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深度

張藝謀《影》:竭力營銷中國美學,「國師電影」淪為一場奇觀

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張藝謀被戲稱為國師。《影》與當下時代的互文,倒使其不失為一部典型的「國師電影」。


《影》電影劇照。 圖:Imagine China
《影》電影劇照。 圖:Imagine China

看張藝謀導演的新片《影》,水墨煙雲,茫茫不盡的山水畫卷,視覺意象上,不可謂不美。

故事發生在三國時代。影子是一個奴隸,從小被都督的叔叔帶回來訓練,他存在的意義就是有一天可以作為替身冒充都督,以保他的安全。一次重傷後,老殘的都督只能躲在陰暗的石室裏籌謀,影子成為了假都督。夫人與都督曾經是天作之合的愛侶,心意相通,琴箏合奏。在都督退居暗室,而影子陪伴其左右的一年裏,夫人愛上了影子。

在電影裏,無處不在的太極圖案、黑白影像的對比,喻示影子與都督是陰陽共生的存在。

我想到的卻是另一部電影。二十年前的《變種異煞》(Gattaca, 1997),兩部電影都在講假冒身份的故事。在《變種異煞》的高科技世界裏,人類依靠基因檢測分出階層,男主角先天基因不良,有心臟病風險,只能歸為下民,做最普通的體力活。而他的同胞弟弟因為基因優秀,備受父母寵愛。男主角的夢想是當宇航員,他知道以他的基因無法如願,遂鋌而走險,買了一個假身份,混入航天局。他購買的是一個基因優秀者的身份,此人因意外致殘,只能拱手將身份轉讓。整個故事,就是在講他如何面對一次次的身份危機,度過險關,衝破重重桎梏飛上太空。

《影》電影劇照。

《影》電影劇照。圖:Imagine China

故事講到這裡就結束了,他可能會死在太空裏,也可能回到地球被揭穿而後入獄。但是他坐在飛船裏升空的那一幕,光影閃爍,表情有目空一切的堅毅,使觀影者心似鋼弦緊繃,我感受到的是一種人類靈魂的高貴。愛、平等與自由,使人無法漠視他的假扮過程,始終為他祈禱,為他繃緊心弦。

故事本身的張力

從戲劇的角度,懸念,是故事能夠吊住觀眾的一根弦。遺憾的是,看《影》,我的感受始終很平淡,對影子冒充都督能否功成身退、會不會突然被揭穿,沒有好奇,沒有緊張。究其原因,故事本身張力不足,情感邏輯不通暢,是其一;對中國美學元素的堆砌,近乎濫用,使形式奪人而內涵扁平,是其二。在社交媒體上,張藝謀被戲稱為國師。這部電影雖然缺點過於明顯,然而這些缺點與當下時代的互文,倒使其不失為一部典型的「國師電影」——元素化、奇觀化了的中國故事。

我對這個故事本身的興趣,來自於角色的身份差距。影子作為奴隸,在黑暗中毫無尊嚴地長大,卻要假扮一個貴族的日常,並且真的愛上他的女主人。這裡面有很多可挖掘的人性,比如他們三人情感糾纏的關鍵:既然影子每天都在模仿都督,且逼真到無人可以辨別,那麼他與都督的不同之處在哪裡?「我之為我,而非他人」的獨立性,體現在哪裡?可以想象的,被踐踏的奴隸閃爍出主人所沒有的心靈之美,是女主人的愛情能夠真正發生的原因。電影裏,影子喊出了「我到底是誰」,那麼他是對自己的身份有困惑,還是在長期的模仿裏對自己的人格產生困惑?實際上,觀影者無法回答。整個故事裏,屬於影子自己的部分實在太少,不足以構成一個獨立的人。他的大部分行為都是被動的,是一個執行命令的機器。

故事的不足,有時可以通過高超的表演來補上。可惜鄧超和孫儷的表演都缺乏層次。尤其是鄧超,他需要演出一種「我在扮演主人,我很像,但我不是他」的微妙感,需要在扮演都督時的器宇軒昂和回到奴隸身份的卑微感之間切換。他沒有呈現出這種複雜,也就沒法把這個小人物立起來。有一場戲,影子即將去決戰敵國將軍,都督夫婦在密室裏為他送行。三人親密無間地圍坐在一起喝酒,從身體語言、表情上,看不出主僕的身份之差。這種含糊貫穿了故事始終。

《影》電影劇照。

《影》電影劇照。圖:Imagine China

因為人物不立,夫人與影子的愛情就無法扣人心弦。她為什麼要愛上影子?是出於孤枕的身心寂寞,抑或是聖母般的悲憫?她有沒有意識到自己愛上的是與丈夫不同的人?電影迴避了這些探索,使她的移情別戀顯得意義虛無,過程也難以令人信服。相比之下,《變種異煞》的愛情戲份,要生動且深刻得多。同在優秀基因之列的姑娘愛上了男主角,一開始是被他的光環吸引,後來經歷懷疑與破滅、知曉他真正身份後,跨越階層的愛情才如火如荼地展開,從破到立,觀眾亦同感愛情的甜與苦。而在影子與夫人之間,這段愛情跨越了什麼,經歷了什麼變化,始終是模糊的。

鄧超是個勤奮的演員,為了演出兩人的區別,他苦心減肥,所以劇中都督的形象,是個乾癟癲狂的老頭。然而區分人物之不同的,又豈是在形非。

張藝謀的符號美學

從《英雄》的紅黃綠白,到《滿城盡帶黃金甲》的菊花滿屏,《金陵十三釵》的美艷多彩,張藝謀在不遺餘力地創造他電影中的色彩世界,實現他的美學理想。而他創造的方式,則仍如奧運會開幕式般依賴一種聲勢浩大的敘事——無節制的堆砌鋪陳。《影》的影像,是張藝謀表象上的創新,風格由絢爛轉入黑白,轉為寫意。不過仔細看,這裡的黑白並不是剔除色彩後的「黑白電影」,而是黑白本身作為色彩,被濃墨重彩地塗抹在每一個場景中,成為了表達故事「陰陽—晝夜—真假—敵我—生死」等一系列衝突概念的重要元素。黑白不再是空色之後的樸素,而是另一套刻意凸顯的「色」,既要傳達出故事的對立主題,又能配合片中終日煙雨的中國水墨畫意境。

在電影裏,我們看到黑白元素和太極圖、古琴、水墨畫、書法這些古老的中國元素夾雜在一起,被最大限度地濫用。沛國朝堂之上,從國君到大臣,衣服上都渲染水墨;朝堂上掛滿寫有書法的布幔,滿屏飄逸;朝堂大門外是比例完美的山水畫卷,活像景觀別墅的房地產廣告。這些精心營造的美,是以中國風為名的視覺奇觀,是今天的資本拿來隨處拼貼的情懷賣點,是外國人對中國的觀光印象,廉價而不知所云,卻唯獨和故事本身毫無關聯。這種美出現在奧運會開幕式、現代舞表演或者舞台劇……這些需要借美學符號來表情達意的藝術形式上,自有其價值,在這部講故事的電影裏,只能是弄巧成拙。

這種表層符號的奇觀化,還體現在太極圖的無處不在。開頭夫人卜卦用的石盤是太極、暗室裏的練武場是太極、與將軍決鬥時的竹船是更大的太極……練武時人分別站在太極的兩點,動作起伏都頗有舞蹈的姿態。夫人對都督說悟出以柔克剛的陰陽之法,要以「女人的身形」入步法,來克陽剛(繼而打敗了敵國大將)。這是張藝謀式的、對精微概念的粗笨理解和表達。何謂「女人的身形」,表現出來則是如扭秧歌般的轉腰扭胯,浮誇的柔,對抗虛無的剛。

有一場戲,是都督通過孔洞偷窺到夫人與影子的交歡,內心憤怒扭曲。而夫人得知後,入暗室與他正面相對。這應該是一場情感上非常重要的轉折。恩愛的夫君終於知道了自己與奴隸的苟且,愛,恐懼,愧疚,羞恥……都足以讓她無法承受。然而這段戲反而成為奇觀化敘事的樣板,夫人波瀾不驚地表示此時此刻我最想與你彈琴,於是兩人分坐在太極圖兩個中心,好像在發射衝擊波般瘋狂地彈撥樂器,用這種大寫意的方式完成了過度。

《影》電影劇照。

《影》電影劇照。圖:Imagine China

在一張太極圖上,中國人彈琴、跳舞、打鬥,雨水淋灕,白衣飄動。抽離出電影來看,每一個場景都可謂美。放到電影裏,則大而無當。張藝謀的苦心,像一個竭力要把中國美學推出去的營銷者,在每一幕場景裏扯嗓吆喝,「看啊,這就是古老中國的美」。他竟不覺這種美早失去了靈魂,在借國家之力浩蕩鋪陳的「人陣」裏,國師練成了七心丹,失去了講好故事的真誠。

權謀奇觀

在電影的最後,你殺我,我殺你,一輪殺殺殺後影子勝出了,他戰勝了主人,也被主人的身份吞噬,他真的成了都督(甚至可能成王)。我看着這一幕,感到熟悉而乏味。在今天,電視電影上能看到的中國宮廷故事裏,奔向自由的希望是最渺茫的,暗無天日的宮鬥、勝者為王的權謀快感則是人心所向。國師又豈能免俗,影子最終還是走進了更深的陰影裏,消滅了自我。這種結局又似乎不是在表達悲劇意味,而是一種權謀奇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殘酷趣味。馮小剛的《夜宴》裏,最後插向王后的那把刀,也是這個意思。封閉系統裏沒有逃脫者,是權謀題材的本地定律。

能夠向世界輸出價值的故事,則必然蘊含着人性深處最高貴的那一部分,是對超越限制、得大自在的嚮往。無論是美國電影超級英雄式的神話、日本電影小人物的平凡可貴、韓國電影毀滅善美而激發的痛苦義憤,共通點是,承認希望之可貴,留下種子。而中國電影在《霸王別姬》後的種種慨嘆,無非是因為,夜色深沉。

(李南心,出生於上海,心理咨詢師。以寫作和攝影作為內在探索、外部觀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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