里蘭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素以關注菲律賓都會底層社會現實著稱。 攝:Laurent KOFFEL/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布里蘭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是談到菲律賓電影難以忽略的一個名字。筆者此前參加今年的釜山影展,見影展為2018「菲律賓電影百週年」規劃了特別紀念單元「Cinema as a Response to the Nation」,選映一個世紀以來菲律賓電影發展的代表作,還邀集當代最重要的菲律賓電影工作者齊聚釜山。

曼多薩監製的《Lakbayan》和他的最新劇情長片《Alpha, the Right to Kill》都來到了釜山。前者是他和拉夫・迪亞茲(Lav Diaz)、奇拉・塔西米克(Kidlat Tahimik)三人共同執導之作(曼多薩亦為此片製片),堪稱匯聚菲律賓電影三巨頭,從各自角度為社會留下時代切片。而後者則以近年引發國際熱議的總統杜特蒂反毒行動為背景,藉由主導反毒行動的特種部隊和其線民合作破獲社區毒窟的過程,呈現出埋於馬尼拉大都會的地下毒品市場,是如何錯綜複雜、深入常民生活,緊密牽動置身其中者的經濟生活命脈。

《Lakbayan》劇照。
《Lakbayan》劇照。圖:Bus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曼多薩刻劃人性樣貌真實且殘酷,角色情感飽漲,攝影鏡頭寫實而晃動,這些都為其對社會現實的關懷提供了極具代表性的風格。

毒品交易與緝毒行動等題材,近年已成為菲律賓電影中常見母題;而杜特蒂在反毒行動的鐵腕態度,以及過程中引發的對於人民權利的各種爭議,更是國際各大媒體、人權團體關注的焦點。其中最大的質疑來自於菲律賓警方在反毒行動中採取的做法,其正當性與資訊正確性,皆受到反對反毒行動者的抨擊,不少無辜者未經調查明確便遭法外處決,且遭到處決的仍多是下游的成癮者或藥頭,跨國販毒網路的真正核心,至今還未受到直接打擊;甚而反毒行動成為執法者狹怨報復的工具,今年台北電影節選映的菲律賓短片《夜探毒窟》(Suerte,2017)便呈現了相關現況——將人私刑打死之後在屍體上掛上「我是吸毒者」的牌子,行兇者便可無罪開脫。執法單位內部的腐敗結構,也是遭到外界詬病與質疑的關鍵,收賄、形成共犯結構,亦非新鮮事。

透過電影呈現硬幣的兩面

「電影,對我來說就是真實生活的映照。」曼多薩的電影以關注菲國都會底層社會現實著稱,如今備受國際影展青睞。而曾經,他從事過多年廣告設計、製作, 45 歲才有機緣拍攝第一部作品《情慾按摩院》(The Masseur,2005),呈現性工作者面對至親生離死別時的掙扎與蛻變,首部劇情長片便獲得盧卡諾影展金豹獎的肯定。他常以馬尼拉龍蛇雜處的大都會角落為場景,那些在昏暗街燈、窄仄堆滿雜物的巷弄之間為生活奔走的小人物,是曼多薩最常勾勒的主人翁。2008年的作品《高潮滿座》(Serbis)聚焦人對慾望的尋索與渴求,成為第一部入圍坎城影展競賽單元的菲律賓電影。他刻劃人性樣貌真實且殘酷,角色情感飽漲,攝影鏡頭寫實而晃動,這些都為其對社會現實的關懷提供了極具代表性的風格。

隨後2009年的兩部作品《男孩看見血地獄》(Kinatay)、《阿嬤打官司》(Lola),和2012年《出讓丈夫的女人》(Sinapupunan)等片,也都聚焦在小人物在社會底層為生存拚搏、犧牲、挺而走險、面對困境的生命韌性。2016的《私法拘留》(Ma' Rosa)之後,曼多薩開始持續關注毒品議題,為菲律賓取得第一座坎城影展最佳女演員的賈桂琳荷西飾演的「羅莎媽媽」,是一位處在貧窮底層夾縫,販毒貼補家用的市井小民。曼多薩除了關注深陷社會底層難以翻身、寧可挺而走險販毒的人以外,更透過警方介入查緝的過程,呈現出警調單位這國家機構,如何成為壓迫底層人民的共犯結構。

2015年,布里蘭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出席68屆康城電影節。

2015年,布里蘭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出席68屆康城電影節。攝:Laurent KOFFEL/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除了關注深陷社會底層難以翻身、寧可挺而走險販毒的人以外,更透過警方介入查緝的過程,呈現出警調單位這國家機構,如何成為壓迫底層人民的共犯結構。

「我想透過電影來呈現硬幣的兩面。」曼多薩聊到他對菲律賓反毒行動的關注時,直接了當地表示,「我從不是為特定的人物或政治立場服務。」在毒品議題上,曼多薩對菲律賓總統杜特蒂公開支持的態度,其實引來不小的爭議,他曾經表明自己對反毒戰爭的立場,認同這對菲律賓社會來說是必須的作為,且認為國際組織對杜特蒂的批評,乃是源自對其的誤解,「毒品的議題在菲律賓社會是相當複雜的,你不能只從外部的表象來解讀。人民太貧窮了。」曼多薩如此強調著。也因此,他近幾年的作品多與菲國的毒品議題有關,「認真探究下去,你會發現你看見的只是現實的一部份而已。」

found story:真實性與臨場感

電影作為社會現實的反映,是曼多薩至今堅信不移的理念。談到電影,他毫不遲疑提到了自己的人生導師亞曼多・勞(Armando Lao),兩人合作了多部作品,包含得到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肯定的《男孩看見血地獄》,亞曼多擔任編劇,他所倡議的「found story」拍攝方式,深刻影響曼多薩的電影創作美學。

「這樣的工作方式幾乎像是拍攝紀錄片,指導演員的方式也會與一般主流電影的方式不同,即使是專業的演員,也要表演得像是在真實生活中很自然的樣子,我喜歡電影裡同時有專業演員與素人演員;攝影是手持的風格,要像是沒有事先安排好的隨機拍攝。」曼多薩的電影多以馬尼拉作為場景,街區就是他的攝影棚,少有場景是室內搭建的,「我們會進入社區中拍攝,與社區居民合作,請他們擔任臨時演員,因此勘景變得相當重要,思考演員和攝影機在場景中要如何移動,會依據真實環境再做劇本上的調整。」曼多薩的影像風格與敘事結構,看似粗糙晃動、隨機而無縝密結構,但其實都是刻意而為之;其自由捕捉紛雜不規整的城市空間的影像掌握能力,在手持攝影機的拍攝方式下獲得最大程度的伸展,這樣的拍攝手法,不僅營造出這座城市給人的躁動不安感,同時也呼應曼多薩討論電影時不斷強調的「真實性」與「臨場感」。

《Alpha, the Right to Kill》劇照。

《Alpha, the Right to Kill》劇照。圖:Bus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這樣的工作方式幾乎像是拍攝紀錄片,指導演員的方式也會與一般主流電影的方式不同。我喜歡電影裡同時有專業演員與素人演員;攝影是手持的風格,要像是沒有事先安排好的隨機拍攝。」

「構思劇本時,我和編劇會針對議題進行長期的資料蒐集與人物訪談,雖然電影是虛構的,但是那些故事都是真實的。像這次的新作《Alpha, the Right to Kill》,其實是延續著《藥命哀歌》的內容。」《藥命哀歌》(Amo,2017)是曼多薩為 TV5 電視台拍攝的影集,描述菲律賓地下販毒的猖獗現況,藉由一位幫人跑腿販毒的高中生,一步步深入毒品地下貿易市場,窺見背後千絲萬縷的複雜利益糾葛,牽動的不只是下游的成癮者、藥頭,甚至還有不少社會名流與跨國資本家,而這些錯綜複雜的毒品交易網絡,不過是菲律賓販毒現況的冰山一角。

毒品議題背後的個體生存

這系列影集,由線上影音串流平台 Netflix 買下了國際版權播映。影片上架後,引發一波不小的爭議——國際人權組織質疑影集有美化杜特蒂的內容,再加上曼多薩先前對杜特蒂反毒行動的支持立場,使得《藥命哀歌》被指責是齣認可血腥緝捕的政策宣傳片;更有孩子在反毒行動中無辜受害的母親,發布公開信,要求 Netfilix 將這部影集下架。面對種種質疑,曼多薩亦曾做出回應反駁,「我並不是說要以(菲律賓)政府處理這問題的方式解決毒品問題,但人們似乎總傾向批評此事,卻不對該議題有更深入的理解與研究。」《藥命哀歌》共 13 集的影集,現今仍在 Netflix 播映,「我從不迴避描繪警察腐敗現況,以及法外謀殺和非法毒品交易對貧困菲律賓家庭的可怕影響。我試圖在電影中呈現出真實世界的複雜度。」

在毒品議題上,曼多薩雖然走得跌跌撞撞甚至為自己惹得一身腥,但他依然持續透過電影展現對毒品議題的關注。「拍完《藥命哀歌》影集後,我覺得必須針對這題材有個電影的版本——並非將影集改編成電影版,而是我覺得還有好多關於地下販毒的事情、好多故事和資訊,尚未在影集中呈現。即便拍攝過程歷經了好幾年,但其中講述的事情仍在菲律賓社會中發生,所以我希望透過《Alpha, the Right to Kill》來反映社會現況。」

《Alpha, the Right to Kill》劇照。

《Alpha, the Right to Kill》劇照。圖:Bus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我從不迴避描繪警察腐敗現況,以及法外謀殺和非法毒品交易對貧困菲律賓家庭的可怕影響。我試圖在電影中呈現出真實世界的複雜度。」

《Alpha, the Right to Kill》的故事著重在反毒行動的另一端——描繪身為執法者的警察,卻與線民合作黑吃黑,同樣成為地下販毒經濟的一環;而線民為了生活,也只得遊走在危險邊緣內外通吃、伺機行動獲取薄利。在曼多薩的電影裡,這兩位主人翁雖然從事著不法的勾當,但是他們卻也非十惡不赦之人,背後都各自有著養家活口的重擔,面對低薪、貧窮的結構性問題,讓販毒成為快速脫離困境、通往希望未來的一種豪賭。「在構思這些故事的過程,我接觸了一些田野報導人,他們分享他們的故事給我,我所做的只是將他們的故事呈現出來,呈現出這些正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是真實存在於社會中的個體樣貌。而當這是某些人生存的方式時,就很難單純地去指出道德或不道德的問題。」

當然一切是被設置好的,因為我們在拍電影

曼多薩電影裡的故事,常是透過大量資料蒐集與人物訪談,以「found story」的方式完成,他和編劇特洛伊・埃斯皮里圖(Troy Espiritu)從《私法拘留》便展開合作,起初特洛伊是以研究助理的身份加入曼多薩的工作團隊,「我們都受到亞曼多・勞的影響,創作過程中我們會一起討論,即使劇本完稿後,還是會在拍攝過程中持續調整,會與演員們一起討論要如何修改比較貼近真實情況。」曼多薩提到與編劇的工作方式時提到,他會要求編劇必須出現在拍攝現場,「對我來說,編劇出現在拍片現場、知道實際場景是什麼樣貌是相當重要的,甚至這些在開始寫劇本前,就要有概念的,所以他寫出來的東西,才會是真實的,因為我們拍攝的並非全然虛構的故事,而是將許多真實的故事放置、串接在一起,理出一套具有敘事邏輯的故事,而這故事是奠基在真實的生活上。」

講話有條不紊、語速平穩,穿著熨燙整齊的丹寧布衫,雙手十指併攏輕合在膝前,即便是提到電影議題帶來的爭議也不疾不徐的曼多薩,談到拍攝過程的工作情況時,他彷彿眼底閃過一抹光,「我們大概花了 15-18 天的時間拍攝,這當然不包含前置研究與後製階段。我想最困難的地方莫過於拍攝的場景是在人潮壅擠的馬尼拉,我們動員了不少社區的居民擔任臨時演員,因此會有許多難以控制的變因。但一切仍是被設置好的,因為我們在拍電影。」對曼多薩而言,這些參與臨演的社區居民是重要的,「因為他們就生活在該地,充滿了生活的氣味。同時,劇組在那邊工作,也為當地居民帶來收入,雖然非長期、金額也不多,但是我們會支付他們臨演的費用,那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筆額外的收入。所以我們總是受到當地居民的歡迎。」

《Alpha, the Right to Kill》劇照。

《Alpha, the Right to Kill》劇照。圖:Bus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當這是某些人生存的方式時,就很難單純地去指出道德或不道德的問題。」

若看過曼多薩電影裡的馬尼拉,一定會對都市那人車鼎沸、紛擾沓雜的街邊景象印象深刻,雜亂無章的電線、潮濕燠熱,幾可感受到各種氣味混雜,無論是恣意穿梭巷弄中的百般交通工具,或是在堆滿雜物、各種臨時搭建出來的建物結構中矯捷移動的人們,曼多薩手持鏡頭呈現出來的,總是張牙舞爪、如熱帶叢林一般危險四伏的菲律賓。面對拍攝現場各種難以預期的突發狀況,好奇曼多薩怎麼做到這一切的調度?他將一切功勞歸諸於合作多年的團隊。「前期的準備是相當關鍵的,我的工作團隊與我共事許久,他們都很清楚地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所以可以很有效率的在不同計劃中轉換,一個計劃拍攝完成,進入剪接後製的階段,同時我的編劇和研究團隊,就開始進入下個計劃的研究蒐集過程,一切都可以無縫接軌。」

「當然在拍攝現場,最重要的是要取得當地居民的信任。」曼多薩補充說道。作為「found story」拍攝方式的信奉者,電影劇本裡的故事,都是來自真實的人生經驗,「要得到人們的信任並不容易,特別是那些身處『地下經濟』中的人們,最關鍵的在於,不該讓他們感覺自己被剝削或被利用,他們的故事不是被用來滿足我的作品與利益,那關乎的是這些人的故事能被述說,關乎社會上發生的真實境遇,它不是為了分化大眾,也並非為了滿足單方面的他者利益,乃是關乎在大結構底下的渺小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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