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東京物語

張維中:青春如燦櫻,為何日本人熱衷談論20歲的自己?

對於時間、季節、青春等關鍵字,向來十分纖細敏感的大和民族,談到「20歲」,總有剪不斷的情感。


若搭時光機回到過去,會想對20歲的自己說些什麼呢?
若搭時光機回到過去,會想對20歲的自己說些什麼呢?圖:Tseng Lee / 端傳媒設計部

日本人對於「20歲」始終有種特殊的情感投射。在法律的現實層面上,最大的原因來自於日本社會,對於成人的法定年齡定義即是20歲。20歲開始,你才可以正式飲酒與吸菸;能夠考取如駕照等各種證照資格;可以不經雙親同意就自行結婚、向銀行借款,以及租賃房屋,甚至收養無血緣的子女;能夠參與博弈等公營競技投票券的購買和轉賣;當然也必須開始背負許多的義務,例如繳交國民年金。

過去,日本人在20歲才能擁有選舉權,但是近年來投票族群高齡化,再加上少子化的窘況,年輕人有感無法改變政治現狀,進而對時事冷感。有鑑於此,政府在企圖擴大年輕投票族群的前提下,2016年已修法將投票權的年齡下限,降低至18歲起始。

儘管投票權降到18歲了,可是對日本人來說,成人的定義在情感面上仍停留在20歲開始。在日本的國定假日中,有「成人の日」(一月第二個星期一)的存在,足以顯見這個民族對「20歲」關卡的重視。在成人日的這一天,全國各地都會舉辦「成人式」(成年禮),年滿20歲的孩子大多會在家人陪同下盛裝出席。在那一天,過去未成年的孩子會被稱為「新成人」,自此以後在社會大眾的眼光中,就成為一個該為自己負責任的大人。

許多不能做(或該說不能公開做)的事,在20歲以後都可以正大光明做了。向來對於時間/季節/青春等關鍵字,十分纖細敏感的大和民族而言,「20歲」因此總有剪不斷的情感。正值20歲當下的年輕人,感覺跨越了人生的分水嶺;至於離開20歲的大人們,心中也時常盈滿着懷舊與遙想青春之情。畢竟別忘了,幾乎以20歲世代為題材的故事,多半都是創作者的回首之作。

正值20:日本雜誌永恆操作的議題

恍若櫻花一般,唯美的綻放,卻旋即隨風墜落的短暫花期,人間一瞬,青春亦如燦櫻,轉眼就毫不留情的衰弱。日本人愛櫻花的性格,多少也轉嫁到了對於青春無敵的詠嘆。世界上少有另一個民族,無論在文學作品、電視劇、電影、漫畫,甚至是色情片產業,始終都毫不厭倦地熱中著墨20歲世代的青春圖騰。

網路媒體票選最受20歲前後男生讀者歡迎的雜誌。
網路媒體票選最受20歲前後男生讀者歡迎的雜誌。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網路媒體票選最受20歲前後女生讀者歡迎的雜誌。
網路媒體票選最受20歲前後女生讀者歡迎的雜誌。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以10歲世代後期,跨向20歲世代(學生及社會新鮮人)為閱讀對象的雜誌,在每個月出版的日雜中占了很大的比例。網路媒體曾經票選最受20歲前後讀者歡迎的雜誌,女生讀者最愛的包括《S Cawaii!》、《CanCan》、《mina》、《Ray》、《ViVi》和《non-no》等雜誌;男生讀者愛看的則有《Men’s Non-no》、《FINEBOYS》、《street JACK》、《smart》、《Men’s JOKER》、《POPEYE》等雜誌。不僅種類百花繚亂,大部分的特輯多鎖定在閱讀年齡是20歲前後,登場各類型的企劃。

由MAGAZINE HOUSE出版的《POPEYE》男子時尚雜誌,在2017年3月號中更以「20歲的時候,你在做什麼?」為標語,定調出該期特輯的主題。在這份特輯中,首先訪問了33位橫跨各個領域的人士,包括了知名時事評論作家立花隆、藝人瑛太、歌手森山直太朗、作家朝井遼、羽田圭介和音樂人井上陽水等人,全文版面除了訪談20歲的時候,他們正在做些什麼事情之外,同時以現今和20歲的照片相互對照,反差出光陰默默流過,卻刻下深刻的痕跡。

編輯室表示,該期主題的發想,最初始於立花隆在東大講座的成書《20歲的時候》。今年76歲的立花隆,在20歲時曾積極參與社會政治運動,對照當下失去批判精神的20歲日本學生,著實落差不小。若真要給20歲的年輕人什麼建言,也許立花隆這一段話可作為贈禮:「好奇心和行動力,是會彼此感染的。人生混雜着好壞的相遇。總之,就是去認識各種類型的人就對了。」

今年34歲的藝人瑛太說,19歲的他剛換了新的經紀公司,立志要成為一名好演員,可事實卻是經常連續幾週什麼工作也沒有。剛滿20歲的那年,常常就是跟朋友、前輩喝酒喝到天亮。開心是開心,但真的沒錢,只能到百圓超商買最便宜的下酒菜跟廉價燒酒。有時去居酒屋,付錢時才發現現金不夠,只好跟店員道歉,衝回家殺撲滿找零錢。後來,在許多人際關係的分合中自我反省,才修正生活方式和工作態度。若搭時光機回到過去,會想對20歲的自己說些什麼呢?瑛太說:「照自己原有的樣子活下去吧!」說的當然不是買醉,而是一種堅持,對於自己想做的事。對20歲的自己沒有太多話想說,倒是對20歲的倍數「40歲」的自己充滿期許。瑛太說,40歲的自己,希望在銀座開個攝影展。

33位名人訪談後,《POPEYE》還製作出「20歲時想讀的書,想看的電影」單元;六位身障人士運動員,回首20歲時的自己與展望;以及「20歲時,這些已留名青史的人物,當時做了什麼事情」單元。

瑛太說:「照自己原有的樣子活下去吧!」說的當然不是買醉,而是一種堅持,對於自己想做的事。
瑛太說:「照自己原有的樣子活下去吧!」說的當然不是買醉,而是一種堅持,對於自己想做的事。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回首20:關於「20」的關鍵字

日本人所熟知的不少名人,恰好都是在20歲時,奠定許多重要的事蹟。例如迄今仍活躍,就連三越百貨大門前的石獅雕像,都要引用他詩句的日本國民詩人谷川俊太郎,他的第一本書,也是讓他一砲而紅的作品《20億光年的孤獨》就是在20歲出版的詩作。名主持人也是小說《窗口邊的小荳荳》作者黑柳徹子,在1953年日本的電視台相繼開台播送這一年,以20歲之姿登上螢幕,被譽為「第一號電視女星」的稱號。當然,也不能忘記安室奈美惠在1997年20歲時發行「CAN YOU CELEBRATE?」單曲,創下250萬張以上的銷售量。這張單曲,迄今仍是ORICON史上女歌手單曲賣量第一名。

20的情感投射不單只是20歲,也可能是20週年的眷念。回首20年前1997年的日本,在演藝圈正式出道的藝人或歌手,還包括了松隆子、KinKi Kids、柚子等人,他們都在2017年屆滿演藝資歷20歲。

1997年對香港人而言,肯定是情緒複雜的一年。而這一年的日本又發生了什麼事呢?「新語.流行語大賞」選出了「失樂園」為代表,原來是渡邊淳一的小說《失樂園》出版,上下卷總計突破300萬本銷量,同年更被改編拍成電影和日劇,不倫的話題熱議一整年。此外,《神奇寶貝Pocket Monster》和《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動畫版也都是在20年前開始播放。

1997年「今年的漢字」選出的是「倒」這個字。因為當年日本有不少大型企業宣布倒產,銀行也露出許多經營倒閉的危機。然而,過了20年的今天,從百年企業Sharp被台灣鴻海收購,到近來東芝TOSHIBA也面臨經營危機,不禁讓人對日本的現況充滿感慨。

不過,命運總是微妙而不可捉摸的。就像是在1997年曾統計日本的相機膠卷(菲林)在這一年賣得最好,彷彿明日仍一片榮景。但在2000年以後,因數位相機普及卻銷量慘跌。誰都以為膠卷將會從此走入歷史了,孰能料到20年後的今天,因為文青和攝影師的擇善固執,又讓膠卷重回生產線,而且還帶着更高昂的風采呢?風水輪流轉,哪一天,風向又轉回來了也不一定。前提是保有實力,繼續向前,不要放棄。那或許又是另一個20年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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