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風物 《十年》熱議

我在金像獎現場:在政治的漩渦裏,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現在已經沒人在意電影了,電影已經不重要了。


編者按:作者先後於香港及內地擔任電影記者,現任職內地主流網站,負責本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報導。截止發稿時,作者透露,因禁令,此前寫好的十幾頁香港電影深度報導可能就此再無機會曝光。

2016年4月3日,第3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主席爾冬陞宣布電影《十年》奪得「最佳電影」獎。攝:Stringer/REUTERS
2016年4月3日,第3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主席爾冬陞宣布電影《十年》奪得「最佳電影」獎。攝:Stringer/REUTERS

這是我第四次報道香港金像獎,也是最「輕鬆」的一年。因為這也不能提那也不能提,編輯發來的指令都是:「寧肯少做,不要做多」。事先採訪了十幾個香港電影人和影評人,做好的關於香港電影的深度專題,我們都不知道能不能發出來。

一開始很多人都覺得《十年》不會獲獎。在頒獎前一天,爾冬陞接受採訪,他流露出一絲絲擔憂,說不要政治綁架金像獎,說《十年》火了,今年很多政黨自己會拍電影,但他不希望來年看到的都是政治電影。此前我採訪了很多香港電影元老,他們都不覺得《十年》會得獎,他們認為金像獎始終是以專業決定,評的是香港電影圈中最厲害的作品。但也有評委會直接說,我最佳電影就是投票給了《十年》,因為香港現在這個氛圍,這一票必須要。

其實今年典禮,爾冬陞花了很多心思編排,我個人覺得節目編排比以往好很多。以前出現過的直播轉播事故,今年幾乎都沒有了。所以大家一開始看得也比較輕鬆,郭富城得獎的時候香港媒體歡呼了一下,春夏得獎的時候內地媒體也歡呼了一下。

奧斯卡制度是通過電影協會幾千人投票選出,反映電影業界對電影的態度,而不只是某些電影人或者專家評審的意見,往往更體現政治正確。

漸漸到了「最佳影片」,大家都屏住了一口氣,都在等。

我聽見爾冬陞說「恐懼」那句話的時候,就明白了。拿出結果時,他沒有先念出來,而是先翻過來給大家看。他那個動作的意味,我真是難以形容,就像是在告訴大家這是一個很多人共同決定的、他個人無法左右的結果。

香港金像獎的制度不像康城是評審團推舉,而是仿照奧斯卡,1996年就奠定下來。奧斯卡制度是通過電影協會幾千人投票選出,反映電影業界對電影的態度,而不只是某些電影人或者專家評審的意見。

金像獎有兩輪評審:第一輪評選是通過金像獎選民和百人專業評審團選出的,票份各佔50%,投出入圍的人;第二輪是由五十五人專業評審團和金像獎13個屬會會員投得,選出獲獎者。最終的獲獎結果是密封箱密封好,最後送到台上,主持人打開的那一刻才知道。

一個政治立場不同的電影得了一個獎,就因此對這個電影窮追猛打,對整個典禮窮追猛打,這是非常非常荒唐的行為。

所以金像獎最終選出的結果,代表的是整個香港電影工業的意見,代表大部分人的意見。

當爾冬陞宣布《十年》獲得了這個代表香港電影工業最高成就的獎項時,現場有人歡呼了起來,但觀眾席上也有很多地方鴉雀無聲,好多人都沒反應過來,大家都在沉默。

2016年4月3日,香港獨立電影《十年》贏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獎後製作團隊在會場合照。攝:Bobby Yip/REUTERS
2016年4月3日,香港獨立電影《十年》贏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獎後製作團隊在會場合照。攝:Bobby Yip/REUTERS

人人都知道,這個結果代表了金像獎在內地會被全面封殺。從這個角度,我理解爾冬陞說「值得恐懼的是恐懼本身」。一個政治立場不同的電影得了一個獎,就因此對這個電影窮追猛打,對整個典禮窮追猛打,這是非常非常荒唐的行為。我的一個內地同行,在報道完這一次金像獎離開香港時,留言說:「當踏上歸途,才發現我們是客人,人家是主人。到底是誰封殺了誰。」

與其說是政治壓抑了香港電影的發展,不如說是,2003的CEPA簽訂以後,政治就逐漸影響了香港電影的發展。

《十年》的劇組到後台時,很多記者圍上去。香港記者在歡呼。只有一個內地記者走上去希望採訪他們。他用的是普通話,結果《十年》的一個導演說,不好意思,雖然我會講普通話,但是在這個場合,我還是講廣東話。頓時,本來人數就少了很多的內地記者更尷尬了。

現場有幾個外國媒體在,不過她們應該根本不知道現場發生了什麼。因為沒有英文翻譯。有一個女記者還拿着提名名單問我頒到哪了。

我認識的幾位香港年輕導演還是很贊同《十年》得獎的,他們覺得香港社會的需求已經蓋過了香港電影的需求。但前輩都挺不贊成。他們基本都不會主動提《十年》。有人在慶功宴採訪,問徐克他覺得《十年》電影怎麼樣,他直接說我還沒看,直接截斷了話頭。

香港的新電影人和老電影人立場是不同的,新電影人和內地往往沒有利益瓜葛,而四五十以上的很多都要靠合拍片賺錢,這是事實。比如寰亞的老闆林建岳就在頒獎禮後說他覺得這結果不公平,不專業。而對老電影人來說,這幾乎是無法把控的——與其說是政治壓抑了香港電影的發展,不如說是,2003的CEPA簽訂以後,政治就逐漸影響了香港電影的發展。為了從低谷中走出、抓住廣大的內地新市場,許多導演費盡了心思適應內地審查制度。港片嬉笑怒罵、「瘋魔癲狂」的特色,也隨之漸漸消散。

香港電影是華語電影裏最講市場,最講觀眾的,現在連好不好看都不重要了,讓我意識到社會氛圍之嚴酷,已經超過了我的想象。

21世紀初時,金像獎宣稱要成為華人的奧斯卡。金像獎董事局並不想把它作為香港人自己玩自己的典禮,他的節目編排,宣傳口徑等,都不是這麼設計的,但是最能體現一個獎項評獎氣質與風格的,依舊是它的結果,但這個結果是掌握在那1000多個電影工業裏的投票人身上的,而不是董事局身上。2011年的時候,陳嘉上就表示金像獎從來都是一個注重於香港電影的獎項,他說如果因為香港電影越來越不受重視,這個獎就越來越不受重視的話,我們就認命。

2016年4月3日,郭富城(右)及春夏(左)憑電影「踏血尋梅」奪得最佳男女主角獎。攝:Bobby Yip/REUTERS
2016年4月3日,郭富城(右)及春夏(左)憑電影「踏血尋梅」奪得最佳男女主角獎。攝:Bobby Yip/REUTERS

而到了《十年》,事情似乎連香港電影的範疇也要脱離了。在香港媒體區,很多記者都說希望《十年》能拿獎,也有一個人說,《十年》很一般啊,沒什麼好看的啊,然後另一個人就回答他,好不好看已經不重要了啦。我當時特別感慨,因為香港電影是華語電影裏最講市場,最講觀眾的,現在連好不好看都不重要了,讓我意識到社會氛圍之嚴酷,已經超過了我的想象。電影在香港社會已經不能獨善其身了。在政治的漩渦裏,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爾冬陞說,我們大風大浪都見過了,怎樣都要走下去。

在微博上,內地網民看金像獎的現場,看《十年》獲獎後有誰鼓掌鼓得特別激烈的,就罵他是港獨;在臉書上又剛好相反,香港年輕人也看現場,但把表情凝重的那些人圈出來,說他們媚共。還有很多人說寰亞倒閉,因為林建岳說這個獎不公平。這些情景真是很無言。

我有個香港朋友,聽見《十年》獲獎特別高興。我問他覺得這部電影怎樣,他說他還沒看過。就是這樣,現在已經沒人在意電影了,電影已經不重要了。

其實香港電影今年有很好的苗頭,有一些完成度很不錯的作品,比如《王家欣》,蠻可愛的一個本土小品。但是在《十年》之下,他們都不再受重視了。郭富城和春夏得獎,一個是多年媳婦熬成婆,一個則是內地92年的女生拿到影后,這些原本都很值得一講,但是現在都沒有人在乎這些了。

在After Party,很多人都在等爾冬陞。爾冬陞走進來時,大家都起立鼓掌,擁抱他。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壓力其實非常大。爾冬陞說,我們大風大浪都見過了,怎樣都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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