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中九子案 深度 佔中九子案

李永達,曾經期盼的牢獄

「我們在香港搞民主運動,連牢都未坐過,好似不像樣。」李永達曾盼被判入獄,佔中九子案將是他最接近牢獄的一次。他投入社運40年,眼見願意「推石上山」的人,越來越少,只想對年輕人說:不要放棄。


李永達,參加社運至今近40年,即將要面對「佔中九子」案開審,他被控煽惑公眾防擾罪,一旦罪成最高被判處7年監禁。 攝:林振東/端傳媒
李永達,參加社運至今近40年,即將要面對「佔中九子」案開審,他被控煽惑公眾防擾罪,一旦罪成最高被判處7年監禁。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香港警方落案起訴9名參與2014年佔領(雨傘運動)的人士,包括「佔中三子」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學聯前成員鍾耀華及張秀賢,立法會議員陳淑莊、邵家臻,社民連黃浩銘,以及民主黨李永達,案件將於11月19日開審,端傳媒會一連數天刊出相關人物報導,敬請留意。

曾經參與創辦民主黨、組織1989年五二八百萬人大遊行、笑言在港搞民主運動未曾坐牢「不像樣」的李永達,參加社運至今近40年,如今被控煽惑公眾防擾罪,一旦罪成最高可判7年監禁。李永達強調開審前生活如常,照樣工作、照去旅行,他說,肉體易被囚禁,但靈魂困不住。

屯門大欖涌村一塊空地上,數十人席地而坐,一邊手挽手築成人鏈,一邊高叫「香港人要真普選、無須共產黨篩選」的口號。水炮隨後射向他們,他們即雙手抱頭,向前蜷曲身體,嘗試抵擋衝擊。

這是2014年9月7日,由華人民主書院舉辦的「佔中」訓練營,正在模擬被警方清場的情境,身穿黑衣黑褲的李永達就在其中。

只是,預想中的劇情,並沒有準時在10月1日的中環上演。誰又想到,9月中下旬,大專生陸續罷課、雙學(學聯、學民思潮)重奪公民廣場、警方拘留雙學眾人等一連串行動,引發幾萬人到金鐘集會,警方施放的87枚催淚彈,最終觸發歷時79日、橫跨金鐘、銅鑼灣、旺角三區的雨傘運動。

民主黨在2014年2月誓師支持由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發起的佔領行動,李永達當時任黨中常委,負責黨內動員及聯絡。9月26日,學生衝入公民廣場當天,李永達一直在立法會大樓工作,從5樓露台望出去,已知運動不似預期,但卻從未想過,會是如此的展開。

「政治吸引人之處,全因它不按人的意願走、不可安排,自有其軌跡。」

組織過八九民運五二八百萬人大遊行的李永達說,「當年八九六四時,如果你問華叔(司徒華)、我、何俊仁、李柱銘、劉千石,能否想像六四前的週日有如此多人上街?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群眾對中國政府的不滿,你很難估計......928(佔中啟動)或之後的情況,我無法估計,那時根本不知市民反應」。

佔中訓練營裏,參加者體驗被水炮射擊、被反鎖抬走,卻沒嘗過催淚彈煙霧。李永達說,雖然在運動中首次見證催淚彈的威力,但理科出身的他,事前已大概知道催淚彈特性:煙彈爆開時要減少呼吸,煙霧亦會隨風而散。「他(警方)放時,我就退後幾十米,不放就再上前」。

搞民主運動要面對的各項後果,李永達早已想過。他說,總會遇到衝突、衝擊,準備好,就面對,「不要講就天下無敵,去到就走」,謹此而已。

同樣地,面對即將到來的審訊,李永達在簽署佔中意向書,承諾參與公民抗命並主動自首時,已做好心理準備:「我們都是成年人,你當時可以不簽,沒有人強逼你......我們這群黨員,已準備坐在中環。被捕,有準備;被檢控,有準備;甚至乎坐牢,都有準備。」

2017年9月19日,李永達等等九人被控於佔中期間的公眾妨擾案件,在灣仔區域法院進行答辯。

2017年9月19日,李永達等等九人被控於佔中期間的公眾妨擾案件,在灣仔區域法院進行答辯。攝:Isaac Lawrence/AFP/Getty Images

搞民主運動,連牢都未坐過,好似不像樣

今次非李永達首次被控,但他從未進過牢獄。他與民主黨元老何俊仁、楊森等人曾在90年代初在天星碼頭等地用大聲公「嗌咪」宣傳草擬中的基本法不民主及籌款,被控以違反當年的《簡易程序治罪條例》第4章第17條及第29條,在公眾地方籌款及非法使用揚聲器,各人被判罪成,罰款港幣75元。

當年眾人把心一橫不交罰款,盼因此被判入獄,讓國際社會知道,港英政府無理檢控。但事與願違,有人代交了罰款,但代交者身分至今成謎,他們最終亦上訴得直。

自從坐牢的「願望」落空,李永達常跟何俊仁講笑說:「我們在香港搞民主運動,連牢都未坐過,好似不像樣。」

當年的玩笑,到了佔中九子這一案或許成真,而李永達面對這一切,生活如常。

「何俊仁有時跟我講,『阿達,你要見下律師喎』,我就說,不見可不可以啊?當然我有看過案情,但我不會看得很serious(嚴肅),不會翻看。」

「陳健民又跟我講,『阿達,為何你事事不知,不知幾時上庭,閒時又去旅行?』,我跟陳健民講,我不想政府告我,影響我日常生活跟工作,我繼續為民主黨做事......如常去旅行,6月去了南美洲、厄瓜多爾,10月中去了克羅地亞、波斯尼亞。」

「因為我覺得,政府弄碎一個人,有兩個方法,一個方法是讓你坐監,肉體上囚禁,另一個方法是,破碎你的意識、理想,我不能夠制止法官判我入獄,但我可以頂住它消磨我的意念......我不想政府,尤其共產黨知道,透過囚禁,我們就會撤退、收工,或者理念因而粉碎。」

希臘神話中,西西弗斯綁架死神,免卻眾生死亡之痛而觸怒天神,受諸神懲罰,要不斷把一塊大石推上山,推到上山頂,大石就會自動滾下來,西西弗斯須每日重複這樣徒勞的工作。諸神表面上用推石頭的工作懲罰西西弗斯,但內裏卻是用「絕望」這觀念囚禁他。哲學家卡繆認為,接受懲罰,樂觀面對荒謬,成就生命意義。

李永達說,他沒西西弗斯般偉大,「我會測試下自己能力,我不會說自己好威,但我希望我頂得住......希望我盡量習慣到裏面(監牢)的生活......你要告訴它(政府),你困不住我的靈魂」。

李永達再三強調,就算他願為此坐牢,亦不偉大:「香港民主運動,講得俗點,很皮毛,講得再俗點,好雞(好弱)。現實上所有第三世界國家,非洲、菲律賓,尤其在70、80年代時,很多維權人士突然失蹤,最後無故死亡,而我做的,最多只是坐牢。」

「我覺得我很幸運,香港出生,受港教育、港大畢業,生活沒太多煩惱......不過為香港做多一點點,(入獄)犧牲有多少呢?唯一就是不可喝酒,不可常找何俊仁、李柱銘吃飯,見太太見少一點,是否這樣就很厲害?應該這樣說,我不會特意去坐牢,但歷史責任來到我身上,而我覺得我承擔到,我就應該做。」

2005年,李永達代表民主黨參與2005年香港行政長官選舉,但最終未能取得100個選舉委員會成員提名而宣布放棄參選。

2005年,李永達代表民主黨參與2005年香港行政長官選舉,但最終未能取得100個選舉委員會成員提名而宣布放棄參選。攝:Mike Clark/AFP/Getty Images

願意推石上山的人,愈來愈少

李永達自1979年加入香港大學學生會,投入社會運動至今40年,經歷過制定《中英聯合聲明》、《基本法》時代,組織過八九民運、2003年七一遊行。他說,雨傘運動具歷史價值,成為年輕人看中共與政治制度的「分水嶺」,傘運證明,年輕人、學生有能力領導如此大規模的社會運動,新世代可以重新站在歷史舞台上擔當主導角色。

不過,曾被形容為「波瀾壯闊」的雨傘運動最終無疾而終。其後泛民主派不同路線的分裂,然後發生人大就宣誓問題釋法、選舉主任多次DQ立法會參選人,這些都使得近年香港泛民主派政治能量萎靡不振。

願意「推石上山」的人,越來越少。今年維園六四燭光晚會參與者為11.5萬人,七一遊行人數只得5萬,雖有回升,但仍遠不及高峰時候。今年3月香港立法會補選補選投票率亦只有約四成,較2016年立法會選舉降約10個百分點。無力感籠罩一整代人的天空。

李永達說,不得不承認,民主運動步入低潮,年輕一輩的處境比當年困難,政治現實中,共產黨對香港政治影響力越來越大,「特首當然要聽話,內地下了指令,有國歌法、廿三條,難道林鄭月娥夠膽說句『不』?」

權力面前,眾人如何自處?李永達記得,武俠小說《六指琴魔》的大魔頭專橫無道,但華山、武當各個門派因分歧而分裂,分裂後的實力與魔鬼強弱懸殊。

「我在民主黨常講,不要見到獨立派被人打擊,你就噤聲,或者暗暗竊笑......」李永達引述納粹德軍時神父內莫勒的詩句《起初他們》——「當他們抓我的時候,不再有什麼人,能夠為我抗議」,強調假若不為他人發聲,也可能永遠被噤聲。

民主路該怎麼走下去?李永達認為,應採取前中國領導人毛澤東所述的「深挖洞,廣積糧」去行事。他解釋,深挖洞即做好組織,近年大埔太和邨的「太和的後裔」推倒建制法團、海麗邨工人罷工成功事件,正顯出基層力量,有如社運細胞,基層網絡越完善,社運力量愈鞏固。

不過,作為民主黨創黨成員,李永達自認民主黨也做得不好。十年前台灣民進黨成員到香港拜訪民主黨,聽李永達不咸不淡的普通話介紹,誤以為民主黨有七萬個黨員。李永達當時澄清說「不對!是700個 」,人家立即說「Are you kidding(你說笑嗎)? 」

「一個叫做香港最大反對黨,在立法會佔7席,得700個黨員,真的被人笑啊!」

2018年11月16日,李永達等民主派人士出席九龍西立會補選候選人李卓人的造勢大會。

2018年11月16日,李永達等民主派人士出席九龍西立會補選候選人李卓人的造勢大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口講容易,行事難

李永達回望,形容司徒華當年已深明「深挖洞,廣積糧」這個道理。「華叔那時有個名句就是,『做大個組織,就算你要吞我,我都要你哽死』,華叔辦教協(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教協有九萬個會員,你如何掃蕩?要吞下教協......要付出代價。」

至於「廣積糧」,就是要儲夠經濟力量及其他各種資源,令自己捱過寒冬。李永達說,很多大學同學都是醫生、生意人,不少人不滿中共,但礙於生意而未有發聲,亦不參與社運,卻會暗暗捐錢給民主黨,甚至是其他激進團體,將他們的力量集結起來,網絡大,就無事可怕。

口講容易,實際行事難。「做組織(工作),永遠辛苦過在立法會講話,因為在立法會講話,講得厲害,就有10秒、30秒電視拍你......我並不喜歡花太多時間在立法會,應花百分之五十時間,去做組織。」

李永達2012年落選立法會後,與城市規劃師、工程師組織民間智庫「土地監察」。現已半退休的他,近期為工黨李卓人助選11月尾的九龍西補選,在背後安排街站,週末也會現身街頭宣傳。

「我們在立法會會繼續抗爭,選舉也會繼續拼命去做。」

就算審訊已在眉睫,李永達身上沒有散發沉重的無力感。「無力感個個都有,當然我都有,我記得跟李柱銘搞民主黨,有一段時間發展得好龐大,97年之後,民主黨規模縮細,我都試過不開心,飲酒、整晚睡不著......這個世界無聖人。」

「我唯一跟後生仔(年輕人)講的,就是大家不要放棄,當然我知道他們比我困難,我不可以代他們的角色講,始終我已半退休,但我沒有放棄,除非我明日死了,否則我想,就算我坐輪椅,都會去遊行示威,大家互相鼓勵吧。」

「佔中九子」案開審,李永達被控煽惑公眾防擾罪,一旦罪成最高被判處7年監禁。但李保持生活如常,照工作、照去旅行,他說,肉體易被囚禁,「但你要告訴它(政府),你困不住我的靈魂」。

「佔中九子」案開審,李永達被控煽惑公眾防擾罪,一旦罪成最高被判處7年監禁。但李保持生活如常,照工作、照去旅行,他說,肉體易被囚禁,「但你要告訴它(政府),你困不住我的靈魂」。攝:林振東/端傳媒

推石上山,艱苦而徒勞,但西西弗斯依然繼續。在香港,李永達可能是當中一個做著徒勞工的人,在他身後,當然還有更多人。卡繆認為,「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因為世界荒謬,荒謬存於生命之中,如何克服荒謬、反抗荒謬,心態還是重要。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講過,「人永遠無法踏進同一條河兩次」,意思是世界不斷變化,萬物不斷流轉。看似絕望之事,誰可保證,今次推石上山,石頭定必滾下?每次推石,都是一場賭博,一場反抗荒謬現實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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