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德事件 大陸

導遊親述:3400中國遊客拒在濟州島下船,網友說我們幹得好

郵輪抵達南韓濟州島,3400名大陸遊客拒絕下船「反薩德」,是早有安排還是臨時決定?是民族大義還是配合政府?領隊導遊親述事由細節。


Costa Serena郵輪上的中國客人早前拒絕在濟州島下船。圖為2017年3月14日,該郵輪已返回中國上海五星口港。
Costa Serena郵輪上的中國客人早前拒絕在濟州島下船。圖為2017年3月14日,該郵輪已返回中國上海五星口港。攝:Aly Song/Reuters

大陸民間反薩德的姿態在2017年3月11日創下新高。3月10日從上海出發的賽琳娜號郵輪,按既定航線於11日停靠南韓濟州港口,郵輪上3400多名團體遊客卻拒絕下船。

自2月28日南韓國防部與樂天集團正式簽署「換地」協議,將樂天旗下高爾夫球場用於駐韓美軍部署薩德導彈防禦系統後,由中國官方至民間,翻滾起一波又一波反韓聲浪。

由官媒領軍的大小媒體對薩德發起頻密、持久的攻擊。新華社發表《中國不歡迎這樣的「樂天」》,表示中國消費者可以出於「國家安全」的考慮對樂天說不;《人民日報》則在微信公眾號上號召:《青年,我們一起遠離為虎作倀的「樂天」!》

官媒的姿態迅速「傳染」到商界:衞龍、馬欄山蘋果酒、淘豆小樂、橡果製冷等企業紛紛從樂天超市下架所有產品;天貓國際、京東全球購關閉了樂天的海外旗艦店;聚美優品、小紅脣等電商下架樂天全部產品。

樂天旗下超市樂天瑪特相繼遭到當地官員檢查後關閉。據南韓媒體報導,樂天瑪特在中國的99家店中已有55家被停業。

3月3日,國家旅遊局在官網提醒中國公民慎重前往南韓旅遊。各大旅行社紛紛下架南韓旅遊產品,多數郵輪公司也修改了3月15日以後的航線,將原本要停靠的南韓港口改為日本港口。

在社交平台上,網民們紛紛表示拒買韓貨、不看韓劇、棄用南韓手機、丟掉家裏囤積的南韓化粧品。國內多個韓星貼吧發布停更公告,呼籲粉絲們在敏感時期謹言慎行,切不可在微博上 @ 自家明星。在少數極端事例中,有民眾拉橫幅圍堵樂天超市,要求其「滾出中國」;有人直播自己在樂天超市裏捏碎方便麵、偷吃零食;甚至有店家將南韓國旗鋪在台階上供人踩踏。

反韓浪潮在3月11的濟州港口以3400餘名中國人拒絕下船達到了波峰。翌日,《環球日報》旗下網站環球網援引了南韓媒體對此事的報導。這條新聞瞬間登上微博熱搜榜,並在一夜之間收穫了超過100萬個贊。網民們拍手稱快,讚揚這種「漂洋過海來氣你」的行為顯示了中國人的團結和愛國。

這一派喜慶的畫風在3月13日稍晚時急轉直下。

經多家媒體披露,賽琳娜號上的遊客絕大多數來自一家名叫綠之韻的公司,為獎勵員工,公司將年會搬到了郵輪上。而這家公司此前曾被《人民日報》曝光涉嫌傳銷。賽琳娜號從濟州島離開後,經過日本福岡,終點返回上海吳淞國際郵輪碼頭。郵輪返程抵岸的3月14日早上,「愛國」的積極氣氛已不再,警察嚴密封鎖了通往碼頭的道路,攔住所有來迎接愛國者的好事者,所有接送車輛,需跟船上的乘客進行身份驗證後才能進出。

同一時間,前一晚還在微博高調宣稱自己在郵輪上的用戶紛紛刪掉了微博和照片,對媒體詢問更退避三舍。

一名遊客借朋友之口向端傳媒表示,「這事情背後有綠之韻公司對新聞引導的可能性,而且現在輿論也比較負面,就不接受您的邀請了。」端傳媒記者於3月13日下午致電綠之韻集團,對方表示郵輪上的人來自集團旗下一家公司,集團事先對此並不知情,且不確定該事件是否會給集團帶來好影響,不方便表態。

綠之韻員工在微博上分享的行程安排,11日的行程上還寫著濟州島觀光。
綠之韻員工在微博上分享的行程安排,11日的行程上還寫著濟州島觀光。網上圖片

組織本次出行的旅行團的一位領隊,在不具名的條件下,接受了端傳媒記者的電話及當面採訪,講述了3400多人拒絕在濟州島下船的始末:

我是個80後,做導遊四年了。全球各地都去,但坐這種郵輪還是第一次。

(船上)大部分都是他們公司的人,還有他們公司一些比較高端的客戶,以及他們請來的模特。有十幾個外國人,裏面也包括模特。

他們穿兩種顏色的衣服,紅色是VIP客戶和公司內部員工,綠色是他們旗下的員工。

我們總共有108個團,我的團裏有33個人,都來自一個地方,可能大部分來自農村、城鎮,從他們穿着打扮就能看出來。

我們每個團都帶了一面國旗。出發之前已經準備了,他們公司做宣傳嘛,有自己公司的旗子、有國旗。我(之前)帶的團一般不帶國旗。

這個(行程)去年11月就定了,那時還沒有薩德事件。公司的初衷不是要去濟州島,而是在船上舉辦各種慶祝活動、頒獎典禮。

公司可能剛開始就決定不去濟州島,但並沒有把消息發下去,怕很多人取消。因為員工都是從全國各地來的,在沒出發前大概已經有500多人取消了。

但是出團前已經有人在群裏說我們不想去韓國(南韓)了。我團裏有一個女的取消了,說家人不讓她去韓國,覺得不安全。

不下船的決定一開始只發給一些公司領導和我們這些領隊,我的團裏只有兩個領導知道。我們旅行社是做了兩手準備的。

11日上午好像10點多,船上廣播通知大家去領護照,準備下船。11點鐘,他們公司通知我們旅行社說不下船了,我們就通知船方這邊,船方就廣播:今天取消下船,請客人把護照還回去。郵輪去國外不用辦簽證,但你的護照要交給船方保管,下船才給你用。

有的客人當然是抱怨了。大部分客人說為什麼不下船體驗呢?讓我們領(護照)來領去,跑來跑去很麻煩啊。

11點多,他們公司通過內部微信群通知,說鑑於現在這件事情(註:指薩德事件),大家要配合政府配合國家,就不下船了。

大部分客人是非常理解的,他們之前也說不會去那個地方(韓國);有些人公司已經通知他們了,已經做了心理準備;還有一小部分人其實是想去的,他們有些是第一次出國,但也不好過於強烈地表達,因為你如果真的去了,你會被指責嘛。

我這個團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們全部都是一塊兒的,團裏的領導說了,大家肯定不願意(下船)了。只有不到10個人想去的,我就跟他們解釋一下。

我說:現在韓國布置薩德,名義上是針對朝鮮(北韓),實際上是針對中國。萬一以後發生戰爭了,中國的導彈過去被攔截了,你毫無還擊之力。你連國都沒有了,淪為敘利亞,你有什麼機會去旅遊、去花錢買東西。

他說我去拍拍照片也可以啊,我上去不消費。我說你說你不消費,那你上去了,我不相信四五個小時你連一瓶水都不喝,不可能吧。你想想,我們3000多人,不可能大家都不消費。本來這個風口浪尖,我們要維護民族國家大義嘛。

如果你實在想去,現在韓國旅遊也不貴。等以後兩國關係真的好了,等這個事情過去以後,可以再去。現在公司也決定不去,大家都不去,那你去就是個麻煩事,我們做人不能只為自己考慮嘛,應該為大家的利益想想吧。

他們其實很理解,很容易就答應了。沒有人公開表達不滿。

左截圖為綠之韻員工在朋友圈講述拒絕下船的經歷。右截圖為綠之韻公司內部流出的微信截圖,顯示出不下船是公司早就決定好的。
左截圖為綠之韻員工在朋友圈講述拒絕下船的經歷。右截圖為綠之韻公司內部流出的微信截圖,顯示出不下船是公司早就決定好的。網上截圖

我們到了濟州島以後,有一部分人還在(郵輪)裏面玩,有一部分在房間睡覺,也有一部分人上到甲板上,在上面看着。有人拍照發朋友圈。下面停了108輛大巴,導遊司機全都在看着我們。

因為我們每個團都有人帶國旗來了,他們就在甲板上揮舞國旗,我同事還看到有人在(房間)陽台上揮舞。當時有人提議,我們要不要在這裏唱國歌?有人響應,但是也不多。很多人都沒有在意這個事情,不下船就不下船咯,去拍照片、曬太陽咯。

我說現在很多韓國人在這邊看着,本來不下船就影響很大,大家理性一點,不要做什麼太挑釁的動作。出門在外,文明一點,本來都是來旅遊的。

停車場上還有一些導遊手上舉着牌子,因為我們是1到108號團,他們手上也有相應的牌號。過了十來二十分鐘,估計我們已經通知他們(不下船了),他們就十來個人湊在一起討論什麼。大概過了40分鐘左右,那些導遊全部上車,司機陸續把大巴開走了,停車場全部清空。

我們大概停了3小時,本來預計是停靠5小時的,然後船就開走了。

本來大家下船的話,船上的活動暫停。但公司為了彌補大家,船上的活動繼續,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玩就玩嘛。我們第二天去福岡,本來停八個小時,我們停了九個小時,增加一個小時,彌補嘛。

船上的工作人員本來在我們下船後,要打掃衞生、換東西,其他人可以下船透透氣、活動一下、連一下網絡,現在也休息不了了。

帶他們這個團相對比較辛苦。如果是正常散客團,我們不需要去郵輪的服務枱處再設一個服務枱24小時值班。因為船上每天有廣播,房間裏每天都有活動日表,還有地圖,哪裏做什麼、什麼東西收費、什麼免費,寫得非常清楚。但我們這個團的客人可能大部分來自農村,那些東西他們根本不會看,他們什麼都會問到你,所以需要我們去值班站崗。而且公司安排的活動比較密,有頒獎典禮,還有分享會,大概每天有兩場(會)左右吧。

現在網上說我們打着愛國的旗號給自己做廣告。我覺得很不能理解。客人不下船的話,其實對我們損失非常大的。地接社東西都安排好了,車都來了,我們要賠錢的。

但我心裏其實是不想下船的。我不喜歡韓國。韓國人自大,他覺得他什麼都好,什麼都是他們韓國的。韓國人有時很歧視中國人,我們在韓國的司機,我就覺得他瞧不起我,賺了我們中國人的錢,還瞧不起我們。

自從樂天把地劃給薩德後,我再也沒發過韓國的代購資訊,也沒發過韓國出團的資訊,我不想去。

我從小喜歡歷史、政治。我不是很喜歡看書,但每天必須要刷微博、鳳凰網、騰訊新聞。我喜歡一個叫「視頻窩」的微博賬號(註:該賬號經常分享一些台灣電視節目,簡介寫着「關注海峽兩岸風雲變幻,希望國家早日統一」),裏面有很多政論節目。我經常在網上對港獨、台獨反嗆。

我在埃及一個餐廳喝茶,埃及老闆分不清大陸人、台灣人、香港人。他就喊:中國人我愛你!台灣人我愛你!我就跟他講:中國大陸人、台灣人、香港人、澳門人都是中國人。我很大聲地講,旁邊的人都在看我。

第二天(3月12日)早上7點,我們到了福岡才知道(我們被媒體報導了),看到朋友圈有人在發(這件事的新聞)。我(之前)在朋友圈發了(我們不下船的事),有二、三十個人給我點讚,微博上有上百人點讚。大部分支持我,說我幹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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