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內容

《世紀血案》導演道歉、暫停後製,林宅血案爭議延燒政壇|Whatsnew

導演徐琨華致歉並暫停後製,出品人蘇敬軾仍未現身。《世紀血案》風波未歇,反而引出政壇親歷者的血案記憶。

《世紀血案》導演道歉、暫停後製,林宅血案爭議延燒政壇|Whatsnew
《世紀血案》導演徐琨華。圖:HKIFF Industry

以台灣1980年「林宅血案」為原型的電影《世紀血案》,因未經當事人及家屬同意授權,加上導演徐琨華為當年警備總部發言人之後代,引發「加害者後代搶奪詮釋權」的質疑;劇本內容涉及對白色恐怖歷史的詮釋方向,更使爭議持續延燒。

這場風波起於2月1日《世紀血案》殺青記者會後,有媒體揭露劇組在未取得林義雄及家屬正式授權的情況下,以當年震撼台灣社會的「林宅血案」作為原型拍攝,並在記者會上以「懸案追兇」、「辦案快感」等娛樂化語彙包裝這起45年來尚未破案的政治滅門血案。

林宅血案發生於戒嚴時期,受害者家屬與當事人至今仍在世,且真相遲未釐清並被轉型正義機關認定涉及國家暴力,因此社會普遍期待相關創作必須格外審慎、尊重當事人感受。

2月8日,在多名演員及劇組成員陸續發表道歉聲明後,導演徐琨華也公開致歉,坦承思慮不周,並宣布即刻暫停參與後製工作。不過,該片出品人兼編劇蘇敬軾至今仍未公開回應。

這起爭議也迅速延燒至政治場域。多名與「林宅血案」有歷史淵源的政治人物先後發聲,包含前行政院長蘇貞昌之女、民進黨立委蘇巧慧,以及前立法院長游錫堃,皆從親歷者視角回應此案。藍白陣營的台北市長蔣萬安、前民眾黨主席柯文哲亦接連表態,但對如何面對轉型正義,各方立場明顯分歧。

2026年2月8日,台北,昔日的林宅血案現場,現為義光基督教長老教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台灣《世紀血案》未映先惹議:未經林宅血案家屬同意、遭疑洗白威權暴力
事件已從影視倫理爭議,升級為威權體制後代「洗白」國家暴力,以及「誰有權書寫這段歷史」的詮釋權論辯。

導演道歉,出品人仍未出面

發生在1980年的林宅血案,為台灣民主史上重大政治謀殺案件,當時的黨外代表人物、「美麗島事件」被告林義雄在遭羈押期間,其母親與7歲雙胞胎女兒於住家遭害,長女林奐均身受重傷倖存。

根據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在2020年發布的《林義雄宅血案調查報告》,由於案發時情治機關對林宅實施嚴密監控,促轉會指出,無法排除威權統治當局涉入本案的嫌疑。其後監察院2023年發布的結案調查報告,更進一步釐清當年辦案人員的缺失,將「林宅血案」定調為國家暴力行為,提案糾正行政院。2025年,台灣總統賴清德出席二二八事件中樞紀念儀式時,指出林宅血案政府難辭其咎,首度代表政府向林家道歉。

由於電影《世紀血案》導演徐琨華,其祖父正是當年最大情治機關——警備總部的發言人徐梅鄰,遭外界質疑是「加害者後代搶奪詮釋權」。在多名參與演出演員及劇組發表聲明道歉後,徐琨華亦在2月8日發表聲明。

徐琨華表示,在第一次與出品人兼編劇蘇敬軾溝通時,曾提及當事⼈及家屬的意願問題以及相關溝通,但蘇敬軾表示,林義雄先⽣曾公開表⽰不願談及家⾨不幸之事,「希望在此事尊重林先⽣的意願的情況下,推進電影工作。」他認同了這樣的說法,現在明白這個判斷是遠遠不⾜的,林先⽣與家屬的感受仍然最關鍵重要的因素,「在這一點上,我身為導演,確有思慮不周之處,必須向林先⽣與家屬誠摯地道歉。」

徐琨華亦指出,針對自己身世背景與林家血案,至今仍存在「難以忽略的調適難度」,他忽略了自己⾝份本身對受害者家屬就是⼀種傷害,願意承受所有指教,亦即刻暫停參與電影所有後製⼯作。

至於關鍵人物,《世紀血案》的出品人兼編劇,前百勝餐飲集團(肯德基、必勝客母公司)中國事業部主席蘇敬軾,針對該片為何不取得當事人同意授權、是否影射命案兇手為台灣獨立運動者史明等諸多疑慮,至截稿為止仍未公開回應。

(左起)演員楊小黎、李千娜、寇世勳、簡嫚書、夏騰宏出席電影《世紀血案》殺青記者會。圖:費思兔文化娛樂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政壇要角的血案記憶

由於「林家血案」距今僅45年,當年同在此一時代背景下的政治人物多數仍在世,不約而同發出對當時白色恐怖時期,肅殺、壓迫政治氛圍的感慨。

由於林家血案發生時,案情偵辦方向被情治系統主導,預設為「黨外偏激分子」、「黨外內鬨」,曾擔任林義雄競選總幹事的前立法院長游錫堃,便在當時被列為嫌疑犯。

1977年,有「黨外祖師爺」之稱的郭雨新在競選立委失利後,林義雄決定繼承郭雨新在宜蘭縣的民意基礎,投入臺灣省議會議員競選;彼時從政理念深受郭雨新影響的游錫堃亦有意參選,後為免分散票源,游錫堃接受黨外大老、時任立委黃信介協調,游錫堃轉而支持林義雄。

正因此一緣故,林案發生時,游錫堃遭調查局約談20多次。游錫堃表示,自己作為不被具名的「嫌疑人」,想起「林宅血案」,偶而都還會作惡夢,「我至今都還心有餘悸,林家如何能心平呢?」

而做為「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的前行政院長蘇貞昌,其女民進黨立委蘇巧慧,在受訪時也表示,當時蘇貞昌聽聞慘案發生後,立刻拿著硬幣衝去打公共電話回家,交代妻子:「孩子要顧好,家人要顧好。」蘇巧慧說,父親曾描述,當年林義雄之妻方素敏站到選舉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台下群眾流著淚,把手上的捐款往演講台上丟,代表的是對台灣民主的支持,更是為受難者抱不平。蘇巧慧指出,這個真實存在、離現在並沒有很遠的歷史事件,受刑人、受刑人家屬、辯護律師及其家屬都還在,大家應當要讓真實的狀況可以被呈現。

文化部長李遠(小野)表示,就法律層面,《世紀血案》未取得受害者家屬同意,演員也可能遭到誤導,存在重大疑慮;從動機來看,拍攝方過去相關作品曾抹黑歷史與人物,令人憂心,「若真的拍出來,我相信又是再一次的踐踏台灣人、傷害台灣人。」

作為演員黃河所飾演的施明德一角,施明德文化基金會及家屬則在聲明中強調,劇組未曾主動聯繫或取得授權,卻擅自「偷演」施明德,並以「林宅血案真相」作為宣傳話術,對受難者及家屬而言「著實令人作嘔」。

針對電影《世紀血案》爭議,台北市長蔣萬安9日呼籲,林宅血案不僅是單一事件,而是「台灣社會共同的傷痛」,各界應以嚴肅態度面對,尊重家屬感受,不應撕裂傷口、製造二次傷害。

如何面對真相?

前民眾黨主席柯文哲則表示,歷史事件最好能夠盡快跨過去,重要的是要往前看。柯文哲說,對二二八這種轉型正義,若民進黨經過陳水扁、蔡英文、賴清德,加起來18年執政,「還跟民眾說沒有真相,實在是不想聽。」

2023年12月30日,台灣總統選舉候選人電視辯論後,柯文哲舉行記者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對此,前民進黨立委段宜康反駁,「跨過去?跨過被害者的血往前走嗎?這是更卑劣的踐踏。」民進黨立委沈伯洋亦表示,當年陳水扁上任前,政府經歷過一段大規模銷毀檔案的歷史,「國民黨怎麼可能把證據留下來給你查?」現在民眾能看到血案的輪廓,是因為透過修法,拿掉了「永久保密」,讓大部分檔案在2020年給了促轉會。

前促轉會代理主委、中研院社會所博士後研究學者葉虹靈指出,獨裁者的法外暴行不會直接寫在紙上,當面口頭交辦,或底下人揣摩上意等可能性更高,「所以如果想要在檔案中找到誰下令、誰派兇殺人這種『證據』,我會覺得可能是找錯方向。」

葉虹靈表示,檔案確實可能提供那種讓我們逼近真相,做出反向思考推論,「為什麼當年情治機關要說謊?」即使檔案全部公開,也要留意裡面的資訊識讀:當年情治機關編造黨外黃謠、黑謠、分化中傷,有些論文已經開始研究,要有判斷的警覺,否則當年的挺身抗爭者只會再次受傷。

換言之,檔案公開並非真相的終點,而是辨認真相的起點;林宅血案的真相拼圖仍未完成,而誰有資格說故事、怎麼說,恐怕才剛開始被追問。

本刊載內容版權為 端傳媒編輯部 或相關單位所有,未經端傳媒編輯部授權,請勿轉載或複製,否則即為侵權。

威權政治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