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六四37週年。6月4日,銅鑼灣整體警力加強,前往維園作顯眼悼念的人似乎比以往更少,但仍有不少市民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己見。4日,部分市民被帶上警車帶走;3日,一些悼念六四的行為藝術家被護送至港鐵站離開。
維園內的防暴警與藍帽子看似減少,但監控與阻攔改用另一種形式出現。
在酷熱天氣警告下,戶外的維園長椅外卻有不少人不約而同地擁着一頭毛茸茸的啤啤熊大玩偶,一些玩偶霸佔了座位;他們旁邊亦有一大袋熊玩偶供其他人取用。這樣的遊人,坐滿了面向家鄉嘉年華的維園通道長凳。
偶爾找到位置坐下的黑衣市民,旁邊會坐着最少2-4個便衣警員。當記者舉起相機拍攝在場的黑衣市民,便衣警員會隨即提起手機,一起拍攝。
由於位置大多被霸佔,前來維園悼念的人只能不斷散步,沿着維園的通道走了一圈又一圈。這夜,記者訪問了幾位香港市民,他們為著悼念而來,只能在維園裡不斷往前走,不准停留。




市民:內心掙扎,但決定用行動表示立場
下午2時起,警方在整個銅鑼灣嚴密佈防,港鐵站出閘處已有9名警察站崗。港鐵站E出口外、崇光百貨對出記利佐治街的每個商場出入口,也有兩三名便衣警員駐守。
愈靠近維園的路段,氣氛愈見緊張。縱然維園再沒集會舉行,但整個公園也佈滿鐵馬與俗稱藍帽子的警員機動部隊。記利佐治街出口的噴水池與相鄰的長椅,被鐵馬完全圍封,旁邊的大螢幕正播放政府公務員的宣傳片段。
下午3時,陽光正烈,74歲的林伯(化名)來到銅鑼灣「行街」悼念,身穿深藍色T-shirt的他,剛剛完成6針化療。林伯說自己並沒有特別穿什麼顏色的衣服,「要不然當出頭鳥。」
37年前,林伯是一個年輕地盤工,他透過電影新聞報導知道八九民運和六四,最初他並不認同天安門示威的民眾。可是在屠城後,他開始每年到維園悼念六四。去年林伯發現患上二期淋巴癌,但同樣繼續來到維園走走、悼念。他笑言,自己化療時「行得走得」,只有輕微掉髮。
「(去年)化療中,我也來了,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便出來行一行。」 他覺得算是一點心意。
傍晚,維園人流與便衣警員人數明顯增加,有市民身穿「你啱」白衣到維園跑步。便衣警不時翻看手機照片,尋找「可疑」的市民。



接近晚上7時,身穿黑色T-shirt的R先生從記利佐治街步入維園。他和友人笑言,每年這個時候,身體的生理時鐘便會提醒自己到維園逛街。
他指自己今天到場,原是為了感受「家鄉熱情」,但原來家鄉市場要收費而作罷。「年紀大,好多事會不記得,但記得某些事。那就不想忘記,每年記得便會重溫一下,每年提醒一下自己。愈來愈多人不記得、不知道,那我記得便出來行一下,出身汗也好,我們年紀大了。」
R先生上衣左胸印上「西客」字樣,是西貢小店「西多」的出品。他解釋今天衣服用色時指,「顏色就是某一種顏色——黑色。」他展示背部字句指:「世界閪,但自己也不要做閪人啊。個世界變成怎樣也不重要,你知道自己做什麼便可以了。」
8時,黃小姐在維園打開手機電筒,身後有便衣警員以手機通知其他人。未幾,她指有一位女士途經提醒她:「小姐,你手機打開了燈,浪費電啊。」
「我不知道這樣做很大膽,既然我們以前集會沒有蠟燭也會打開手機電筒,現在我們手上有電話,便打開手機燈。」黃小姐指,六四維園30多年來,她除有事離港外,應最少出席了30年維園燭光晚會。
她認為打開手機燈的意義在於被看見。「可能有人經過看見,他會知道這個人是有點意思,不論他知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黃小姐的手機燈仍未關掉,兩名軍裝警員上前說:「小姐你開了手機燈,怕你浪費電啊。」
在人來人往的維園通道上,身穿「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黑衣的C小姐獨自在維園散步。她說:「天氣幾好 ,又無落雨。」她生於2004年,這是她第2年六四到維園散步。「值得囉,通常這一天也有很多人過來散步。今年也是來行一行,我覺得也當是爭取自己權利的一種表現。」
C小姐去年首次於六四晚來維園行街,因為害怕,當時她買了沙律作「道具」。這一年她說還是會害怕,一個人步入維園時,內心還是「卟卟卟」跳個不停,但同時她又反思自己的掙扎:「為什麼我要特意去買個道具?我想我也是不斷掙扎,最後決定用一個行動去表示自己立場。」
「警察佈防好像愈來愈嚴謹,如果真的驚的話,就好像太服從政權。」她說。

一個人一朵花悼念;國安處長視察家鄉市集
這天的香港高溫不減,以往在六四總會到場悼念的數名社運人士亦現身銅鑼灣。
前社民連(已解散)主席陳寶瑩在傍晚時份在銅鑼灣出現,她一個人身穿黑裙、手持一朵黃紙花,記者紛紛圍上前採訪,她說:「很荒謬,一個人一朵花已受到那麼多傳媒和警方關注,本身是一個很普通的活動,是一個……」就被現場便衣警察阻止,要求她收起花朵,並作出兩次警告,最終她被帶上警車離開。
人稱馮姨的「旺角鳩嗚團」成員馮競文,在記利佐治街高舉六四手勢不足一分鐘,隨即被警員制服,帶上警車離去。
社運人士雷玉蓮則在下午出現,她手上綁有黑絲帶,邊雙手合十邊行走唸《大悲咒》超渡死者,大批警員和記者隨行。進入維園後直至天后港鐵站折返,回到被圍封的噴水池旁,坐下休息,並向記者分享《金剛經》,「希望他們(六四死難者)早登極樂世界。」
重返記利佐治街接受記者訪問時,她雙眼泛淚,對天合十、作37次祭拜。她指去年在銅鑼灣被警察帶上警車,其他社運人士如李盈姿等因禁制令無法到銅鑼灣,「(今年)我沒想到我去到維園,也沒想到會站在這裡37拜。……原來來到這裡都不容易。」

今年,前社民連成員古思堯過世,雷玉蓮被問到失去戰友的感受:「沒了古思堯,我相信如果他在這裡,他第一時間告訴我抬棺材。我們更加要出去告訴他們,我們不會忘記!」
「每逢六四七一,大家就說收到什麼電話,就算我收到什麼電話阻止我的人也阻不到我的心,因為我得一個人,一間屋,一條命。」她望向及指住圍觀的市民和警察,指六四是「每個人都不會忘記。」
下午5時,戴白色口罩的社運常客曾健成(阿牛)現身記利佐治街。他說,4月份剛完成一個大手術,割去一個腎,一下子瘦了20磅,為了安全起見,他於是戴上口罩。過往維園仍有六四集會時,曾健成總會在銅鑼灣記利佐治街擺街站,他說,「(其他人)都坐緊。(在獄中)」
大病初癒的他來到記利佐治街,看見其他社運老朋友,隨即自拍,再取笑對方:「死老鬼 ,死心不息」。
他說,「民心不死」。
72歲的「旁聽師」(到法庭旁聽社運案件的市民)「乜太」如常與朋友來到銅鑼灣「行街」。去年6月1日,她曾陪伴古思堯、雷玉蓮等人到銅鑼灣食素,去年一行五人打算到維園拍照,未料被警方截查。
乜太說,今天算是代離世的古思堯來維園。「那時他說要去中聯辦抬最後一次棺材,做埋最後一次,坐最後一次監。」他們曾說服古思堯會替他完成,雖然最後沒有到西環,但還是來到銅鑼灣。她指,這年接到警察來電問候,問她六四當晚有何打算。她質疑,自己年年都會去維園,為何只有今年接到電話?「我最後話,去不去銅鑼灣未決定啊。」

另一邊廂,連續第四屆橫跨六四的「同鄉社團家鄉市集嘉年華」進入活動第二日。參觀者入場需接受安檢,包括查袋、飲用隨身攜帶的水,以及通過金屬探測器。現場人流平穩,據觀察,約六七成為經免費通道入場的長者,不少人推著小車購物。
下午4時許,警務處副處長簡啟恩與國家安全處處長江學禮到場視察。
嘉年華在維園中央草坪設有創科體驗區,人流明顯冷清,人流多數來自同鄉會組團參觀,亦有家長帶同子女體驗場內互動設施。在現場,可以見到VR體驗、AI中醫問診、外骨骼裝置及機器人展示,不少是圍繞中國地區特色,比如知識問答「青海湖是中國第幾大湖泊」,或是介紹海南省風景和非遺。在互動區內,人形機器人及四足機器狗身穿海南黎族服裝、熊貓公仔服及舞獅服,在工作人員操控下行走與招手。
家鄉市集於3日開始舉辦,署理行政長官陳國基、保安局局長鄧炳強、民青局局長麥美娟等官員,以及國安公署副署長陳楓、中聯辦副主任羅永綱等五位中聯辦官員出席嘉年華的開幕儀式。立法會主席李慧琼形容,嘉年華是「好好的國情教育、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宏福苑法團管理人「合安管理有限公司」在土地審裁處申請延後舉行業主大會的期限、遭法庭駁回,記者多次追問麥美娟會否促合安盡快召開業主大會,麥離場時並未回應,隨行人員剛稱「不好意思,我們趕時間」。

「行一個圈看見你,行多一個又見到你」
入夜的維園裡,一些市民以自己的方式對六四表達悼念。
傍晚7點多,前兩年都有在維園出現並被警察帶走兩次、曾身著哲古華拉Tee的青年S出現在銅鑼灣港鐵站出口。他在手臂上用紅筆寫滿「人」字,再噴上無色液體,待紅字溶成一臂紅色,再用隨身攜帶的白毛巾擦去,最後將染上紅色的白毛巾綁在雙眼上。他在矇眼情況下繼續寫「人」字。
期間便衣警員將其包圍並拉上橙帶。一直站在他身邊、跟他說話的綠衣和黑衣中年男子,在他開始矇眼寫字後,才掛上警察證件證明身分,並將其帶走。上警車前,他高舉一本紅色封皮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這是S連續第三年出現在銅鑼灣悼念六四。2024年他身著哲古華拉Tee,手持《習近平治國理政》,遊走在「家鄉市集嘉年華」時被保安和警察帶走;2025年他身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白底紅字T,在市集與前來詢問的警察發生衝撞,再次被帶上警車。
今年他身著的T是黑底白字,寫著sound of silence,劃掉了silence。這是大陸歌手李志在南京的Live house所出品。(今年六四前,S接受端傳媒訪問,告訴記者李志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歌手之一,詳情請看深度報導:哲古華拉Tee青年和朋友們:在沒有六四的普通日子,他們想活出價值)10時45分,S聯絡記者指已返回家中。

接近晚上9時,記者和警察都聚到了維園內由銅鑼灣走到天后的長通道。眾人的目光聚焦在路上的長椅上,一些市民在這裡休息,也有一些在靜默地塗寫8964等數字、穿著黑衣的市民。
一名身穿黑色背心男子戴著耳機在長椅上畫畫,一邊飲著1664啤酒。一名便衣警坐在他左手邊,不時低頭探視他的畫作;另有3名便衣警員坐在相鄰長椅。一名保安則站在身後拍攝圍觀人士。另一名持續多年六四到維園的黑衣男士,戴上黑色口罩坐在維園長椅,兩名便衣警員坐在旁邊。
前記協主席陳朗昇亦在街上做直播報導,他早前被指在採訪期間阻差辦公,被判囚5 天,2天前出獄。他在直播中說:「這種外弛內張的感覺很特別,表面好像沒什麼軍裝警員,又有些屏息靜氣,好像預計有些事情會發生。這種採訪的感覺,20年來我沒怎樣經驗過。」
新聞直播自媒體Sami Live的記者Sami在旁回應他:「大家都知有很多記者,也有很多警察,但大家都沒有做任何事……大家都不敢妄動。」
與此同時,65歲退休人士中先生步出維園。身穿寫有「This is white」字句的黑色上衣的他說,這件上衣是2019年7.21後印製的T-shirt,意指「是非黑白分明」。

鍾先生2020年前從來沒有出席過維園六四燭光晚會,「但2020年後不讓我來,我便來了。」他認為這晚維園悼念的人不少,在黑暗中認出目的相同的人。「行一個圈看見你,再行多一個又見到你,便是了。」
晚上8時,一名頭綁白布、紋有「香港人」紋身的男子在崇光百貨外坐下,並香煙插在餐包上點燃,警察隨即對他進行搜身並將他帶上警車。
晚上9時15分,一名男子在港鐵站外舉起寫有「無條件寬恕」的紙牌。他大聲高唱香港流行曲《人類群星閃耀時》,他隨即被警方包圍,調查並帶上警車。
10時許,銅鑼灣人流冷清——儘管警方廣播指銅鑼灣人流擠逼,須實施人流管制。
在靜默的中環,美國駐港澳總領事館如往年一樣,入夜後在窗邊亮起電子蠟燭,悼念六四中的死難者。
多國駐香港領事館透過社交媒體紀念六四。美國駐港澳總領事館今早更換Facebook封面相片為一支黑暗中的蠟燭,隨後發布國務卿盧比奧(Marco Rubio)紀念六四37週年的聲明。英國駐香港總領事館發布一條手機燈閃爍的影片,並在最後顯示「VIIV」字樣。澳洲和加拿大駐香港領事館亦發文公開悼念六四遇難者。
2026年6月3日,維園,連續第四年橫跨六四舉辦的「同鄉社團 家鄉市集嘉年華」。攝:Hana/端傳媒
六四前夕,行為藝術悼念被阻;鄒幸彤獄中絕食
在六四37週年之際,支聯會被告煽動顛覆政權的案件仍尚待審判。案中被告人為李卓人、鄒幸彤、何俊仁,控辯雙方已在庭上完成結案陳詞,審訊歷22日,預計將於7月中下旬裁決。
6月1日,六四遇難者家屬則發表抗議書,指有家屬收到北京市公安局下屬機構通知,今年六四不許到萬安公墓進行個人或集體悼念、不許宣讀悼詞、不許發布悼念照片。他們批評這種無理要求,「違背國家憲法、法律及基本人性」,對此表示強烈抗議,並敦促有關部門取消無理要求。
香港曾是聲援天安門母親悼念六四的重地:6月4日為支聯會舉辦的燭光晚會,6月3日則有行為藝術家在銅鑼灣街頭悼念六四,在尖沙咀亦曾有悼念集會。如今,香港每年的6月3日,銅鑼灣的警力均會加強,直至六四過去。
今年6月3日,行為藝術家三木於下午4時20分在崇光百貨外,拿出長6.4米的紅線,嘗試綁在燈柱上,但馬上被四五名便衣警員截停。警員隨後對他進行搜袋、登記個人資料,及後尾隨他往港鐵站離開。
他向記者解釋紅線長6.4米,有「悼念死者」之用,並回應記者指自己「什麼都做不到」。被問及大環境變化,他指愈來愈差,他又說:「當你做事、說話都被人監視,這是一個很不正常的狀態。」他指如果法律未禁止的話,他希望以後每年能到維園。
晚上7時多,藝術家陳美彤手持帶一個銀色、一個金色的「?」形狀氫氣球到崇光百貨。她停留約2分鐘,便遭警員截查搜袋,並被帶往港鐵站。警員指氣球不能帶入閘,後把氣球「放氣」放入陳的袋中,並尾隨至她入閘上車。她稱氣球是用於「求婚」。
十多年來,三木都會在六四前夕到銅鑼灣悼念;2024年,他做出喝酒、倒酒的動作,並用手比劃「8964」,及後被帶往警署,最終無條件釋放。2025年,陳美彤在東角道雙手插衣袋、站著嚼香口膠,警員對她進行搜查,並隨她往港鐵站離開。


2026年6月3日,銅鑼灣崇光百貨,藝術家陳美彤手持一個銀色圓形及金色問號形狀的氫氣球,在崇光百貨門外站立,其後遭便衣警員截查。攝影:Wilson
晚上,已解散的支聯會前常委鄧岳君在10時38分步入維園,於足球場中軸線面向支聯會以往豎立紀念碑的方向,逐一默念「天安門母親」死難者名冊記錄的202名六四死難者名字,並鞠躬致哀,停留10分鐘後離開。他向記者解釋指,因為37年前的6月3日晚上10時多,是傳聞天安門廣場清場屠殺的時間,因此選擇該時間悼念。
他指過程中警察並未干預,但有20多名便衣警察在旁觀察,並隨他直至到港鐵站入閘離開。
對於在六四這天舉辦家鄉市集,他指並沒有特別意見,但對活動使用「嘉年華」之名則感到「刺耳」,他反對在六四事件未沉冤得雪前,刻意將白事變紅事,並以「嘉年華」作粉飾,認為是對當年死難者的冒犯。他指獄中的鄒幸彤對「嘉年華」三字也感到憤怒。
此前,在5月的最後一天,鄒幸彤在獄中傳出書信,表示將會在獄中絕食37小時。「守護六四的記憶,其實也就是在守護同一條人性的底線。當我們能按照自己良心所向,多走一步,權力的領地便也就少了一分。」她寫道:「在六四這一天,請繼續:去記念、去記錄、去分擔、去同行、去做那個更好的、也更自然的自己吧。」
「在記憶與改寫記憶的抗爭......我們的故事~未~完~!」文章如此結尾。
(尊重受訪者意願,C小姐、R先生、林伯為化名。)


2026年6月3日,維園場外,支聯會(已解散)前常委鄧岳君逐一默念「天安門母親」死難者名冊記錄的 202 名六四死難者名字,完成後鞠躬悼念,離開時被便衣警員尾隨。攝:鄧家烜/端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