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本月8日發生蘇丹難民當街持刀捅人事件,觸發連續兩天的反移民示威。示威者扔汽油彈,放火焚燒巴士、民居、商店等,導致部分學校停課,至少16人被捕。
根據英國《BBC》報導,在當地時間6月8日(周一)晚上10點半,一名30歲男子在街上手持廚房刀,攻擊一名40多歲的男士。從途人拍攝的片段可見,施襲者坐在受害者的身上,多次刺向他的頸和臉部,幾名路人隨機上前,向施襲者扔磚頭,以愛爾蘭板棍球棒打他,最終將他制服,其後警察也當場把他逮捕。
施襲者的身份後被證明為30歲蘇丹男子阿各迪德(Hadi Alodid)。他在翌日被落案控告企圖謀殺、在公共場所藏刀,以及對一名放射技師作出殺人威脅。警方表示沒有恐襲跡象,但犯案動機有待查明。英國內政部指,阿各迪德來自蘇丹,以難民身份經巴黎和都柏林於2023年2月10日入境,同年9月准予合法居留至2028年。
受害者奧格爾維(Stephen Ogilvie)至今仍然留醫治療,因受襲左眼失明,頭部、臉部、背部有很深的刀傷。民主統一黨領袖加文羅賓遜(Gavin Robinson)引述其家屬,表示他的情況正在「好轉」。
社媒的右翼反移民聲浪
不少右翼人士隨即回應案件,包括英國著名極右翼人士羅賓遜(Tommy Robinson)。他於周二在X發文,附上一幅由AI生成的圖片,列出76條街道,遍佈北愛爾蘭和全英國,警告「All Bunnesses」(應為Businesses筆誤)必須在五點半前關門,因為那些地方都會發生大型示威,並強調 「又有一個入侵者攻擊我們的人民」,全英國人都要「轟動」街頭。美國科技富豪馬斯克轉發此帖文,說唯有「不斷、大聲地示威」,才能帶來轉變。另外,復興英國黨黨魁洛維(Rupert Lowe)發帖表示「蠻族已在閘門裡」,必須以死刑和大規模遣返應付他們。

隨著網上反移民言論越演激烈,北愛爾蘭警察局長布特徹(Jon Boutcher)在當天下午四時的記者會上,警告部分網上言論本質「有毒」和煽動仇恨,令人做出平常不會做的極端行為。他呼籲民眾不要輕易受社交媒體的影響,必須對在網上看到和分享的內容保持警覺,又指將加強各地警力,嚴密留意示威發展。
這番提醒僅約三小時後,示威者開始在貝爾法斯特多處聚集。根據《衛報》報導,示威最先在城市東邊開始,數百名示威者多數蒙面,身穿深色衣物,部分目測只有10至13歲。他們縱火燒垃圾桶、巴士、汽車、民居,以及他們認為由移民經營的商店,以致住戶在消防員協助下被迫離家。他們又以焚燒的雜物和家具堵路,扔砸汽油彈,在牆上塗鴉,寫到「本地的房屋是屬於本地人的」。
到了晚上九點,營運北愛爾蘭全境公共交通的Translink宣布,暫停當晚所有巴士和鐵路服務;部分學校宣佈翌日停課,政府官員也陸續發聲。北愛爾蘭司法部長朗恩(Naomi Long)譴責「心懷不軌者」將民眾對案件的恐懼與憤怒「武器化」,攻擊特定膚色的族群。副首席部長彭格利(Emma Little-Pengelly)也在社交媒體要求民衆冷靜,強調破壞社區並沒任何好處。
一名被迫離家、搬離貝爾法斯特的女士告訴半島電視台,雖然她譴責一切發生的事,但她過往遇到的北愛爾蘭人民都很善良:「我不覺得這裡所有人都無法接受外地人......這裡有人愛我們,有人想天使一樣,和我們分擔憂愁和軟弱的時刻,讓我們進入他們的世界。」
根據英國内閣辦公室,最少27人在當天晚上無家可歸,最小的只有兩歲。他們多數都不是白人,被示威者直接上門燒毀住所。但貝爾法斯特警方表示,受影響家庭不限於少數族裔。
在星期三,受害者奧格爾維家屬發表聲明,表示許多移民對國家有重要貢獻,他們不希望這場悲劇被用來分化社會或煽動仇恨,和平抗議才是唯一出路。
各地騷亂雖然在周三日間稍微平息,但到了晚上,示威者再次聚集,繼續焚燒行爲。當地警方在周三晚上七點左右出動20多輛水炮車,首次使用橡膠彈,示威者向警察抛砸雜物和堵路還擊。
貝爾法斯特東南部醫療委員會指,一名護士在阿爾斯特醫院上班途中遭到四名蒙面男人「追趕和恐嚇」;當地一所小學也在社交媒體發文,表示很多學生無法上課,因爲他們被迫離開住所,或害怕無法安全上課。英國《天空新聞》也核實了超過12宗示威者造成的暴力事件,例如有些售賣非洲商品的超市和由土耳其人經營的理髮店被破壞,包含被縱火、砸爛窗戶和噴上「趕走穆斯林」等標語,部分店舖更是整條街上唯一被破壞的店鋪,明顯帶有針對性。
警方也表示,他們接獲多名市民求助,指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在網上被公開,成爲示威者目標,令他們感到「非常焦慮」。
直至11日(周四),英國首相發言人首次回應事件,表示「無疑所有暴力行爲都是種族歧視」,北愛爾蘭首席部長奧尼爾(Michelle O'Neill)同樣譴責「煽動仇恨和恐懼的惡意分子」,形容他們的行為是「純粹的種族主義」。
最終,截至11日(週四)晚上為止,警方暫時一共拘捕16名示威者,當中一名28歲男子和一名24歲女子已被起訴,另有12名警員受傷,當地巴士和火車連續三晚停駛。
反移民浪潮亦蔓延至利物浦、白禮頓等英國其他城市,而在蘇格蘭,當地警方指人們「因膚色被襲擊」,三名市民和兩名警員在反移民示威中受傷,蘇格蘭最大的清真寺格拉斯哥中央清真寺(Glasgow Central Mosque)也成為示威者的目標,因此為保護信眾鎖門。

但在14日(周日),數千人在貝爾法斯特參與反種族歧視遊行。這遊行由組織「為反對種族歧視團結」(United Against Racism)主辦,參與人士舉著「歡迎難民」、「暴動不代表貝爾法斯特」等橫額。主辦單位負責人也表示:「我們不會忘記有錢、有權勢的人如何使用他們的網路平台」。
連續三年爆發反移民暴力
根據2022年人口普查,北愛爾蘭3.4%人口為少數族裔,2,379人尋求難民庇護。國際特赦組織北愛爾蘭主席科里根(Patrick Corrigan)表示,這是北愛爾蘭連續第三個夏天發生有組織的種族歧視暴力事件,更「一年比一年嚴重」,而今年似乎比往年等針對伊斯蘭群體。
英國近年反移民情緒和族群矛盾有上升趨勢。貝爾法斯特騷亂前一星期,六月四日(周四)英格蘭南安普敦同樣發生激烈反移民示威,示威者向警察投擲瓶子、垃圾桶、照明彈及磚頭等,極右主義者羅賓遜等人也有參與示威,最少11名警員在衝突受傷,五人被捕。
事緣當地時間周一,23歲錫克教男子迪格瓦(Vickrum Digwa)去年12月3日涉嫌捅殺18歲白人大學一年級生諾瓦克(Henry Nowak)案審結,法官裁定迪格瓦謀殺罪成,判終身監禁。當時受害人諾瓦克在回家途中遇上迪格瓦,質疑對方是「壞人」並拍攝,迪格瓦上前搶奪手機,二人發生肢體衝突時,迪格瓦以一把21公分長錫克教匕首刺死諾瓦克。宣判後公開的片段顯示,諾瓦克躺地向警察反覆地喊「呼吸不了」,警察不但沒有施救,更向他鎖上手銬和質問他哪裡被刺傷,致一分鐘後諾瓦克失去意識,當場死亡。
事實上,連日示威令人關注社交媒體會否鼓動反移民或極右情緒。根據非營利監督機構「對抗網路仇恨中心」(Center for Countering Digital Hate)的分析,羅賓遜、馬斯克和洛維為英國最具影響力的反移民右翼人士。一開始羅賓遜在X呼籲示威,另外兩人轉發和加以評論,令該貼文在三天間引來超過超過一億一千萬觀看,以及接近四千則煽動暴力的留言。其中馬斯克的影響力尤為明顯,上億次觀看數當中,約55%流量來自馬斯克。
《路透社》、《法蘭西24》等傳媒也發現,網上流傳的部分示威影片是來自去年北愛爾蘭巴利米納鎮(Ballymena)由一宗性侵案觸發的反移民騷亂,其中一支更是來自俄羅斯西南部一起爆炸案,卻引來超過10萬觀看,羅賓遜也轉發過一些錯誤影片,還有一幅奧格爾維眼睛受傷的照片,其實是由AI生成。因此英國通信管理局(Ofcom)在10日發表公開信,提醒所有電訊服務供應商遵守《網路安全法》,減少煽動仇恨或挑起暴力的非法內容。
「北愛問題」與貝爾法斯特的矛盾
但在演算法的添柴加火之前,貝爾法斯特連續三年發生暴力事件,亦凸顯這座城市獨特的歷史與社會結構也是不可忽視的原因。
在1998年《耶穌受難日協議》簽署前,北愛爾蘭曾經歷長達30年的宗派衝突,統一派(希望留在英國的新教徒)與民族主義派(希望與愛爾蘭共和國統一的天主教徒)的對立從未真正消解。貝爾法斯特許多街區至今仍以「和平牆」隔開兩個社群,而屬於統一派的「忠誠派」(Loyalists)武裝組織也從未徹底瓦解,其在工人階級年輕男性間的影響力仍然巨大。
保守派雜誌《旁觀者》(The Spectator)分析即指出,此次許多騷亂發生在忠誠派社區,這些街區的就業機會少、住房緊張、公共服務不足,移民和難民又往往因社會住房的分配邏輯而被安置在這些街區。「外來者搶走了我們的東西」的敘事因此容易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根。

尷尬的是,在這場被視為忠誠派主導的騷亂中,民族主義陣營幾乎保持沉默。愛爾蘭民族主義的歷史敘事,長期以十九世紀大飢荒時代的移民出走、英國殖民壓迫作為道德依據。然而《愛爾蘭新聞》分析指出,從民族主義政黨的社交平台帳號來看,民族主義選民當中的反移民情緒也同樣在悄悄升溫,許多留言反映對住房、醫療資源的競爭焦慮,更蔓延到對「愛爾蘭身份認同」受威脅的文化憂慮。
新芬黨的領導層,包含長期領袖亞當斯(Gerry Adams)雖然都公開譴責騷亂、站上反種族主義遊行台,但他們的傳統支持者心中所想的未必一樣。 面對「反對大規模移民入境」的政治浪潮,新芬黨及民族主義陣營在情感與立場上都陷入尷尬。
回到騷亂主角——走上街頭的忠誠派社區,其憤怒也奠基於日常土壤。部分統一派工人階級社群認為,和平協議之後,政治紅利流向了政客與談判桌,卻沒有流向他們的街區,日常生活與基礎建設都在原地踏步。女王大學社會學家 John Nagle向半島電視台表示,他認為那些積累已久的「被遺棄感」,如今被轉移投射到移民議題上。
因此,對部分參與者而言,騷亂不完全是政治表態,也是一種「消遣性騷亂」(recreational rioting),此說法最早由神父Gary Donegan用來形容當地青少年每逢暑假爆發的街頭衝突——不為任何訴求,只是一種慣習。調查媒體The Bureau of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則認為,若不承認忠誠派武裝組織的介入,便無從理解「消遣性騷亂」何以年年發生、又為何難以終止。
上述種種,凸顯出這場騷亂背後更深的社會裂縫——北愛爾蘭各方可能仍未準備好正視,而移民的居所與財產,成為首當其衝的犧牲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