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原住民母語創作，離不開傳統與當代的關係。原住民的音樂創作從不愁沒有故事可講，祖先留下的身份密碼就藏在詞句與古調中，而現代樂器、舶來曲風的混融加成，開啟了這些音樂故事的無限可能。在流行、爵士、搖滾、藍調、電子樂中尋尋覓覓，在水梯田、太平洋、大武山，在父親的話、母親的舌頭中尋尋覓覓。而「我」是誰？

我們與上一篇對談中的Suming、Putad和徐睿楷一起製作了這份推薦歌單。這裡所有的音樂都是古老的。這裡所有的音樂也都是年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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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Suming 舒米恩《不要放棄 Aka pisawad》

ano tala’ayaw
如果生命繼續向前
tatiih to , fancal to , sahto nga’ayay
不論遇到壞的 好的 都是值得經驗的
aka sawaden ko tileng
不要放棄自己
o olip caay ka mi liyaw patatikol
生命不會重來

這可能是台灣近十年來最為人所知的原住民歌曲之一。2016年，金曲獎首次有原住民族語歌曲成為最佳年度歌曲，就是這首歌的阿美語版本。

《不要放棄 Aka pisawad》是Suming為2015年電影《太陽的孩子 Wawa No Cidal》所寫的主題曲，獲2015年金馬獎最佳電影原創歌曲，2016年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獎。《太陽的孩子》根據阿美族真實故事改編，講述花蓮石梯坪港口部落的阿美族人在觀光業發展與青年人口外移的背景下，復育水梯田的故事。

許多人都難以忘記，片中阿美族在為保護自己的土地而抗爭時，年邁的阿嬤用母語問同樣有著阿美族面孔的年輕警察：「孩子，你的部落在哪裡？」現代生活有時讓人忘記了自己出身之處，忘記了自己是「太陽的孩子」。Suming 身為台東都蘭部落的阿美族，用母語寫出艱困中的不放棄。聽這首歌，可以打撈消沉的意志。

02

Putad Pihay《Pinagsanga自然》

mito’oray kami tono liteng tono wina karayray tayhiray anini
itini i wina ako ko pito’oran ako
itini kora sla kara kitingkiting no niyam

阿嬤：跟從我們古老的祖先，我們是傳承的線
媽媽：經由母親代代傳承
Putad：維繫和土地的連結
女兒：媽媽啊

Putad Pihay 來自台東比西里岸部落，一個美麗的海岸部落。她曾說，阿美族唱歌就像海浪一樣，充滿起伏。她與哥哥和表弟組成的trio「漂流出口」是金曲獎上第一個穿著手工構樹樹皮禮服的樂團，這種樹皮堅韌厚實又可彎曲，曾是部落老人家上山時保護皮膚的穿著。

「漂流出口」最知名的創作是金曲得獎專輯《海女》主題曲，為 Putad 贏得了「海女」稱號，但較少人知道的是她另一首跨界創作《Pinagsanga自然》。這首歌收錄在14位南島國家的音樂家共同創作的「小島大歌」專輯《我們的島》中，在前奏中加入了 Putad 家族四代海女的阿美語吟唱，阿嬤、媽媽、自己和女兒。

阿美族是母系社會，Putad自己也是強勢的女性，玩很重的音樂，也衝破傳統的限制，和男性一樣下海射魚。敬畏自然，與海洋互動，是延續自《海女》，又受南太平洋島嶼共同處境所啟發的音樂主題。

03

阿爆 Aljenljeng Tjaluvie《Thank you》

maljimalji, masalu angata,
真的很感謝每一位
tua napapunasi, temulu tjanuaken.
完整我生命和教導我的人
maljimalji, masalu angata,
真的很感謝每一位
tua na pakiumalj, kiljivak tjanuaken.
改變我和疼愛我的人
tua napapumanguaqan tjanuaken,
那些給我美好機會的人
tua napapulevan tjanuaken,
那些讓我快樂的人
tua napapupicul, nazemenger tjanuaken.
那些添加我力量、讚美欣賞我的人

阿爆在三年前因金曲獎而爆紅，專輯《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獲年度專輯與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其中收錄的《Thank you》則獲得年度歌曲。

她出生於台東金峰鄉嘉蘭正興部落，曾因唱片公司倒閉而一度中斷歌手之路近十年，做過護理師、主持人。《Thank you》是福音詩歌曲風，用她與母親共同創作的排灣語來填詞，由各式各樣的母語讚美詞組成。歌曲發布的2020年正是全球疫情爆發時，此曲也可解讀為感謝辛苦的醫護人員。

音樂氣勢磅礴，鮮明的節奏與拍手、和聲，讓不少人想起早年的張惠妹。此曲共錄下11位原住民的歌聲，在屏東的佳平法蒂瑪聖母堂拍攝MV。教會的福音唱詩風格影響台灣原住民部落很深，但這種影響並不是單向度的，聽聽阿爆的歌，或許就會明白其中的力量。

04

胡德夫 ara kimbo 《大武山藍調（排灣語版）》

胡德夫1950年出生於台東大武山周邊的原住民部落，擁有卑南族與排灣族血統，是台灣民歌運動與原住民運動的重要人物，經典作品包括《太平洋的風》、《美麗島》、《美麗的稻穗》、《牛背上的小孩》等等，族繁不及備載。他多次獲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最佳作詞人等，這首《大武山藍調 Sky High Moutain Blues》收錄於2014年發行的《大武山藍調》專輯，以排灣語唱出大武山的壯麗與當代變遷。

此曲為台灣流行音樂與原住民音樂研究者徐睿楷推薦，在胡德夫的眾多作品中，這首歌有排灣族式的藍調曲風，也有一點搖滾味，可說是早年以西洋曲風演繹傳統古調的的經典嘗試。

05

桑布伊 Sangpuy《路 dalan》

waitraitras mawahu ta
我們出發吧 讓我們前往高處
‘awa ta meledeka kana marevulavulay
我們要到一個地方 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桑布伊與Suming一樣，在歌手身份之外，本身也是部落各種公共事務和守護傳統領域運動的青年領袖。因此，他的音樂也總帶著對原住民處境的社會關懷，而其唱腔又渾厚、悠遠，被形容為年輕身體裡的古老靈魂。

卑南族曾出過許多金曲歌王歌后，桑布伊則來自台東卑南族卡大地布部落的卡達德邦氏族瑪法琉家族（卑南語：Katratripulr），父親來自知本部落，母親來自建和部落。他2012年發行首張專輯《SANGPUY桑布伊同名專輯》，即獲第24屆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後又憑專輯《椏幹Yaangad》與《得力量pulu’em》再獲28屆與32屆金曲獎最佳原住民歌手獎，共獲得兩次年度專輯獎。《路 dalan》收錄於首張專輯，是融合卑南族古謠的現代創作。

06

Suming 舒米恩《遠洋 Tayla maraayay mifoting》

Malolay i pafotingngan 捕魚雖然很辛苦
Maedeng a samaanen 是為了
Sakalomahad nikamaro’ 故鄉家裡的生計

這首歌收錄於2014年Suming第二張專輯《海洋·森林》，歌曲使用阿美族和聲式的複音編曲法，有電子音樂版與古典弦樂兩個版本。創作靈感來自Suming父親的故事。在東南亞漁工尚未大量被引入的年代，台灣遠洋漁業有超過40年的時間依賴大量阿美族漁工。Suming的父親從20幾歲就開始出海，每次出去長達一年不能回家，Suming形容父親因為在船上沒有淡水洗澡，所以「身上都有一種海的鹹鹹的味道」。

歌曲講述父親決心去跑船的心路歷程，並加入阿美族吟唱。此曲是Suming繼圖騰樂團時期創作《父親的話》之後，又一首關於父親生命歷程的歌，但據說父親聽完只說：「你怎麼寫成這樣？」。父親是Suming寫母語歌的歌詞老師，但仍常常數落他不去找一份「正常」的工作。我們也可以從歌聲中體會一對阿美族父子的生命互動。

07

幽法樂團 Ufa《Mariket（融合）》

nanisatapang tahira i dao!c mariket kami
我們始終在融合
no marecal tomiyac hawni
當頻率相同時
o cikang sato masa adingo!ay
時間是幻象
tomerepay
停滯
ya mitafsiyo
穿越
satapang ato tahira i dao!c, awa ko toras ita a mafalic
我們始終在轉變
ano tahira to i kifetulan
當密度到達時
cecay ko ‘orip cecay ko harateng
一個存在是一個念
o kaniraay isu pakayniay I harateng
你擁有你所想像的
ma!orip kita matiyal caayay
我們存在 也不存在
ma!orip no mita moradiw kita
我們生活 我們唱歌

幽法是Putad推薦的樂團，雖然同是電子音樂元素，但風格與阿爆式的電音完全不同。原住民電子音樂近年頗有興起之勢，而幽法無論在技術上還是跨媒介創作上都有搶眼表現。

以原住民母語創作結合電子音樂創作的幽法樂團，由章素琳（mic．usay．munali’）和成文組成。章素琳為漢人與阿美族混血，在布農族部落長大，曾是台東真柄部落阿美族部落的祭典領歌者。作品《純粹的融合病歷》多次入圍金音獎最佳電音專輯獎、最佳電音單曲獎。幽法亦將部落影像結合音樂，進行視覺藝術創作，作品於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出並發行NFT，視覺元素包括部落蜿蜒道路的影像，樹的紋理影像，以及石壁的影像。

仍在進行中的專輯《Aynuko. (混血) 》由六章組成，包括《開端》、《生活》、《戰鬥》、《前行》、《純淨的靈魂到哪去了呢？》、《天空》，以及本次推薦的第六章《Mariket (融合)》，樂曲與歌詞都充滿隱喻和詩意。

08

戴曉君 Sauljaljui 《戰歌 cemavulid》

i ya maqacuvucuvung
izua cuganan
i ya ka kudakudanan
na maligu maligu
青年是部落的支柱
榮耀部落是我們的使命

戴曉君是少數使用月琴為主要樂器的原住民歌手，在女性原住民歌手中較為特別的是她厚實的中低音。她來自屏東縣牡丹鄉石門部落，排灣族，專輯《順著河流走》、《裡面的外面》入圍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年度專輯獎等。

她長年彈奏月琴，為恆春半島民謠隊月琴老師。《戰歌 cemavulid》收錄於2020年《裡面的外面》專輯，融合原住民曲調與拉丁雷鬼、民謠及節奏藍調等風格。歌曲表達了在男性作為強勢性別的排灣族，身為女性也可以一樣強壯。戴曉君與 Putad 同為「小島大歌」成員，創作歌曲《Madjadjumak 彼此找到》等收錄於「小島大歌」專輯《我們的島》。

09

Suming 舒米恩《詠歌者 O milaladiway》

這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Suming總有強烈的創作觀點，2022年整張專輯《詠歌者 O milaladiway》的歌都刻意沒有歌詞。但這樣的歌到底是什麼「意思」？整張專輯都以「ho hai yan」等阿美族最具特色的傳統吟唱方式來創作和演唱。那麼「ho hai yan」這種仿佛從阿美族的嘴巴裡天生就會自然流露的吟唱詞，是否沒有「意思」？

Suming 覺得不是。「我覺得我們的唱歌被誤解了，但為什麼我們還要繼續唱？」他說。他對這種創作手法的理解是：「這種詞字本身沒有意思，卻有明確邏輯的排列方式，能夠表達出語言歌詞所無法表達的，屬於人類最初歌唱者想要傳達最原始的情緒。」

這也讓我們反思，我們在聆聽與理解音樂的時候，是否過於依賴歌詞？關於純粹由樂器演奏的音樂可以如何有力，已經有許多討論。那麼如果有人聲（vocal），但是這把人聲只是吟唱，我們又是否能接收到這種音樂的意涵和情緒呢？帶著這些問題，我們可以聽聽看。

10

追風少女FALI《我愛你 maolahay kako tisowanan》

hako hana iso
你的笑容像花
ano kansyasay o’ice dalon i alufu
想在豐年祭時將檳榔放到你的情人袋

追風少女FALI也是由Putad推薦的年輕樂團，由三位誕生於同年同月同日的女孩組成，分別為來自台東阿美族的雙胞胎姐妹Eng’mo（林青雲）、Kasang（林欣雲），與來自高雄的Yuli（鄧棋薰）。FALI為阿美語「風」的意思。專輯《玖貳玖》取名自三人的生日，收錄歌曲《我愛你 maolahay kako tisowanan》，結合阿美族古調與藍調，講述女孩在阿美族豐年祭時將檳榔放到心儀勇士的情人袋，表達愛慕之情。一首輕快柔和的小品，講最小的心事，也是流行音樂的永恆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