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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記者車臣遇襲,她曾堅持報導當地LGBT集中營|Whatsnew

「我們永遠害怕想象的東西勝過害怕現實,其實當你被襲擊的時候,你根本來不及害怕。」

 2023年7月5日,《新報》記者葉連娜·米拉申娜(Elena Milashina)遇襲後在莫斯科接受治療。攝:Anna Artemyeva/Nonaya Gazeta via AP/達志影像

2023年7月5日,《新報》記者葉連娜·米拉申娜(Elena Milashina)遇襲後在莫斯科接受治療。攝:Anna Artemyeva/Nonaya Gazeta via AP/達志影像

特約撰稿人 龔珏 發自新加坡

刊登於 2023-07-09

#車臣#葉連娜·米拉申娜#新報#LGBT集中營#今日俄羅斯

新聞行業有許多關乎殘酷和勇氣的故事,這是最新的一則。

在素來不以人權狀況良好著稱的俄羅斯,車臣尤其是一個讓人恐懼的法外黑洞和獨立王國。第二次車臣戰爭結束後,普京將車臣統治大權交給了軍閥卡德羅夫家族,後者只需在名義上忠於聯邦和普京,即可享受中央大量財政轉移支付,並坐擁一支實質上的私家軍隊。許多聯邦法律在車臣形同虛設,而聯邦政府對車臣經常發生的踐踏人權事件幾乎都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延伸閱讀:《「分離主義」的無奈:脫離民衆的「民族自決」,如何成為俄羅斯區域霸權的傀儡》

在車臣,記者和維權人士的人身安全會受到直接威脅——2006年,長期調查車臣戰爭罪行的《新報》(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記者波利特科夫斯卡婭(Anna Politkovskaya)在莫斯科寓所電梯中被槍殺;2009年,維權組織「紀念」(2022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員工、《新報》長期撰稿人埃斯捷米羅娃(Natalya Estemirova)在車臣首府格羅茲尼被綁架後槍殺。(延伸閱讀:《鮮花、子彈與沉默: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報社主編,和他身後的俄羅斯調查新聞史》

葉連娜·米拉申娜(Elena Milashina)也是《新報》的調查記者。她視自己為先前遭遇不測的調查記者的學生和友人,在她們遇難後,她繼續着她們的工作,深耕多數媒體和記者已不敢再觸碰的車臣選題。米拉申娜參與的重要車臣報導,包括了車臣當地針對LGBT的集中拘留營和大規模的法外處決。

2009年10月7日,莫斯科,一名婦女將悼念的鮮花放在調查車臣戰爭罪行的《新報》(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記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Anna Politkovskaya)的肖像前。攝:Pavel Golovkin/AP/達志影像
2009年10月7日,莫斯科,一名婦女將悼念的鮮花放在調查車臣戰爭罪行的《新報》(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記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Anna Politkovskaya)的肖像前。攝:Pavel Golovkin/AP/達志影像

自2017年4月1日起,《新報》刊載了多篇米拉申娜撰寫的調查報導,揭露車臣當局對車臣的同性戀、雙性戀群體進行「預防性清洗」。她收集了大量受害者證詞,證明在2017年2到3月,有數百人僅因被懷疑有同性戀、雙性戀性取向,就被非法拘禁,「遭受最殘酷的對待、毆打、酷刑、飢餓,有些人遭到物理消滅。有些人……經不起酷刑,精神失常,死於囚禁地,另一些人則被軍警殺害,還有一些人被交給他們的親屬,迫使他們實施私刑,即所謂的『榮譽謀殺』。」(延伸閱讀:《給車臣女性一片海,她們就自由了嗎?》

米拉申娜的報導同時也指出,任何一個車臣人都隨時有可能被貼上某個標簽——恐怖分子、薩拉菲派、毒販,乃至交通違法人員——然後遭受同樣的迫害——非法逮捕、酷刑折磨、虛構罪名,甚至法外處決。米拉申娜在調查反LGBT清洗時就發現,車臣當時還因一次襲警案而對居民進行大規模「預防性清洗」,僅2017年1月26日晚就有至少有27人遭法外處決

因為這些報導,掌管車臣的軍閥卡德羅夫將米拉申娜此視為眼中釘,並不斷發出死亡威脅。此前她已兩次遇襲。7月4日,她與律師亞歷山大·涅莫夫(Alexander Nemov)前往格羅茲尼,參加一起案件庭審,結果遭遇了一次嚴重的襲擊。

此案源自車臣前最高法院法官揚古爾巴耶夫(Saidi Yangulbayev)。2015年,其次子疑創辦批評車臣時政的在線群組,導致老揚古爾巴耶夫全家逃出車臣。此後,他的長子加入反酷刑委員會,並被指於2020年創辦車臣反對派平台「阿達特」。揚氏家族因而成為卡德羅夫的頭號敵人。2022年1月,車臣警察前往下諾夫哥羅德州跨州抓捕老揚古爾巴耶夫,但由於他身為聯邦法官具有豁免權,他們轉而抓走了他的妻子並試圖將其判刑。

記者和人權人士對此事的關注引發了卡德羅夫的強硬回應,稱她們是「恐怖分子及其幫兇」,並宣稱要把他們和揚氏家族一起「消滅」。卡氏的得力助手、杜馬議員傑利姆哈諾夫則用車臣語錄制視頻,發誓要將揚氏家族和所有「將這則視頻翻譯成俄語的人」悉數「斬首」。卡德羅夫集團的越軌言行激起了戰前俄羅斯最嚴重的政治風波,但克里姆林宮對此視而不見。米拉申娜因卡德羅夫的威脅暫時出國避風頭,此後低調回國。此番再次前往車臣,或許一是因為覺得風頭已過去,二是在俄羅斯極為嚴苛的戰爭審查背景下,這類選題相對安全。此外,她和律師根據過去的安全經驗,特地決定清晨出發,當天往返,未了還是遭遇了不測。

當時,兩人乘坐的出租車駛離機場不到一公里,就被十幾名車臣男子攔停。他們用拳腳、聚丙烯水管和手槍槍口肆意毒打兩人,用刀具刺傷涅莫夫的腿,用假處決威脅他們,逼米拉申娜吃土,剃光了她的頭髮,並往其臉上灑綠染料(這是俄羅斯襲擊反對派人士的常見做法)。米拉申娜幾乎所有手指都被打到骨折。周身布滿傷痕。

顯然,襲擊者帶有明顯的政治意圖。據兩人介紹,在毒打他們時,襲擊者還不斷警告:「別再寫我們的事了」,「下次再來就殺了你」。

在米拉申娜和涅莫夫遇襲當天,揚古爾巴耶夫的妻子在辯護律師(即涅莫夫)缺席的情況下被判處了五年半徒刑。回到莫斯科後,米拉申娜被診斷為顱腦閉合性損傷、手部14處骨折和全身軟組織挫傷。儘管俄聯邦刑偵委已對事件刑事立案調查,卡德羅夫也聲稱「會調查清楚」,但長期以來涉及車臣的襲擊事件幾乎都未曾得出任何令人信服的調查結論。事實上,車臣官員事後的表態都在用大篇幅講述米拉申娜一直「造謠抹黑」「車臣的戰士們」,「不受我們社會主流歡迎」,暗示其遭襲是咎由自取,或稱這次襲擊是「西方情報部門」抹黑車臣的「慣用手法」。(延伸閱讀:《普京治國:「廷臣」與秘密警察的非正式權力網絡》

2023年7月5日,《新報》記者葉連娜·米拉申娜(Elena Milashina)在莫斯科接受治療,並展示背部傷勢。攝:Anna Artemyeva/Nonaya Gazeta via AP/達志影像
2023年7月5日,《新報》記者葉連娜·米拉申娜(Elena Milashina)在莫斯科接受治療,並展示背部傷勢。攝:Anna Artemyeva/Nonaya Gazeta via AP/達志影像

但在醫院接受採訪時,米拉申娜重申自己的工作不會受動搖:「這一切都會過去——頭髮會長出來,綠藥水會洗掉。我會繼續去車臣,無論卡德羅夫是否願意。這不是一個可以商量的問題。自波利特科夫斯卡婭遇害以來,這個問題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米拉申娜曾經宣稱為了工作必須放棄家庭:「因為工作,我必須自覺拒絕一些東西,因為身處我們的國家,我無法保障家人的安全,而離開從來不是一個選項……我非常自覺地選擇了這份職業,這也意味着自覺地拒絕某些東西。」

就這次襲擊,她評論如下:「我們永遠害怕想象的東西勝過害怕現實,而我都有過好幾次被襲擊的現實經歷了。而且人是來不及害怕的,當你被襲擊的時候,你來不及害怕,如果你沒被殺死的話,你的腎上腺素上升,你一點都不會怕,只會感覺自己力可移山。發生這種事時完全不會有物理上的恐懼。」

事實上,2009年埃斯捷米羅娃遇害後,《新報》主編穆拉托夫(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就曾為報社員工安危着想,要求不再報道車臣問題,但米拉申娜拒絕接受:「記者有自己的使命——前來,目睹,研究,然後把結論向社會傳遞,這比一切都重要,比你的生命都重要……而車臣人也是我們的公民,不能拋棄他們於危難之中。只要《新報》還存在,車臣選題就是它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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