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與真人算命師傅對壘：誰更懂中國人的邏輯？

今年春節期間，和男友陷入冷戰的第二個星期，周嘉瑜在小紅書看到一則介紹如何用DeepSeek測算「奇門遁甲」的帖文。這是一種中國算命方式，用時間起卦以嘗試預測未來。周嘉瑜心裏涌上一股荒謬感。她饒有興致地把貼文轉發給朋友，附上一句「人工智能在中國也逃不開加入玄學的命運」。

男友搖擺不定的回應持續了半個月，周嘉瑜照例和朋友們詳細拆解、覆盤倆人的聊天記錄。但朋友總有自己的生活，長期要求朋友付出情緒勞動，可能得以犧牲友情為代價，這是不可取的。處於情緒崩潰邊緣的周嘉瑜，迫切地需要一個逃離的通道，哪怕僅是一個小小的救生圈。在等待男友回覆的空白時間裏，她的恐懼再次達到頂點。直到一天，小紅書首頁再次推送：「如何用DeepSeek測算對象對你的態度」。

許多網友在評論區熱烈討論：哪個口令最準、如何校準、有哪些要點？很多人說「好準」。周嘉瑜重新註冊了一個DeepSeek帳號，複製一條隨機口令：

「你現在是一個中國傳統八字命理的專業研究人員，你熟讀窮通寶典、三命通會、滴天髓、淵海子平這些書籍。你熟讀千里命稿、協紀辨方書、果老星宗、子平真栓、神峰通考等一系列書籍。根據排大運分陽年、陰年。陽年：甲丙戊庚壬。陰年：乙丁己辛癸。陽年男，陰年女為順排，陰年男，陽年女為逆排。具體排法以月干支為基準，進行順逆。我出生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於某地，請以當下時間起卦，推算戀愛對象對我的態度。」

玄學是一種占卜未來的預測術。在中國常見的形式包括塔羅、大六壬、八字、星盤、占星術等。六爻和梅花以時間數字、一片葉、一縷煙起卦佔未來，塔羅則是用78張牌卜發展趨勢。以人的具體出生時間排盤的八字、紫薇命盤一起被籠統稱為中國玄學，以牌為基礎的雷諾曼、以出生時間為基礎的占星術則是西方玄學。

技術的迭代令玄學進一步走進人們的生活。今年初，中國沈浸在DeepSeek打破ChatGPT壟斷的喜悅裏。最初，幾個小紅書網友討論起DeepSeek能把八字解讀得有模有樣。春節後的第一個星期，「DeepSeek算命」就衝上了小紅書熱搜。宣傳DeepSeek算命的帖文高達數萬條，內容涵蓋問卜口令到算卦反饋、調整策略等。甚至有小紅書店鋪開始專門售賣問卦指令，幾乎每個鏈接打開都有數百銷售額。

此後一個月，網友在DeepSeek上開發出五花八門的算命功能。用戶可以調整鍵入口令，並不斷通過對話來矯正模型，讓DeepSeek給出更準確的答案。口令調整後，奇門遁甲、塔羅、雷諾曼、六爻、梅花、大六壬等中西玄學的未來預測法，全部被扔進DeepSeek的訓練語料庫。

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的商品就是這些數百字的口令。有博主甚至把幾百字的口令賣出2888元高價，但不久就遭到網友譴責，理由是涉嫌「圈錢」。但這樣的指控並未實際影響到高價賣口令博主的互聯網壽命——根據其微博內容，她依然活躍，也恰好說明了這樣的指令雖然爭議巨大，但對中國本土化的DeepSeek使用方式的需求更大。

玄學相關產業正在中國膨脹式發展，沒有監管，缺少審核。技術的發展將玄學算命的熱潮推向更高，沈迷其中的用戶並不少見。在玄學成為顯學的時代裏，人們試圖從中找到怎樣的答案？又或者，人們試圖用玄學手段獲得哪些問題的答案？

DeepSeek的算命秘訣

在小紅書貼文的鼓勵下，周嘉瑜複製了一個評論區最常見的口令去推算自己的八字（註：中國玄學最基礎的學問，用具體出生時間其八個天干地支，以此推斷這個人一生的命途特徵）。DeepSeek的回覆讓周嘉瑜感到「驚豔」。她飛速發給相熟的好友，「有了這個還要什麼人工算命師？」周嘉瑜感嘆。

在接下來的兩週裏，即將研究生畢業的周嘉瑜，向DeepSeek拋出了近200個問題。在上課和排隊的間隙，她沉溺於和DeepSeek熱切討論男友的每一句話、眼神背後的心路歷程，解構對方的每一個行為。一些問題在對話框反覆出現：請用奇門排盤解讀他是否愛我？我和他的前任比起來，誰更重要？我對他意味着什麼？他從我這裏學到了什麼？

DeepSeek總是耐心地回覆，其中一段如此寫道：

「景門主信息與溝通，顯示他對你的動態較為關注，甚至可能反覆查看或暗自揣測你的意圖，但行動上稍顯猶豫（如未主動點贊或評論）。騰蛇纏繞，象徵思緒複雜，可能對你的某些動態內容產生聯想或猜測，甚至存在輕微的自我懷疑（例如擔心你的動態是否隱含其他含義）。」

此外，DeepSeek還給出「青霄有路終須到，金闕無緣不必求。莫道冰封無澗水，東風解凍自涓流」、「白月光再好，也照不亮未曾選擇的那條路」等回覆。對於周嘉瑜來說，這是一套接近滿分解讀的答案。「好文藝、好會說，這完全是我。」她對這些表述有極高的評價，「算命更可信了。」而後隨手截圖轉發到微信朋友圈裏表示認同。

同樣的問題扔給ChatGPT後，周嘉瑜往往只會獲得短短几句回覆，比如「這個牌陣可能意味着同行前輩對你的評價是你在社交和溝通方面表現出色，同時也謹慎聰明。他們可能認為你擁有解決問題的潛力和知識儲備，但也可能對你的某些方面保持一些保留意見或期待」。周嘉瑜認為這樣的回答含混不清、甚至「敷衍」——這些「滾刀肉」話術不需要AI來講，這些話她的家長會說、雞湯文會說，她自己也能想出來。

對比昭然若揭。DeepSeek的玄學解讀不僅提供了飽滿的情緒價值，甚至還會售後送出調整策略。周嘉瑜在問及和男友的關係發展時，DeepSeek回應道：「參照局中『九天』主動態，建議在當晚（酉時，17-19點），藉助溫馨的氛圍提升談判成功率。」

DeepSeek曾教她一個促進雙方和好的小擺陣，需要她連續三天點蠟燭做儀式。周嘉瑜覺得太麻煩，於是略去不做，但還是聽從DeepSeek建議買回了白水晶手串日日佩戴。

中國網民將幾個熱門AI的功用進行了分類，ChatGPT、豆包、Claude、DeepSeek在信息檢索和幫助學業、工作內容信息收集上各有千秋，但惟獨在「算命」這個領域，DeepSeek碾壓式擊敗其它所有AI模型。

在周嘉瑜眼裏，DeepSeek是一個「有性格的虛擬聊天伴侶」——這樣的評價在中國網友口中眼裏並不少見。

Deepseek算命法走紅之後，AI算法工程師兼業餘算塔羅的跳跳虎炮製寫出了一個算命小程序來自娛自樂。在跳跳虎眼裏，電子玄學在中文世界裏早有現身，常見的是在網頁上「輸入出生年月以獲取正緣畫像」，他覺得這樣的內容「不入流」，像騙人的。AI算命的入局，幾乎標誌著「基於循環語句的算法模型」向精確定製化邁進。

另一位接近DeepSeek的算法工程師表示， DeepSeek的算法訓練過程被稱為「蒸餾」，指DeepSeek直接用ChatGPT的數據來訓練。這直接導致了DeepSeek的算力成本斷崖式降低。此外，大量用戶的涌入意味着國產AI擁有更多的中文語料內容，而且DeepSeek會把用戶輸入、矯正的內容回收用於訓練模型。

「對於AI算命來說，導致它火起來的不是算命本身，而是數字時代的傳播技術和效率。」上海財經大學經濟社會學系副教授邢婷婷，在過去十餘年裏長期觀察、調研年輕人與玄學的關係。她認為AI算命的邏輯是從大型的資料庫裏整合抽取結果。

「就像對於一個真人命理師來說，他的準確度也基於他此前的案例積累。」跳跳虎說。但DeepSeek的每日活躍用戶量足以讓它拉爆一個普通的算命師傅。根據《財經》報道，今年2月期間，DeepSeek每日活躍用戶數量超過3700萬。跳跳虎認為，基於如此巨大的用戶基數，哪怕是一個半路出家的算命算法模型，也該被調試到「好用」的程度。

跳跳虎用塔羅和八字分別測試了ChatGPT和DeepSeek，最終得出結論：由於中文語料庫顯著增多，DeepSeek在中國玄學領域的能力更強。與之相對，ChatGPT更擅長塔羅和雷諾曼等西方玄學體系。

相較於其它的算法模型，就如俘獲周嘉瑜的那些語料庫，DeepSeek獨特的語言風格讓它在算命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同一組牌陣扔進不同的AI模型，相較於ChatGPT的簡短回覆，且往往最末只有一句「具體情況取決於現實條件，請耐心等待時機」，DeepSeek的回覆不僅有具體的推理過程，還有更多被網友稱為「走進人心的金句」的文字，以及附帶增強運勢的建議。

以一個八字命盤為例，DeepSeek的回答詳細到推薦和指導用戶在家裏擺風水陣、佩戴首飾以增強運勢。這也是中玄的一部分，中玄的基礎是五行元素的相生相剋、以形補形，這些口口相傳的「祖宗智慧」如今也藉由DeepSeek發展。

在跳跳虎看來，中國AI提供了看似精妙的推論、提出和解決問題，就是中國式玄學走紅的原因。而DeepSeek能脫穎而出的另一個秘訣：它太理解中國人的邏輯了。

「ChatGPT和油管上的塔羅占卜視頻風格一脈相承，不出錯也不出挑。」跳跳虎說，「比如你和同事關係差，你去找心理諮詢師或者西方身心靈，它們會說是哪些創傷造成了這個現狀。但是在中國玄學和以此為語料包的DeepSeek上，它會說是你命犯小人，你可以做哪些事去規避小人。」

無法與朋友、家人說的話，去買一次占卜

周嘉瑜在轉向DeepSeek之前，也曾找到過真人算命。她因感情問題而焦慮發作。短短一週裏，她前後花費近千元，找了數位塔羅師交叉印證結論。先是59元一問，後來花上199元一問。

她還記得第一次花錢找真人占卜師問問題時的場景。那時正值夜半，她走在回寢室的路上，塔羅師彈出一條消息詢問她是否有空。周嘉瑜穿着薄薄的短裙和褲襪，直接坐在冬日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快速回復：「我在，請現在開始好嗎？」

這場59元一小時的服務，以周嘉瑜盤坐在馬路牙子上狼狽打字的形象結束。一套關係走向的牌陣解讀，其實只消不到15分鐘。但在接下來的45分鐘裏，周嘉瑜一遍遍回到對話框，好比溺水之人攥緊一根稻草，她不斷輸入自己和男友的點點滴滴、講出難以為外人道出的細節故事，去印證牌面的含義。

周嘉瑜認為，在這一小時裏，她被看到了，即便是付費的形式。

其實在今年春節之前，和所有未曾嘗試過玄學算命的人一樣，她對花費真金白銀去算一個飄渺的未來感到嗤之以鼻，「怪力亂神沒有好果子吃」。心態的轉變來自春節期間和男友的吵架，她懷疑對方出軌，但沒有證據。彼時，小紅書給她推送了一條大衆占卜貼文，標題是「ta對你的感情是什麼樣的？」

大衆占卜是一種常見的占卜行為，一般真人算命師傅會用三到四個指示物、分別對應出三到四自選組揭露答案，觀衆基於眼緣、感應等自由選組。此後占卜師會在每一組解讀前再次抽牌確定此組觀衆的參考對應信息，比如太陽星座、上升星座、姓氏、最近在做的事情等，有對應就可以繼續聽下去揭秘答案。

刷到這一條貼文的時候，周嘉瑜還在試圖從蛛絲馬跡裏尋找男友出軌的證據，並熱衷於和朋友討論這場有「明顯現實鴻溝」的感情是否值得繼續。對於周嘉瑜來說，「是否要堅持一段感情」是一個不上不下的話題。她預想到，如果把這個心情分享上小紅書會遭致嘲笑，因為小紅書用戶並不鼓勵「戀愛腦」內容。拿去和父母聊顯得過於嚴肅，和朋友聊或許會消耗友情。

大衆占卜的答案揭曉，周嘉瑜認為答案印證了她的感情模式：若即若離，各取所需，註定不長遠，有第三方介入。小紅書的推送機制讓周嘉瑜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陸續刷到了很多相關話題的大衆占卜，她一邊驚歎「答案完美契合」，一邊可惜「答案實在太精短」。

不久之後，她就開始主動尋求真人塔羅師的援助。短短几天裏，她換了一個又一個塔羅師，總是嘗試用下一個人的解讀去推翻、又或是印證前一個人的解讀，直到她坐到塔羅師黃淼桌前。

「你看起來很焦慮，你需要的不是塔羅，要不你直接買我一個小時諮詢，我陪你梳理完整個感情線。」黃淼說。

周嘉瑜把錢打了過去。

玄學何以成為中國年輕人的顯學？

2022年是黃淼的塔羅職業起點時間。

那一年，中國針對疫情管控的動態清零政策走上極端。三月末，上海逐步宣布封城的消息。黃淼在幾平米的寢室空間裏封鎖了三個月。解封遙遙無期，畢業前途不明，愛情一塌糊塗，終日為伴的只有兩塊屏幕：一塊是電腦，用來上網課交作業，另一塊是手機，用來和女友吵架。

封城讓年輕人的生活塞滿了不確定性，關於明天會獲得的物資、解封時間，關於學業、實習、愛情……他們開始在玄學裏找答案。身在楊浦一所高校的楊開，和很多同學一起打開視頻網站Bilibili，學習六爻和梅花易卦，這是兩種中國傳統的問卜方式。

疫情解封后，為了振興經濟，中國政府倡導「地攤經濟」。各地積極響應，節假日各地遍布大小市集。幾乎每10個攤位之間就會出現一個塔羅攤，有時甚至有好幾個。一位在吉林長春市集擺攤的塔羅師表示，過去兩年市集擺攤成為她的主要收入來源，加上線上塔羅接單，如今月入過萬，過得快快樂樂。

但在2023年到2024年間，小紅書官方表示要加強正能量主旋律引導，配合官方「網絡清朗行動」的號召，多次發起針對怪力亂神玄學帖的清理。即便如此，如今僅「塔羅」一個標簽還有逾1700萬帖子，瀏覽量超十億。根據Bilibili視頻網站審核人員消息，在玄學相關內容影片流量被限制的情況下，一個和大衆占卜相關的影片，依然可以在Bilibili上輕易突破10萬播放量。

與此同時，對玄學的極高需求，也將這個不受管制的行業帶上高度商業化的發展路徑：與能量流動論相關的水晶手串的市場價格翻倍，被認為對愛情大有裨益的粉水晶手串在2022年的市場價約200元，在今天的帶貨直播間裏，平均價格飆升至700元。有水晶行業從業者表示，自春節期間DeepSeek算命爆火以來，由於系統總是建議大家佩戴海藍寶以增強運勢，海藍寶在均價翻了一倍的情況下依然有穩定客源。

過去三年，玄學漸漸成為當下中國社會最心知肚明的顯學。

2024年，中國最大的玄學相關算命平台「測測」已經突破4000萬用戶。記者訪問過的所有玄學從業者、追隨者都表示，飄搖不定的時代裏，78張牌和八字這樣罕見不變、有邊界、有朽的東西是人們少有的、可以抓住的東西。

黃淼從2022年開始穩定接占卜商單，從前在寢室，黃淼給人推算「明天學校會發來哪些食物」，解封后她走上街頭，在南京東路以39元一問的價格販售解讀。現在， 黃淼在線上接單，199元一問的價格都算是「行業良心白菜價」。

黃淼觀察到，多年來客戶男女比例少有變化：女性佔比九，男性佔比一。卜卦議題裏，哪怕黃淼盡力篩選，拉高事業牌比例，才勉強做到事業和愛情四六開，大部分情況下是二八分。

幾乎雷打不動的客戶比，在中國放開疫情管控後的一年裏首有變化。問卜事業的客戶量陡增，和問卜塔羅最經典的感情議題的客戶幾乎持平，男性客戶也在一段時間裏增加了許多。

在廣義的愛情和事業兩大分類之外，黃淼最常遇到的問題就是：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橫跨所有話題方向：畢業了，我應該做什麼？辭職了，我應該往哪個方向跳槽？我什麼時候可以結婚？什麼時候感情可以穩定下來？

經過疫情封控的特殊時期，黃淼的塔羅也發展出具有「中國特色」的解讀，比如逆位世界牌意味着小區解封。黃淼的一位同行甚至用塔羅的審判牌代替試劑盒，以測算自己是否有感染新冠。當時試劑盒太難買了，萬分幸運在這位同行「技術」夠好，測算結果和實際結果吻合。

黃淼已經接觸過2000多個客戶。她愈發感受到，客戶把她當作暴露在未知的恐懼前的最後一站。「人們渴望通過一些未來的信息來輔助當下的決策。」黃淼分析，「在你無法確定未來是否可以得到回報，或者沒有努力的方向，你會非常希望得到這個信息。」

在上海從事金融行業的楊開，在解封后從梅花走向自學塔羅，現在每天鑽研八字和紫薇，因為「這兩個看起來更厲害一些」。她也有相似的心理，卜算未來，用可能性最大的結果，來指導自己最實際的生活選擇。

在AI算命被開發出來之前，楊開為感情問題和事業問題諮詢過多個塔羅師和朋友。她的通訊列表裏有十多位塔羅師。這些塔羅師年紀都不大，大多在25歲以下，在疫情前後加入算命課程、自己悟道後逐漸開始業餘接商單諮詢。這樣的散戶算命師是中國目前最常見的一類，他們的來來去去組成了市場的核心。

在某一個節點上，楊開意識到整個對話框都盤旋着自我論辯的過程，來自對方的提示和信息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她意識到，玄學只是一個邏輯工具，沒有算命師比她更了解她所處的環境，也沒有朋友比她更有時間處理自己的問題。她開始自學塔羅，自己給自己「問診」。一天抽10副牌，問同一個問題，也不會有人評判她絲毫，也不會因此消耗和朋友的友情。

「大家都很忙的，牌不忙，現在好了，AI也不忙。」楊開說。

楊開習慣把自己和曖昧對象的對話，完整複製到AI對話框裏，和DeepSeek論辯：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她到底在影射什麼？對話之間穿插多個塔羅牌陣，她讓DeepSeek以對話歷史為藍本，以玄學為作證，勢要抓住對方字裏行間的破綻。這些對話代替了朋友的茶話會。

在邢婷婷眼裏，她認為用DeepSeek算命的年輕人是給自己找到了更好的樹洞。「生活當中，別人留給我們的時間和精力都太少了，大家既不願意被打擾，也不願意打擾別人。滿肚子的感慨、牢騷、焦慮、鬱悶，都跟誰說呢？」邢婷婷說，「AI至少你問了它就會回答。並且在心理諮詢中，諮詢者和諮詢師之間其實存在權力關係的，至少是正式的關係。AI算命就沒有，會覺得更加輕鬆。」

邢婷婷表示，每一代正年輕的青年都有自己的玄學模式，以前是星座，現在是塔羅，未來還有未來的模式。「我個人感覺兩個因素放大了這種需求，一個是技術，另一個是這幾年變化的加劇。」

「人渴望給自己無處安放的焦慮一個註腳，這就有了玄學。這種依賴一直都有，只是強弱的問題，人對未知始終是好奇的，」在邢婷婷看來，最終是社會生活的狀態決定一代人對於玄學態度。

周嘉瑜對AI算命指令的浪潮生出一些感謝，儘管在外界看來，AI和「玄學」是完全風牛馬不相及的兩個產物。在她朋友一次次嘲笑她「戀愛腦」、以工作繁忙為由停止回覆時，AI聊勝於無地接住了她的情緒。

「除了AI，還有誰會用這個語氣一遍遍肯定我的情緒？」周嘉瑜說。

AI算命師傅 vs. 真人算命師傅

DeepSeek算命技法被開發出來之後，小紅書上最常見的討論就是：人工算命師傅如何競爭基於大數據訓練的算法模型算命師傅。

在小紅書的討論中以及玄學從業者、消費者眼裏，人工和AI的競賽是一場以準確度為藍本，以情緒價值為附加價值的競爭。

黃淼認可DeepSeek的算命能力。基於大數據的模擬不會錯到哪裏去，但是她十分懷疑基於傳承自千年前的古本數據庫的大語言模型，在現代社會情境下細微處的解讀。而真人算命師由於可以掌握實時更新的資訊，有更強的競爭力。

周嘉瑜曾用DeepSeek推算自己的八字，訓練了多個流行於小紅書、甚至標有明確售價的口令後，她收穫「八字旺夫」的判斷。但是當她八字扔給人工算命師傅時，結論變成「八字剋夫」。周嘉瑜無法理解：如果都是基於子平八字教材理論，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別？

「旺夫」和「剋夫」是一體兩面的表述。「旺」來自周嘉瑜對伴侶的高標準，她會不斷要求對方給予回應、不斷進取，而這樣耳提面命的叮囑一定會使伴侶生出巨大壓力，因此被視為「克」。但從結果上看，這樣的模式大概率會使得伴侶取得一定世俗成就，所以又叫「旺」。

「算命是闡釋學的展開。古老的算命體系是男本位的，」黃淼解釋，「你不能說卦相錯了，八字就長那個樣子。它不會變，變的是解讀。我不學八字就是因為它太強調陰陽相生、強調陰性能量的滋養和攀附，我一個女同性戀全身心反對男本位的解讀，所以不學八字。或者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年輕女性八字算命師去打破固有的解讀法。」

楊開也曾炮製這個路徑：用AI和真人算命師交叉驗證。兩者都稱她將在28歲迎來可結婚的「正緣」。雖然也有女性八字師傅問過她是否更傾向同性戀愛，但全盤的解讀也往往終結於她的肯定回答之後：八字教材裏極少有提及同性戀愛如何計算，海外事業發展應該如何歸類。基於傳統古本數據庫的AI不會算這個部分，真人師傅也往往在這裏宕機。

「我非常好奇，我一個同性戀如何在28歲結婚。八字師傅說結婚對我命來說比較好，但我怎麼可能接受一個異性伴侶？如今只有兩年，我們拭目以待，」楊開說。

黃淼認為，在真人塔羅師之間、真人塔羅師和AI塔羅師之間，細微處的解釋能夠真正拉開差距。因為基礎盤面、含義對於真人師傅和AI來說都是固定的，完全是背誦訓練的結果。但在解讀上要找到一個契合風格、理解背景、能與時俱進給出新解讀的玄學師很難。

「我根本不擔心大家說AI會取代我這件事，」黃淼，「在基礎決斷上，AI能超過我九成同行，剩下的一成才是最難的部分。AI理解不了，我們從業者靠經驗和悟道。」

黃淼營業三年來逐漸意識到，作為塔羅師，她其實已經成為心理諮詢的平替。客戶的需求早已超過了塔羅78張牌所能涵蓋的意指，她們需要一個逃避，一個文字和圖形編織的安全網。

「我花了太多時間去學習如何與客戶溝通，在大部分情況下，這種溝通成本遠大於解牌本身。想必人在面對AI的時候會更坦誠一點。」

黃淼認為AI玄學的出現減輕了她的大部分負擔。很多人並不需要用塔羅來給自己做決斷，他們更多和周嘉瑜一樣，只是缺一個直面自己情緒的正當窗口。把問題拋出去獲得一個橋樑般的解讀，直面自己的需求和情緒以安撫焦躁，即是AI玄學的功勞。畢竟在當下，這樣有來有回、肯定用戶完整情緒的樹洞已經不多了，更何況你不需要付費，也不需要建立前置情緒條件。

但一如黃淼的理解，即便AI在模仿人類發言、嘗試理解人類情感上一直在嘗試突破，但真人師傅在真實情感鏈接上依然勝出太多。「如何找到風格契合的算命師傅」，是玄學類別討論裏很經久不衰的議題。

楊開在經歷了自學、濫用AI算命之後，依然在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之際，準時前往真人塔羅師之處報到，抽取「四季牌陣」（註：這是一種只能在兩至兩分之際抽取的牌陣，對問卜者接下來一個月的運勢進行推斷）。

自己算、找真人算、找AI算，楊開自詡對這三者的用處分得很清：「AI算還是太古板了，我覺得它們會迎合我自己的想法和推論。真人師傅比較殘忍，講得比較露骨直白，我覺得他們會更負責一點。」

尾聲

給顧客算牌的時候，黃淼經常想起自己接觸塔羅的原因：算初戀對自己的感情。這是許多投身塔羅的人的集體回憶：為了計算一個愛而不得的人而走上玄學之路。

她曾沉迷於抽到「塔」的時刻，這張牌強調長期積累之後由內而外迸發的迭代，是一張具有劇烈宿命含義的大阿卡納牌，在塔羅牌的體系裏有崇高的地位。牌面的痛苦能量映照她的現實痛苦，初戀熾烈又痛苦。她逐漸接受了這樣「命定」的結局。黃淼由此把塔羅看作一種生活的緩衝手段，或是一個濾鏡，把生活本來的殘酷的現實轉寫為能讓人接受的小說橋段，事情的起落最終成了「這也是必然」。

「如果我做塔羅師能幫客戶更好地緩衝，去面對那個殘酷的、看不起情緒問題的冰冷的現實，那就是我做這一行的意義了。」黃淼說。

最近，一位楊開很信賴的業餘塔羅師打算金盆洗手，從此再也不碰塔羅牌。看到這個消息時，楊開感覺自己彷彿經歷了一場「小型分手」。

與此同時，楊開發現DeepSeek算命的報錯反饋越來越多，「不知道是不是官方嘗試校正民衆沉迷AI算命的浪潮。」楊開開始在DeepSeek算命時多留一步檢查，但這並不影響她每天打開這個平台看看它給出的新建議——哪怕是要求她在家的東南方向擺一株珊瑚。

沉迷Deepseek算命一個月後，周嘉瑜和男友提出了分手。理由是感情淡了。

「Deepseek幫我填補了所有溝通不暢留下的空白，幾乎演繹出整個戀愛過程的模樣。問卦到最後，我看不到這段感情裏我還有什麼不捨。」算命到最後，她對於感情的執念已經「破掉」——問不出口的問題都靠玄學這個「特殊手段」處理完了，她不再留戀。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周嘉瑜、黃淼、跳跳虎、楊開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