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幼兒園虐童案 深度

「保持對孩子們的愛太難了」——虐童案後,我和當幼師的她們聊了聊

幼師的工作中有哪些辛酸與喜悅?她們對幼兒教育怎麼看?在她們眼中,中國幼教行業是什麼樣的?從她們的分享,我們或許可以理解為何中國的虐童事件頻頻發生。


幼兒園一名老師正在和學童們一起在操場上課玩耍,眾家長在旁觀看。 攝:上海青年報 /Imagine China
幼兒園一名老師正在和學童們一起在操場上課玩耍,眾家長在旁觀看。 攝:上海青年報 /Imagine China

11月22日,北京「紅黃藍」新天地幼兒園被曝虐童,十餘名家長反映孩子被老師用針扎、被餵食成分不明的白色藥片,甚至遭到不明身份人士的猥褻,引發輿論洶湧。其後,官方迅速行動,有關此事的報導、討論遭到大量刪除,但高壓並沒有讓事件降溫,難平的民憤將「紅黃藍」幼兒園推到了風口浪尖,也將中國幼兒教育體系的長期弊病擺上了檯面。

這所幼兒園隸屬於中國知名幼兒教育公司——北京紅黃藍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後者在中國300多個城市開辦了1000多所幼兒園,並於今年9月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NYSE:RYB)。據報導,涉事班級每個月學費近5000元人民幣,家長不僅要提前一年為孩子申請入園,還要排號等待。這一事件也引發城市中產的廣泛憂慮:即便花費高價送孩子去知名幼兒園,孩子卻連最基本的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

類似的事情並非孤例,就在不久前,上海攜程親子園就曝出老師毆打小孩、餵食芥末,而據媒體不完全統計,今年已曝光的虐童案就有19宗,而由於幼兒不能很好地自我表達,未曝光的案件數量更讓人無法想像。頻發的虐童事件也牽扯出中國幼教行業的痼疾——幼兒園的數量和合資格教師人數,遠遠趕不上資本和需求的快速擴張。

2016年中國大陸各省市幼兒園師生比。
2016年中國大陸各省市幼兒園師生比。圖:端傳媒設計部

2016年數據顯示,中國有超過20萬所幼兒園,公立的佔兩成多,企業辦園的近一成,民辦的則超過六成。這些幼兒園吸收了超過4400萬兒童,從2011年到2016年,五年時間裏進入幼兒園的人數就增長了近千萬。但與此同時,全國在職幼師的人數只有381萬,師生比例約為1:12,遠低於中國教育部規定的1:5至1:7;不僅如此,幼師素質也令人堪憂,2009年的數據顯示,中國早教專業在校生20萬,本科生只佔3.1%,大專生佔8.8%,中專生則佔到88.1%。

隨着二胎政策開放,更多資本湧入幼教領域,利益驅動着幼兒園不斷擴張,但由於專業培訓的缺乏和監管的缺位,幼師資質和師生比例的要求卻在不斷後退,埋下了無窮後患。

「紅黃藍」幼兒園虐童事件曝光後,我找到了五位在一線工作的幼師,和她們聊了聊自己的工作中的辛酸與喜悅、對幼兒教育的看法,還有中國幼教行業的現狀。從她們的分享中,我們可以窺見中國幼師行業的普遍問題:收入偏低且工時過長,入職門檻較低、也缺乏基本的入職培訓,政府部門的監管、檢查流於形式……悲憤之外,我們或許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反思為何虐童事件會頻頻發生。

北京一間幼稚園,學童正在校園的院子裏玩耍。
北京一間幼兒園,孩童正在校園的院子裏玩耍。攝:Imagine China

「保持對孩子們的愛太難了」

小花,22歲,吉林人,北京某私立幼兒園教師

我中專讀的幼師專業,18歲工作。畢業前在北京一家公立幼兒園實習,沒有工資,每週還要交100元餐費,只管中午飯。當時,最好的伙食是豬皮和肉渣,園長說:「豬皮多好啊,還補充膠原蛋白。」我們還要負責所有衞生,有時候打掃完連飯都吃不上。

畢業後,我去了一家私立幼兒園,比較高檔的那種,一個孩子每月收費5000多(人民幣,下同)。但我的月薪只有1500,每月扣200元住宿費,到手只有1300。園長說,我的工資是同期入園老師裏最高的,後來我打聽到有老師只有800。剛畢業那會兒,誰能拿到2000的月薪,我們全班都很羨慕。

幼兒園工資最高的是一個教兒童心理學的老師,他教了我們很多東西,但工資也只有5000多,我們都覺得他賺得太少了。

住「危樓」、每天工作至少12個小時、除了做老師,還要當裝修工人、保潔阿姨……

幼兒園給我們提供的住所是棟「危樓」,就是最近北京在大規模清拆的那種,洗澡都是戶外的,我男朋友來找我都不敢進樓去。後來我聽一個中專同學講,他們連「危樓」都沒有,每晚就睡在教室裏。

我們每天工作至少12個小時。5點半送走孩子,接着做教具、寫教案,在幼兒園加班很正常,沒有加班費。我朋友圈的同學都在曬加班記錄。

除了做老師,我們還要充當裝修工人、保潔阿姨,我了解的情況是,公立幼兒園才有保潔員,普通私立都是老師打掃的。這是一個常態。

248.8 萬人
中國教育部2013年的印發《幼兒園教職工配備標準(暫行)》規定,全日制幼兒園的教職工與幼兒的比例需達1:5至1:7。但要達到1:7的目標,中國就需新增幼教職工248.8萬人。

太難了。對孩子們保持愛太難了,我只有一半的愛吧。這個孩子拉粑粑了,那個孩子尿身上了,有孩子要喝水,還有的想媽媽了,我們忙得焦頭爛額……新老師總是崩潰,找主管老師哭。

我們每個星期都開會,主要是給老師做心理疏導,做一些小遊戲、講講心理案例,才有力氣面對新的一週。我聽說,別的幼兒園不會做這些(心理疏導),那些老師心裏會更壓抑吧。

我在第一家幼兒園呆了三年,離職的時候工資也就3000多。後來我在北京面試了十幾家幼兒園,只有我現在工作的這家給老師繳住房公積金(即用人單位為職工繳存的長期住房儲金)。有些幼兒園的面試官給我感覺特別冷漠,我站在他面前就發抖。

我現在工作的這家幼兒園在全北京待遇應該能排到前五吧,給我繳五險一金(即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生育保險及住房公積金),拿到手的工資有4600。我是94年的,據我所知我們園最大的老師是93年的。這行人員流動太大。我當年中專的同學幾乎有一半都不幹了,太累。

「我一拍桌子就沒有孩子敢吱聲。」

這家幼兒園比之前那家更貴,一歲以下的小孩每月9000多,一歲以上的7000多。整個幼兒園有50多個老師,平均三個孩子配一個老師,加班半個小時以上就給加班費。和我以前一個人帶十幾個孩子相比,現在真是超級舒服。

我聽一個同學說,她朋友在東北做幼師,一個老師要帶五、六十個孩子,我心想那怎麼帶啊,她那位朋友說:「我一拍桌子就沒有孩子敢吱聲。」

我剛工作時都不敢跟孩子說話,怕萬一孩子哭了,家長來找我。現在這個幼兒園家長素質都特別高,學歷好,態度也特別好。我覺得來找事的都是那些沒錢的家長,他覺得花了這麼多錢,就得找點事賺回來。

現在這家幼兒園有攝像頭,家長可以隨時在手機上看孩子的情況。家長們都很放心,基本上看兩天也就不看了。

我從來沒遇到過虐童,聽到這些新聞我們很驚訝,怎麼下得去手啊?而且都是攝像頭不怕被發現嗎?我被氣急了,頂多也就是和孩子說話聲音大點。

現在想想,幼兒園確實也沒有相關機制防止虐童,主要還是靠老師自覺。但我們這邊待遇好,老師很珍惜,而且老師又多,所以大家心情都很好。

我猜測那些發生虐童的幼兒園可能沒有經驗豐富的老師,我們之前都有年紀比較大的老師帶領,給我們傳授經驗。聽說「紅黃藍」老師流動性特別大。事發之後我發微信給幾個在「紅黃藍」工作的朋友,他們都沒有回覆我。

北京紅黃藍幼兒園放學情況。
北京「紅黃藍」幼兒園放學。攝:Imagine China

「太累又賺的少,真是支撐不下來了」

胡可,25歲,北京人,北京某公立幼兒園幼師

我中專、大專學的都是學學前教育的,後來考上首都師範大學的專升本,拿到本科學位。中專選專業時,我媽跟我說幼兒園就是教小朋友唱歌、跳舞,特別好,後來我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畢業後我考進北京東城區一所公立幼兒園。大家都想進公立幼兒園,但這個就是「外邊的人想進來,裏邊的人想出去」。工作五年,我幾乎每天都是凌晨睡覺,早上5點半起床,我覺得自己長期缺覺,越來越醜了。

我的工資一個月5000元,教中班,就是4到5歲的小朋友。公立幼兒園學費不高,每個月1000多元。我們一個班33個學生,3個老師,工作量巨大,除了帶孩子,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活。因為我們幼兒園比較有名,什麼教育局、別的城市的老師動不動就來參觀,我們就要做很多準備,做很多形式化的東西。

幾乎每天都是凌晨睡覺,早上5點半起床;一個月做教師,一個月做保育,還要承擔保潔的工作……

幼兒園實行的是「兩教輪保」,我一個月做教師,一個月做保育,輪換着做。但實在太忙了,大家都會相互搭把手。

我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小朋友玩,我覺得小朋友應該在玩中學習,但我們幼兒園學習的任務比較重。我們有五大領域的課:語言、計算、音樂、美術、常識,我每天要寫兩篇教案,上午一節課,下午一節。我們幼兒園主打科學教育,要帶孩子們做實驗,什麼自制檸檬汽水之類的。

去年保潔阿姨嫌太累辭職了,幼兒園就一直招不到新的保潔,因為太累了,工資只有1000多,所以我們又承擔了保潔的工作。

4955 萬人
2016年中國新出生嬰兒數1846萬人,未來5-10年,每年新生兒將增加1700-2000萬。按每年新增1850萬、每年5歲以下兒童死亡率8‰的比例計算,至2022年,中國0-6歲幼兒人數將達1.28億,按照毛入園率90%計算,在園人數將達4955萬人。

我覺得帶孩子倒不是特別累,他們雖然都很(頑)皮,但也很聽話,小朋友都會怕老師。

幼兒園裏到處都是攝像頭,但家長一般沒有權限看。不過那些家長特別放心,他們都挺喜歡我。我聽到「紅黃藍」虐童的事很震驚,覺得老師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他們壓力大吧,但壓力大也不能這樣。

我已經打定主意明年辭職了,太累又賺的少,真是支撐不下來了。我是很喜歡小孩子,但不能光是喜歡吧。我理想中的幼兒園是小朋友又能玩又能學習,老師不寫教案。

「最難的是和家長溝通」

小雅,天津人,24歲,天津某私立幼兒園幼師

我是天津師範大學學前教育專業畢業,有教師資格證的,本想進公立幼兒園,但沒考上。進考場前我就驚呆了,人好多,光是排隊進考場就花了十幾分鍾,那次參考500人左右,只錄取了二十幾個。公立幼兒園福利好,公積金繳得高,實習期的工資就有3000多。

後來我進了天津一家私立幼兒園,但我不喜歡那所幼兒園的教育理念——老師在上面講課、孩子在下面聽,太死板了,所以就跳槽到天津一所新開的幼兒園。

你要面對孩子的很多家長: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每個人對孩子的要求不一樣……

最難的是和家長溝通。一個孩子你要面對他的很多家長,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每個人對孩子的要求不一樣,爺爺怕孩子被欺負,爸爸要管學習,媽媽要他身體好……我們幼兒園有攝像頭,家長可以在手機上隨時看,有個家長就從監控裏數孩子吃了幾個包子,然後跑來找我:「我們家孩子怎麼只吃了一個包子啊!那能吃飽嗎?」

虐童的老師我覺得他們不配稱為老師。我就想不通,幼師沒有那麼高的工資,你既然不想幹,為什麼不轉行?

我覺得很多幼兒園園長都是生意人,尤其是私立的,但不代表就不能做好的幼兒園。我現在待的這家幼兒園要求我們不可以指孩子,就算發脾氣也要蹲下來和孩子說話。

「紅黃藍」的事情發生後,我們園長還專門開了會,說這個事情挺可怕的,給我們敲了警鐘。我很擔心這件事會影響到幼師的形象,我是村裏長大的,村裏很多人不理解我為什麼幹這一行,回家還會有人問我:你們幼兒園還招人不?可她連小學都沒讀完!我們村的人覺得小學畢業就可以教幼兒園了。

幼兒園老師的壓力來自哪裏?為什麼要離職?
幼兒園老師的壓力來自哪裏?為什麼要離職?圖:端傳媒設計部

「教育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啊」

Bella,24歲,上海人,上海某私立幼兒園幼師

我大學主修經濟學、輔修教育,去年畢業進入上海一家私立幼兒園,教小孩漢語拼音。我們屬於一個財團旗下的幼兒園,學生每個月學費6000到7000,老師的最低學歷是大專,最高是研究生。扣完五險一金,我月薪6000多,去年底還發了近兩萬的獎金。

我們共有10個班,一個班最多18個孩子,每個班配中文老師、外文老師和生活老師,三個班公用一個營養師和體育老師。我帶兩個班的漢語拼音,每天上一節課,剩餘時間輔導、備課、和家長溝通,工作也挺輕鬆。

家長們要求很高,營養師搭配得不好他們還會投訴,校車晚點也會不高興。我們幼兒園網站有匿名投訴通道,還可以去上海幼兒園家委會投訴。

家長們有個組織,這個組織會監督幼兒園工作,並代表家長和我們溝通。他們最關心教學質量,要求我們買好品質的玩具和原版的外文CD,這些我們都會照辦。我們每個月至少有一天開放日,請家長來看。

教育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啊。

在美國,小朋友在幼兒園裏就是玩

Grace,23歲,江蘇人,香港早教專業在讀碩士

我在美國唸的大學,專業是早教,現在在香港讀同專業的碩士學位。我在美國幾家幼兒園實習過,一般每個班20個孩子,兩個lead teacher(主導老師),大多數幼兒園會僱傭大學生做兼職,負責保潔和簡單的看護工作,以減輕老師的負擔。

老師的最低要求是大學本科學歷,時薪16.99美元,每天工作8小時,中間有一小時午休時間。孩子的午休時間是兩個小時,兩個lead teacher會分別照顧前半個小時和最後半個小時,一個是幫助孩子們入眠,另一個照顧陸續睡醒的孩子。中間的一個小時,這兩位老師會午休,由兼職老師照顧孩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3到6歲的混齡班,沒有具體課程,更多時間是做free play(自由玩耍)。大一點的小朋友要給小一點的小朋友做榜樣,小朋友要自己學習解決問題的技巧。這個對老師的要求很高,老師要往對的方向引導。

整個班聚在一起的時間每天只有20分鐘,主要講今天要做些什麼,然後就是小組活動,一個老師帶着去戶外玩,一個組織做實驗、念繪本,然後再輪換。只要天氣好,每天都有兩個小時的戶外活動,美國的教育理念是讓孩子在和成人的交流中學習。

44%
據一份2015年發布的報告,中國擁有幼教資格證的在職教師佔比為61%,持非幼教教師資格證的佔比為17%,無證教師佔比則達到22%,這個比例,在農村地區更嚴重,高達44%。

幼兒園沒有攝像頭,但老師每學期要和家長有三次一對一的會面,溝通孩子的情況。老師和孩子們很親,正常情況是他們在幼兒園玩到不想回家,鬧着要多玩一會兒。

我收穫最大的還是在實習的時候。我聽朋友說國內實習會很辛苦,老師會把很瑣碎的、自己不想做的事丟給實習老師;但我在美國實習遇到的老師都會很仔細地問我你想做什麼研究、想學習什麼,他們年齡都在40歲左右,非常有經驗。

我後來也在香港、國內的幼兒園實習過,感覺最大的差別是華人小孩比美國小孩乖,美國小孩不願意受限,讓他們理解規則的時間要比華人小朋友長。華人很注重學習,我在香港一家私立幼兒園實習,孩子們會寫很多字,他們還要上英語課、普通話課、音樂課、美術課,小朋友講話明顯會比美國小孩小聲很多,拿東西輕拿輕放,小心翼翼。

香港這所幼兒園有政府撥款,每個小朋友每學期只收198元港幣,師生比例是1:9。老師底薪20770港幣/月,但這個薪水招不到人,據我所知,剛剛工作的老師月薪在兩萬到三萬五之間,老師的主要學歷是本科。

一間幼兒園教師進行招聘,眾多考生在南京幼兒高等師範學校內排隊等候面試。
一間幼兒園教師進行招聘,眾多考生在南京幼兒高等師範學校內排隊等候面試。攝:Imagine China

我現在每天都擔心回國找不到工作,儘管我職業技能比較高,但國內不願意給我們那麼高的工資。國內家長也普遍對老師不太尊重,有的家長把老師當保姆,他們沒有真正意識到幼教的意義。幼兒教師是要幫助小朋友找到他們的興趣所在,讓他們真正享受學習。

我和碩士班的同學們也在討論要不要回國創業,現在幼兒園動輒一個月五、六千學費,但都沒有提供同等價值的服務。

我聽到虐童新聞,氣到晚上睡不着、胃疼。第一是老師不夠格,第二我也很氣家長這麼晚才發現。小朋友是一面鏡子,他發生了什麼,就會表現出什麼。小朋友狀態不好,家長不是應該第一時間發現嗎?

國內的老師壓力很大,小朋友自由度沒那麼高,美國幼兒園之所以輕鬆,是因為小學才開始學知識,他們大多數時間都是玩。家長對於小朋友的要求沒有那麼高,你玩得開心就好,很少有家長擔憂:「哎呀別人家孩子都會寫字了,我們家孩子還不會。」

我也聽說我家鄉很多年輕姑娘去幼兒園工作,但只做到找到對象為止,因為幼師這個職業說出去好聽、好找對象,然後找到老公就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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