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池樂隊:當觀眾一半喊「牛逼」,一半對喊「大女人,太蒂了」

「隱喻就是一種新的語言,就是無政府主義的語言。我不能對着幹,那我就說聽不懂的。你就聽不懂我就成功了。」
廣東搖滾樂隊蛙池在香港站的巡演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大陸 性別 音樂 風物

要完全理解廣東搖滾樂隊蛙池的歌曲,搞清楚創作語境(context)大概是很重要的。小紅書和知乎上不乏有文學專業背景的分析者和資深獨立音樂聽眾,批評歌詞「沒有連貫性和邏輯性」,沒有相應的文學水平卻要「故弄玄虛」。評價包括「像我奶奶說的夢話」「輸入法關聯詞」「毫無厘頭」。比如2021年發行的單曲《啞牛》裡那句「好漢撲街購物廣場」,就「有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拙劣感」,一些網民如是說。

2024年10月2日,在蛙池巡演的香港站,主音金依依在演出期間講了一段話,這是她專門爲香港準備的。她特別介紹了《啞牛》。在此前的一些訪問中,樂隊曾提到歌詞「啞牛開荒田,架設通天橋」是第一次經過港珠澳大橋時的感受。這一次更直接。「我提到那首歌是2019年的夏天寫的。我說,今天在香港演唱這首歌,還是有點特別,不僅是因爲有新的編曲,」金依依回憶,「我還介紹了我認識的一位香港朋友,說這位朋友移民去英國了。」

平時,金依依和這位朋友聯繫頻率不算高,可能一年會互相問候一下近況。2019年香港社會動盪的時候,金依依去關心朋友的狀況,對方回答:我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而當她再一次問起朋友近況,朋友說,自己已準備移民英國。

蛙池主音金依依。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也是一個象徵,是2019之後香港移民潮中的一個。那些內容就是我在香港站想說的話,就必須在當下說掉。」金依依說,但觀衆沒有什麼反饋,大概因爲現場全是來自中國大陸的留學生,讓她感覺自己說這話的「場合不對」。

大概只有知道《啞牛》的創作背景,我們才讀得懂「好漢撲街購物廣場」。不僅如此,我們可能也才因此讀懂整首歌的歌詞,比如「你登上他的桃花島」是哪個島,「鐵馬冰河入夢來」是夢見了哪一場戰爭。

「勇氣是很需要鍛鍊的。邊界也是需要去突破的。你一次次去挑戰那些你覺得像水馬一樣有威懾力或者是在維護自己的框架的東西,嘗試多了以後,就會覺得自己變強了。」

「網紅樂隊」標籤:一種語言陷阱

張開所有嘴

就一刻氣息交匯

骨和肉融在田園

我們的田野

——《田野》

 

樂隊初次巡演,其中這種獨特瞬間的回憶太多了。蛙池成立於2017年,但2024年才完成了他們的第一次巡演。樂隊最初由主唱金依依、吉他手迪生、貝斯手三丰、鼓手浩仔組成,他們都是在廣東工廠區一代成長的小孩,早年更多是業餘一起玩,並沒有很多時間真正鑽研。2019年,樂隊發佈第一首單曲《扎辮》。2021年是關鍵的一年:樂隊迎來另一名吉他手阿豪加入,並發行了第一張EP《啞牛》;也是在同年,他們登上音樂綜藝節目《草莓星球來的人》,隨後《孔雀》等單曲迅速走紅,歌曲片段在短影音平台上廣爲流傳,音樂中獨特的力量、關注基層勞動者的視角爲人稱道。在流量時代,他們和那幾年的另一些樂隊一道,被冠以了「網紅樂隊」之名。2023年他們發佈了第一張專輯《郊遊》,次年便開始全國巡演,並且演到了香港、東京和大阪。

蛙池第一張專輯《郊遊》。

與此同時,他們也在節目平台幾乎銷聲匿跡。這支在網絡和平台走紅的樂隊,卻在後來選擇遠離這條河流。樂評人王碩曾在對談中提到,蛙池拒絕了更爲知名的音樂綜藝《樂隊的夏天》的邀請,原因是《樂隊的夏天》由京東集團贊助,而京東的創始人劉強東被指控涉嫌強姦。對此樂隊表示,除此之外,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不想接受剪輯。「因爲綜藝是另外一種媒介。剪輯本身是一種語言,它摘除了一些它不想要說的東西。我們不想被摘除,不想讓它們決定我們以什麼樣的面貌示人,所以不想去。」金依依說。

經過了三四年的沉澱,去年開始,已經較少有人稱呼蛙池爲「網紅樂隊」。在金依依看來,「網紅樂隊」這個標籤是一種語言陷阱。「我們已經不在這個名單裏面了,但這個標籤還活着。」金依依說,「這個標籤我一直覺得是不成立的。不僅是對我們來說成不成立,就是對於音樂領域裡面,也是不成立的 。這個分類其實是它(輿論意見)自己創造的分類,分類本身就是有見解的。為什麼你認為需要創造一個新的門類給樂隊?其實就是因為想這麼去評價我們。 如果你要去評論音樂的話,你要麼就從風格去分類,或者和音樂有關的一切,比如說器樂搖滾,情緒搖滾,甚至說是一個五人樂隊或二人樂隊,都是合理的。但當你在說它是『網紅樂隊』的時候,這是很明顯的偏見,因為它跟音樂完全無關。」

「我覺得很不公平,我會主張所有人不要再被這個語言陷阱所困擾。」 

建構自己覺得ok的語言

現場觀衆喊的是「大女人,太蒂了」。「蒂」字代指陰蒂,是源於中文網絡激進女權社群的流行語,通常用於極致的讚美,對抗國語俗語中用「屌」「太屌了」來表達厲害、優秀的意思。

對於蛙池這樣流行於社交媒體的樂隊來說,他們以前和樂迷的接觸大多來自網絡,「通過平台瞭解他們的所思所想,瞭解他們的生活片段」。但這次巡演,他們見到很多線下真實聽衆,使樂隊對樂迷的印象更立體。他們會在演出和簽售匆匆的接觸中,觀察自己樂迷的喜好,穿着,年齡,帶着哪些其他樂隊的週邊。而每一個城市的互動都是獨一無二的:

在天津站,金依依在演出期間,聊了自己近日來月經,以及月經如何影響她的創作、表演和生活,並鼓勵大家多談月經的感受。

蛙池香港站巡演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廣州站的感覺如同回家,很多熟悉的朋友到場,當中有些參與了歌曲或MV的創作過程,出現在現場讓她「有一種時間和空間打通了的感覺,感覺很好」。

在大連站,發生了一件網上廣爲流傳的事件。當時演出氣氛熱烈,部分觀衆沿襲一貫觀賞中國搖滾樂隊現場的傳統,在場下不斷高喊「牛逼!」,與此同時,另一波主要由女性組成的聲音逐漸整齊地喊着「金依依,大女人!」,雙方逐漸形成對峙之勢——在中國網絡語境中,一些性別觀點認爲,「牛逼」等一類帶有女性生殖器官的日常口語或髒話含有潛意識侮辱女性的意思,卻被習以爲常,因而反對這一類語言被習慣性使用。

「喊『大女人』這一波越戰越勇的感覺。我覺得那個場面很有張力,我對此需要有一個回應。」金依依說。於是她在演出間隙的講話中表示,非常高興喊「大女人」的人在構建新的語言,構建自己覺得ok的語言。

於是在後來的香港站,現場觀衆喊的是「大女人,太蒂了」。「蒂」字代指陰蒂,是源於中文網絡激進女權社群的流行語,通常用於極致的讚美,對抗國語俗語中用「屌」「太屌了」來表達厲害、優秀的意思。

而網絡的傳播會演化所有事情。後來一次演出講話中,金依依不得不澄清自此事發展而來的謠言——蛙池的現場不讓人喊「牛逼」。她說,自己爲新語言的出現感到高興,但你可以喊你想要的任何內容,作爲搖滾樂隊他們不會限制任何表達。她鼓勵現場的對話與交流,但也說,自己知道自己在這個場合手握咪高峰(麥克風),跟場下的觀衆存在權力的不平等。

回望這些演出現場的互動,她這樣總結:「所有我在現場的台上說的話,是非常當下的想法,沒有這個場合的話,這些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被問及巡演的體驗是否會刺激未來的創作,吉他手阿豪斬釘截鐵地說「會」。一旁金依依反倒揶揄起來,「你這麼有信心?」

「你讓小孩捏個太陽,他可能就是弄一個藍色方形的太陽。」

創作與成長

冬天回家的時候 請妳重新認識我

我又學會一支歌 不唱給妳可以麼?

——《朝花》

蛙池如今的創作方式,和早年有所不同。從樂隊成立到2021年之前,「樂團不算走上正軌,演出不是特別多,因爲演出不多就不會太多排練,基本就是遠程溝通多一些」。金依依說,以前常常是先有編曲、器樂的東西,樂手給幾個和弦的走向,再繼續發展,再填詞曲。一段一段地完成,寫完就不太再雕琢。

「其實我們早一點的歌,都是主歌,副歌,主歌,副歌,要麼就是重複的很多。」她以流傳甚廣,講述工廠女工的《孔雀》一曲爲例,歌曲是先有了一個貝斯的動機,在那種比較後朋的風格基礎上不斷發展,填上詞曲,使得一首她認爲原本算平淡的歌曲發展得情緒比較爆裂。

蛙池單曲,講述工廠女工的《孔雀》。

外界批評蛙池一些成品水平青澀,其實和團隊自己的感受不謀而合。

「那個時候我們其實沒有什麼創作者的視角。」金依依坦承,「還是那種拼湊在一起,然後弄一個什麼東西出來的感覺,就像小孩子捏泥巴一樣。你讓小孩捏個太陽,他可能就是弄一個藍色方形的太陽。他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就會給一個這種東西。」

她進一步解釋,是否具有有創作者思維,是匠人與藝術家、練習者和創造者的區別,這是蛙池渴望抵達的目標。她認爲每個個體創作想法的成長需要時間,有些人比較幸運,可能來自創作世家或藝術院校,很早就知道「創作」是什麼,不太需要練習的過程。但蛙池需要練習的過程,需要經歷磨合,再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創作者思維。

在2021年之後,阿豪加入,樂隊走紅。演出機會開始邊多,排練時間多了,成員有更多時間在排練房打磨。2023年3月開始,金依依和浩仔開始全職做音樂。

如今蛙池的創作傾向大家聚在一起,從零開始寫一首歌。「寫歌就會大家聚在一起寫,從無到有,不會再先有一個什麼東西,然後開始寫這樣。」阿豪說道,「可能會jam十幾二十分鐘的音頻,然後我們在那基礎上挑出來,削東西。」他們還會力求詞曲貼合,例如考慮向音樂的音色、速度和使用的樂器,是否符合歌詞本身要表達的東西。在新的專輯中,基本不太再出現歌詞重複的副歌。 

「就真的會有一個紅色的、圓的太陽。」金依依說。

但他們認爲樂隊「還沒有完全發展出自己風格」。金依依認爲,第一張EP算一個習作,有很多模仿的東西,第二張感覺還在「收集」:「就是進入比如民族音樂的範疇,或者從時間上往前回溯,去找民謠那個時代的風格,就感覺我們還在『收集』,只是視野更廣了一些。」

「在風格上有自己的野心的樂隊,應該都不太會用一個風格來限定自己。當一個東西已經形成風格的時候,這個東西就做到頭了。」

這種廣闊的收集,也使得他們的風格難以歸類。網絡上有人認爲蛙池屬於後朋,屬於情緒核,或者屬於數學搖滾,新專輯又給人以一些世界民謠的感覺。蛙池自己表示,儘量不定義自己的類型。

蛙池香港站巡演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覺得做音樂的話,就像寫作一樣吧。當你要寫一篇文章或者小說的時候,如果非常明確,說我要寫一個像意識流的東西 ,或者是我要風格上像杜蘭特那種的,其實你在有這個想法的時候,你已經沒有在真正創作,已經在做前人做的東西了。」金依依說,「我覺得有在風格上有自己的野心的樂隊,應該都不太會用一個風格來限定自己,那就很無聊。而且你會發現,因爲在某種『風格』裏面,你做的東西所有都有人做過。當一個東西已經形成風格的時候,這個東西就做到頭了。」

創作時,蛙池的團隊沒有一個明顯的領袖,所有事情都在排練房發生,創作的時候一切討論都很透明,沒有什麼信息上的鴻溝。「我們需要彼此的參與,也沒有人特別擅長獨自編曲。」金依依說。

他們也幾乎不吵架。「可能跟我們自己生活方式也有關。我們沒有人把音樂當成唯一重要的東西。」金依依說。日常他們有些人會一起踩單車。在東莞的街頭,住虎門的幾個人會踩着單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去找阿豪吃飯。

阿豪認爲,樂隊的共同經歷會激發創作的想法。他回憶起2024年9月19日晚的經歷,當晚樂隊成員各自出發,原本準備去觀看日本樂隊Hitori的深圳專場演出,Hitori是蛙池巡演東京站的聯合演出嘉賓。演出的前一天,9月18日,一名就讀於深圳日本人學校的10歲男童被44歲的男子鍾某刺死。下午5點多,正在路上的阿豪接到了金依依的消息,她前往相關地點獻花,剛放下去的鮮花很快就被保安收走。其他成員馬上前往了金依依的所在地,和她一起「守護鮮花」。隨着下班時間來臨,前往的人群逐漸邊多,他們眼看著鮮花越來越多,保安態度也並不強硬。一行人在那裏「守護」了一個晚上鮮花。

當晚回家後,阿豪就寫了一首歌。「第二天馬上叫我們去排練,」金依依說。

幾天後,阿豪聽見了那個學校的校歌,才發現校歌的內容和他音樂想表達的感受是那麼像。「都是希望和平,不要有仇恨。」

蛙池主音金依依。攝:林振東/端傳媒

金依依在舞台上用歌詞和講話表達觀點,其他成員用音樂表達觀點。「比如《田園》就跟疫情的生活狀態很像,」阿豪說,「封鎖了,然後解封了,然後又封了…所以前奏的節奏聽起來,就是 123,123 ,1234,123的樣子。」

關於觀點表達,樂隊成員之間互相有一種信任。無論在歌曲內外,金依依都是一個經常表達各種想法的人,對社會各種議題有著明確的見解。儘管蛙池的成員價值觀方向總體一致,但總有些時候,有的成員可能沒有關注一些領域,有的成員可能表達上沒有那麼激烈。但他們對於把對外表達交給金依依這件事,有一種基本的信任。「他們知道我是一個好人,是善良的人。一來是信任,一來是他們也大概知道,我是在做對的事情。」 

總體來說,金依依認爲成員們很尊重她在舞台上的表達。「有點像已經賦權給我了,就是我來負責,他們也相信我能拿捏尺度。」

「因爲我是女生,那些父權的東西會持續地影響我。」

價值觀

我不拒絕踏進這條河流

我應該做的全都做了

很溫柔 你問我 這水溫還ok麼?

——《河流》

蛙池的歌曲有不少討論生活的掙扎,充滿力量的演唱方式也給予作品飽滿的情緒。金依依以前學美聲,也喜歡張惠妹,唱歌的方式聲音很大,有爆發力,她說,這樣容易被人聽見。但實際上,金依依形容,蛙池樂隊成員都「比較善良,而且其實挺陽光的,大家沒有吃過很重的苦」。她笑說,「我覺得在北京的樂隊可能比較苦一點。」確實,蛙池寫了比如《朝花》一類關於童年困境的歌,「但我覺得這很普遍,就誰還沒有點童年創傷?」

可能最爲人所討論鋒利表達,是金依依在歌曲中和演出言論中展現出來的女權意識。「因爲我是女生,那些父權的東西會持續地影響我。」

金依依大學就讀於廣州的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大概2014年左右,中國的女權行動派在廣州發源,遍地開花。在街頭,鄭楚然(大兔)等女權五姐妹等人發起的女權行動、行爲藝術等活動引起不少討論,在學院中,中山大學的艾小明等學者牽起了不少關於女權主義的探索和思考。廣外的南校區和中山大學很近,金依依在那時候初次接觸到女權主義的概念。「但我那個時候其實非常的不敏感,那個時候我是一個還沒有感受到被這種不公壓迫到的人,只是知道有這些人在做這樣的事情,並沒有覺得它跟我有關,或者是我可以出一份力。但是就是一種很潛意識層面的啟蒙。」

2017年成立於廣東省東莞的蛙池樂隊。

再長大一些,她把目光聚焦到女工這個群體身上。作爲在深圳龍華長大的工業區的孩子,畢業找工作時她開始正式審視自己的身份。「我是個深二代。我爸媽在我大學畢業那個年紀,其實都已經在流水線上打工好幾年。」

她的父母後來幸運地步入管理層,抑或自己創業,奠基了她當下的人生。在她的人生岔道上,她觀察著身邊的人,有種觸碰到了命運的感覺:「我們很多親戚,姑姑叔叔他們,可能機會沒有那麼好,就還在打工,還在工地裡面工作。」面臨此刻的人生選擇,她感覺到,不同的道路好像都會指向不同的命運。粵語歌《小唐》,記錄了她的童年好友,當中唱到友人每一步的命運,都反襯了這種無常。

「但是我後面得出一個答案。不管我是去工廠或者說當白領,我覺得都是服務於一個系統,都還是在『廠妹』的敘事中。共性就是,我們都是流水線,或者是螺絲釘,然後就是我們都是女人。可能我們有共同一定要面臨的命運:比如說我要不要生小孩?我對於母職有什麼思考?以及我們有身體上的共識,比如我們就可以聊月經,是我們獨屬的一些經驗。」

畢業之際,金依依開始做一個系列記錄。她採訪了身邊不同選擇的女性畢業生,找工作的,讀書的,出國的,問她們的規劃和期許,問她們對四年前和如今的自己有什麼想說的。「其實我是想從她們的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可能性。」畢業之後,金依依成了一家食品公司的職員,員工宿舍就在工廠區女工宿舍的對面。「我目光投向了我們那個工業區裡那些女工,她們年紀跟我也一樣20出頭,但她們好像他們好像更……更清醒,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她認識她們,採訪她們,了解她們的生存狀態。

「不管去工廠或者說當白領,都是服務於一個系統,共性就是我們都是流水線或螺絲釘,都是女人,有共同一定要面臨的命運:比如說要不要生小孩?對母職有什麼思考?以及我們有身體上的共識,比如可以聊月經。」

所以後來就有了走紅一時的單曲《孔雀》:鬆糕鞋,女人街,爲月經初潮的女兒下單買內褲。金依依形容這首歌的視角有共時性。她生長在大城市,大學畢業,擔任公司職員,並不是工廠女工。但她是女工的孩子,朋友,她也是某種女工,因爲她認爲她們都在流水線上,「在烏泱的大街,同樣的劇情爲我們編寫」。

另一首熱門單曲《河流》講的是關於選擇的故事。「因爲我是一個J人,所以我就很害怕自己後悔,」金依依說,「畢業之後,我已經在工作了。我就覺得,如果我去學音樂或者從事藝術相關的工作,會怎麼樣?最終的決定就是我進了一個相對大的公司,去做那種管培生,有保障、感覺比較有前景的那種工作。」

 「這其實是我的價值觀。就是我會選一個盡量讓自己不會太後悔的選擇,覺得其他事可以等一下。但一方面這樣也是我的宿命,我會發現自己永遠走在中間。我知道我選擇它,只是因為它比較安全,另一方面我自己所謂的夢想一直放在我的日常的最底部。然後我就在這兩邊中間走,我覺得兩邊我都沒有盡全力。」

蛙池香港站巡演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無政府主義作爲一種生活方式

你說完我說 說到太陽都掉落

慢慢悠悠來站成個秤砣

長命功夫就來長命做

——《郊遊》

如果說上述早期歌曲聚焦在具體的人或者事上,2023年的蛙池專輯大概開始提出更系統的主張。他們融入了更多世界音樂、民族音樂的元素,不再是先有曲再填詞,而是詞曲同步創作。《郊遊》是一張評價參差的專輯,有的人認爲進步明顯,有的人認爲沒有以前尖銳,也有人一如既往地評論他們水平不行。在體驗了2024年的巡演之後,2025年上半年的蛙池主要在音樂節演出,下半年準備集中精力投入創作。成員表示,接下來會繼續探索世界音樂的風格。「第一波巡演完,音色上面我自己還是不夠滿意。接下來也會很關注聲音上的問題。」阿豪說。


金依依表示,近幾年自己正在慢慢關注無政府主義的生活方式。「如果真的要思考光譜的話,我覺得每一個人都會倒向無政府主義。」她笑說,之所以對無政府主義感興趣,是因爲現實有太多解決不了的東西。比如歌詞報批制度。

在專輯同名單曲《郊遊》中這樣唱道:「吃著荔枝,我們圍着偉大領導坐,你說完我說,說到太陽都掉落……把天平扶穩嘍,慢慢悠悠來站成個秤砣。」

蛙池主音金依依。攝:林振東/端傳媒

單看這些歌詞,她感覺或許沒有人會聯想到無政府主義。金依依認爲,無政府主義的生活方式,是以很微弱的行動來構建自己的話語空間、實體空間,表達的空間;哪怕沒有辦法改變現狀,但我們至少可以嘗試去談論它。圍繞着它也可以,「我們可以只是出現,吃點喝點,載歌載舞,然後圍着那些我們想要去質問的。」她在構建這種想像,也想作爲一種鼓舞,希望有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那種「你說完我說」的活動,「感覺那種邊界也是需要慢慢去摸索」。

「我們沒有辦法稱自己爲行動。我覺得中國就沒有行動——中國行動主義者的行動只能是一次性的。」

「隱喻就是一種新的語言,就是無政府主義的語言。我不能對着幹,那我就說聽不懂的。你就聽不懂我就成功了,至少我能說出來。我可以發電報給能懂的人或者願意懂的人,這就是我的目標。」

但在她看來,在音樂中埋藏隱喻甚至算不上行動。「只能算一種表達吧。我的理解行動應該要更透明一點,你的音樂應該要說清楚你的主張。」她說。「所以我覺得我們沒有辦法稱自己爲行動。我覺得中國就沒有行動——中國行動主義者的行動只能是一次性的。」

行動的標準很高,但無政府主義作爲一種生活方式,可以融入到生活方方面面。阿豪說,比如減少消費,互相換物送物,其中也算一種。金依依以韓國發達的地下亞文化爲例:就因爲韓國的資本、財團勢力強大,小衆文化只能構建自己的空間。「最好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電波,自己的空間,同溫層的人都知道去哪裏找可以聊得上天的人。而不是大家都陷入虛無和迷茫,上班又不想去上,上學又不想去上,又很不滿意,但又不知道跟誰說。又比如我們工作的方式。不買太多衣服,不陷入購買、賺錢、消費、賺錢這種循環。以及合作的方式,你幫我我幫你,並不是說我要花很多錢才能完成我的項目,分享,付出。」

比如《郊遊》的MV就是以這種互幫互助的形式完成。朋友之間自己拍自己導,收很少的費用。MV中有一個在夏日跳現代舞的女孩,沒有穿胸圍。「當時本來買了乳貼,結果是花瓣型的,貼上去更明顯。」

於是導演、舞蹈員和主唱三個女性拍案決定,不要乳貼了。「我們自己的價值觀裏面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主要考慮的還是審核的問題。(最終成功播出)這是最好的狀況,往邊界那邊又推了一下。」

「我自己表演我也不穿bra,反正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金依依說,「實踐自己相信的東西,儘量的不去理會審查或者世俗的眼光,這還蠻重要的。」

「最好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電波,自己的空間,同溫層的人都知道去哪裏找可以聊得上天的人。而不是大家都陷入虛無和迷茫。」「我自己表演我也不穿bra,反正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

比如蛙池有時會在演出前開放一小段時間,給想要展示自己作品的朋友播放自己的作品。「不一定帶來很多流量或關注,但我可以確保有一個空間讓你的作品被聽到。」他們曾經播放過一名女性歌手的說唱作品,聊到很多女性不太有處理情感關係經驗,然後身體情感受傷,出現了諸如「流產」,「做愛」等詞彙,在灰色地帶成功讓人聽到她的作品。「我覺得這種試探未必是可複製的,但我在這個場合就這樣做了,就像發傳單一樣,有幾個人能看到就算幾個人。我覺得這種嘗試你不能完全放棄,就試一下,說不定可以。」她表示,《郊遊》中提到的「你說完我說」,就是這種感覺。

「勇氣是很需要鍛鍊的。邊界也是需要去突破的。你一次次去挑戰那些你覺得像水馬一樣有威懾力或者是在維護自己的框架的東西,嘗試多了以後就會覺得自己變強了。」金依依說。


評論區 0

評論為會員專屬功能。立即登入加入會員享受更多福利。
本文尚未有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