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Game ON

雞生蛋還是蛋生雞,誰決定了遊戲的性別?

一款遊戲從立項、策劃、美術到發行,每一個環節默認的受衆都是男性,他們是製造者、消費者,也是玩家。


2017年10月1日,天津,年輕人在商場外練習,這裡舉行手機遊戲《王者榮耀》 的比賽。 攝:Zhang Peng/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2017年10月1日,天津,年輕人在商場外練習,這裡舉行手機遊戲《王者榮耀》 的比賽。 攝:Zhang Peng/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我再也不用玩這個破遊戲了。」反覆拿起和放下手柄後,周星星終於卸載了《戰神4》。

這是女玩家周星星接觸遊戲的第四年。四年裏,她「閱」遊無數,遊戲裏堪比電影的劇情和影像令她着迷,遊戲中的平等、自由和快樂也讓她在高強度的工作後獲得精神上的放鬆。在她的生活裏,遊戲給了她最重要的陪伴。

但是打開《戰神4》的那一天,她的痛苦隨之而來——遊戲的主角是一個「禿頭猛男」,她完全無法自我代入,無法獲得揮着斧頭砍人的樂趣,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熱愛遊戲。

大多數遊戲的主人公都是男性,這不止是周星星的困擾,也是大多數女玩家的困擾。除此之外,遊戲行業和遊戲圈也充斥着針對女玩家的種種偏見。在主機遊戲圈,女玩家被認爲不存在;在手機遊戲界,女玩家被認爲消費能力不足;競技類遊戲裏,女玩家被嘲諷技術差,只能打輔助;就連女性向遊戲,也充滿了對女玩家的矮化。

電子遊戲長期被認爲是男性的領地。而隨着越來越多女玩家「浮出水面」,遊戲行業顯然尚未做好準備。在這個巨大的遊樂場,3億女玩家消失了。

《戰神4》。
《戰神4》。圖:網上圖片

女生玩遊戲必有「隱情」

跟着提示走出山洞,一片開闊的大陸在眼前鋪開,遠處是連綿的山,古老的廢墟,河流和天空。每一塊石頭都可以攀爬,每一座建築都可以探索,遇到的每一個角色都可以交談,樹上的蘋果可以採摘,在草地上放一把火,火焰會順着風的方向漂流。

這是開放世界遊戲《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中的場景,「00後」女孩何柚接觸的第一款遊戲。小時候,父母禁止何柚玩遊戲,她只能偷偷在網上玩一些「4399」小遊戲(注:在線休閒小遊戲)。上了高中,有一次去同學家坐客,同學拿出Switch,打開了《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一進入遊戲,豐富的場景、細膩的渲染效果讓她驚訝,「還有這樣的遊戲?」

新世界的大門就此打開。上大學後,何柚找了幾份兼職,攢下一筆錢偷偷買了Switch。寒暑假,她把遊戲機帶回家,怕被父母發現,就謊稱是借來的。但同樣愛玩遊戲,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兒子,大人從沒議論過什麼,似乎連「拎出來講一下」都不值得,與父母對她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

回想高中時代,男同學時去網吧「開黑」,老師家長雖然不贊同,但只要沒玩得太過頭影響學習,也會睜隻眼閉隻眼。但如果一個女生走進了網吧,或是開始玩遊戲,問題就嚴重了。他們會問:「你是不是早戀了?」

在父母和老師眼中,女生玩遊戲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一定有隱情。

受限於中國大陸游戲審核出版政策、遊戲文化和收入水平,亞洲遊戲市場研究和諮詢公司Niko Partner的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中國主機玩家數量約爲1541萬人,女性玩家數量偏少。因此,她們的存在很難被認可。而在有着6.5億人規模的手遊玩家群體中,佔據半壁江山的女玩家雖然不用再證明自己的存在,卻要承受「女玩家技術不好」的嘲諷。

主機遊戲

Console game,又名電視遊戲,包含家用機和掌機兩部分,通常指通過電視连接家用主機的遊戲。在歐美,主機遊戲比電腦遊戲更爲普遍。

90後女玩家楊白在日本讀研究生,閒暇時喜歡和室友玩一局《王者榮耀》。匹配對手時每每遇到男性玩家,對方一看全員女性,就會說「這把贏定了」。跟男性朋友組隊,也避不開針對她女性身份的貶低,常被稱爲「上分母狗」。這是一個帶有嚴重歧視色彩的詞彙,形容「技術很差、依靠男玩家上分」的女玩家。

無論主機遊戲還是手機遊戲,女性往往被默認承擔技術性不強的輔助性角色。據楊白觀察,暴雪公司(Blizzard Entertainment)出品的第一人稱團隊射擊遊戲《守望先鋒》(Overwatch)中,發號施令的永遠是男性,打輔助的普遍是女性,一旦戰況陷入不利,就會有憤怒的男聲問,「你怎麼不奶我」,把失敗歸咎到輔助身上。

在一篇名爲《遊戲分工、化身認同與攻擊性的相關研究》的論文中,作者分析過326份問卷後認爲,不同性別選擇遊戲分工的決定性因素不同,女性以操作難易爲決定性因素的比率遠遠高於男性。根據這一數據,作者提出假設:比起男性玩家,女性玩家更傾向於選擇操作複雜度低的角色,因爲她們害怕自己玩不好。

中國大陸的遊戲社區也常常以男性爲主導。90後女玩家周星星在工作後才開始接觸遊戲。幾年下來,每當她查遊戲攻略,在遊戲貼吧裏提出問題,得到的回覆都直接以「老哥」或「兄弟」稱呼她,在一些有效的建議中伴隨着「你太蠢了」「你太傻了」的調侃。這些玩家的經驗爲她提供了幫助,但他們的語言和表達方式總讓周星星感到冒犯。

2020年4月,周星星在豆瓣成立了「女性玩家聯合會」小組,一個專爲女玩家提供遊戲討論空間的社區。成立兩年半,小組便吸引了四萬餘位「猛女」,除了楊白、何柚這樣的女玩家,還有不少女性遊戲從業者。而鏡像小組「男性玩家聯合會」,僅600餘個「猛男」。有人發帖詢問「爲什麼這組人這麼少」,得到的回覆是,「因爲對男性來說,可以聊遊戲的場合實在太多了」。

《古墓麗影》。

《古墓麗影》。圖:網上圖片

性感的工具人

在「女性玩家聯合會」小組裏,上千條帖子訴說着女玩家的困惑。遊戲中,女性角色的鎧甲雖然結實、堅固,卻總是繞開胸部,毫不掩飾地宣告自己的裝飾作用。楊白感到不解:「講道理,胸口才是最該保護的地方,怎麼專門給露出來了呢?」

一款叫《鬼泣》(Devil May Cry)的老牌動作遊戲裏設置了這樣一個情節:一名女性角色被綁架,她的衣服被反派脫光,赤裸着等待主角營救。但脫光衣服對劇情並沒有推動作用,女玩家們看到這一場景只覺得不適。早期的《古墓麗影》(Tomb Raider)罕見地以女性爲主角,主角勞拉身材性感、前凸後翹,着裝清涼,無論戰鬥還是巖洞探險,都是吊帶背心配短褲,露出細細的一截腰和修長的雙腿。

設置一名穿着暴露、性感的女性角色早已是大多數遊戲的標配。

在周星星很喜歡的遊戲《合金裝備5:幻痛》(Metal Gear Solid V:The Phantom Pain)中,也有這樣一個角色,名叫「靜靜」。靜靜是一名身着比基尼和丁字褲的狙擊手,被逮捕時,主角想給她披上衣服,靜靜拒絕了。遊戲給出的解釋是,她的體質需要通過皮膚呼吸,衣服會使她窒息。然而,遊戲中有一位老人和靜靜是相同的體質,他的衣服卻是正常的。

在男玩家眼中,這款遊戲堪稱完美。靜靜實力強大、任勞任怨,願意爲男主角犧牲,還會做出「挑逗性的動作」,彎腰時胸部會微微顫動;趴在椅子上回頭看,臀部曲線顯露無餘……靜靜受到了男玩家的追捧。但一個性感的「工具人」讓這款遊戲在周星星心裏留下了污點。

女性角色的設定還常常有着其他不合理。遊戲研究學者、北京師範大學教師劉夢霏對《王者榮耀》中女性英雄的鞋做過研究分析,她發現,她們往往穿着「恨天高」,有鬆糕鞋、高跟長靴,有的鞋子甚至有很高的防水台。在現實中,任何一個女性都知道,這些鞋是不方便移動的。但在遊戲裏,女英雄們來去自如。

在一家大廠做遊戲策劃的陳真,也是「女性玩家聯合會」的組員。她曾經嘗試過一款叫做《天涯明月刀》的遊戲,遊戲中玩家可以選擇性別,也可以根據自身喜好選擇五官和發型。這是目前多數遊戲中的標配——捏臉。但女性角色可選的最短發型是齊肩長發,這讓陳真有些沮喪,她想在遊戲中呈現自己超短發的形象。

女性角色的設定取悅男性,或許源於大多數遊戲中,主人公都是男性。一份關於遊戲主角性別的研究報告顯示,截至2019年,報告所調研的遊戲中只有5%的主角明確是女性,21%的主角明確是男性,66%的主角沒有明確的性別。沒有明確性別的遊戲,往往又在遊戲劇情中隱隱體現出了男性特徵。

楊白玩過一款叫《碧藍航線》的遊戲,雖然看不到主角長什麼樣子,但隨着劇情推進,會有一名女性NPC問「我」:「指揮官,我可以叫你哥哥嗎?」遊戲並沒有「可以」或「不可以」的選項,NPC繼續自說自話,並始終稱「我」爲「哥哥」。楊白難以把自己帶入男性視角,但遊戲的劇情與立繪都非常吸引她,使她十分苦惱,要不要繼續玩下去。

女玩家的苦惱不難理解。全球遊戲市場研究及預測分析公司NewZoo曾對美國和英國4000多名遊戲玩家進行調研,45%的受訪者表示,他們不玩某些遊戲是因爲覺得這個遊戲並非爲他們的群體設計的,有三分之一的受訪者更喜歡扮演與自己相像的角色。

2018年獲得TGA(The Game Awards,被喻爲遊戲界奧斯卡)年度最佳遊戲大獎的《戰神4》(God of War),一度令周星星懷疑自己是否還熱愛遊戲。

這款遊戲中的主角是一個帶着兒子冒險的「禿頭猛男」。男人嚴肅、沒有幽默感,「爹味兒很重」,是周星星最討厭的一類角色。即便遊戲的背景、故事、武器升級系統都設計精良,在業界評價極高,她也完全無法代入,無法獲得揮着斧頭戰鬥的樂趣。

周星星努力讓自己接受它,但在這個過程中她無法停止地質疑自己:我真的愛遊戲嗎?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討厭遊戲的人。最終,她卸載了《戰神4》,「我再也不用玩這個破遊戲了。」

《合金裝備5:幻痛》。

《合金裝備5:幻痛》。圖:網上圖片

一切從快

女性玩家的失語,在遊戲中遇到的困擾,常被不假思索地解釋爲「女性玩家數量少」「遊戲就是給男性玩的」。但中國3億女性遊戲用戶的數據,讓這一解釋無法成立。

與成熟的歐美遊戲市場不同,玩物喪志的遊戲文化和氾濫的盜版導致中國遊戲行業錯失了主機遊戲的發展黃金時期,形成了以「手遊」爲主的市場結構,佔據了遊戲市場近七成份額。在這塊最大的蛋糕內部,最重要的並非研發,而是渠道。

小月在某知名遊戲公司研發部門擔任遊戲策劃,她透露,遊戲最重要的發行推廣平台是第三方電子市場,除了裝機助手,還有手機廠商、通信運營商以及互聯網平台。遊戲公司可以根據下載次數,以每次0.5元-2元的價格向渠道商付費;也可以以每天幾千元到幾萬元不等的廣告位價格付費。

大陸200餘家電子市場中,最貴、也最主要的渠道商是騰訊。憑藉微信、QQ超過十億的高黏性用戶群,騰訊可以提供「QQ登錄」「微信登錄」近乎壟斷的便捷方式。倚仗這兩點優勢,騰訊向遊戲公司開出了令人咂舌的用戶付費分成。在騰訊旗下應用市場上架的遊戲,所有用戶在遊戲中的付費要按照「三七」比例分賬,遊戲公司三、騰訊七。與其他平台「七三」分成或「八二」分成相差巨大。

與騰訊合作是大多數遊戲公司都避不開的選擇。除了幾家規模較大的遊戲公司,「其他小的基本上都要投靠騰訊。」合作,大頭被騰訊拿走,但至少有得賺;不合作,就是賠錢。爲了收回成本,實現盈利,遊戲公司往往「把雞蛋放在不同的籃子裏」,同時進行多個遊戲的研發。多個遊戲裏只要有一款能「爆」,就能覆蓋全部的研發成本。

以現象級遊戲《王者榮耀》爲例,有報導稱,2020年春節期間《王者榮耀》每日流水高達20個億。據陳真所知,《王者榮耀》的程序員基本已經過上了朝九晚六的生活,作息健康堪比國企。而騰訊其他項目組和陳真所在公司的項目組一樣,多數人還過着「996」「007」的生活。

遊戲公司要盈利,快是最重要的。中國遊戲公司很少從無到有自創IP,更多選擇已有一定知名度的大IP。自稱國產3A(注:通常指投入大量時間和資源研發的高質量遊戲)遊戲的《黑悟空》,就選擇了家喻戶曉的《西遊記》。劉柳在一家遊戲發行公司工作多年,在她看來,「當你拿到一個經典IP的時候,觀衆對世界觀已經有了認識」,省去了宣傳介紹「這是什麼」「我要幹什麼」的投入。

快還體現在遊戲開發過程中的細枝末節。遊戲策劃構思出某一角色形象後,會使用已有的角色作爲參考,再附上文字解說,讓畫師領會自己的意圖。畫師根據參考畫出的仍然是性感的女性形象。很少有遊戲公司嘗試將女性的身材畫得「正常」,或是讓女性作爲遊戲主人公,去開拓全新的女性玩家群體。

創新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小月所在的遊戲公司曾經策劃過一款音樂遊戲,製作精良,音樂考究,拿過業內大獎,但因爲一直沒有盈利,不到一年就關閉了服務器。她的上一家公司,曾經有遊戲策劃想做一款「大逃殺」(Battle royale game)類型的手遊,當時「大逃殺」遊戲在中國還是空白。但製作人不同意,「覺得創新太過激進,不好賣」。沒過多久,騰訊通過代理的方式,推出了《絕地求生》。

小月認爲,站在遊戲公司的角度,不管是爲了快還是爲了安全,都很難去冒險。「你想要挑戰這個社會(的傳統),就是在和市場做鬥爭。」

儘管在2020TGA年度遊戲評選中已獲得包括年度遊戲在內的八項提名,海外遊戲公司頑皮狗(Naughty Dog)耗時七年製作的《最後生還者:第二部》(The Last of Us: Part II)在2020年6月發售後慘遭「滑鐵盧」,原因之一便是雙女主的設定以及兩名女主角均不符合傳統審美,遊戲總監Neil Druckmann因此甚至收到死亡威脅。

不少男玩家認爲,這是一個討好女權的遊戲,他們感到憤怒,給這款「3A大作」打出了低分。在PS(索尼家用遊戲機Play Station)遊戲商城,評分僅三星半,與發售前權威遊戲媒體給出的高分相比,這樣的轉折出乎預料。遊戲的價格也在發售後短短几天「崩盤」。發售不久,《最後生還者》的二手價格就跌至200元,而比它更早推出的遊戲二手價格還維持在300元左右。

但在「女性玩家聯合會」小組,這款遊戲廣受好評。有男玩家衝進小組私信組員,使用了侮辱性的字眼。周星星無法理解這些男玩家的動機,只能解釋爲「這麼討厭的一個遊戲,你們竟然說它好,那我就罵你」。

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鑑,小月說,知名度、開發理念、技術水平和規模都不及頑皮狗的中國遊戲公司更不敢爲女玩家冒險。那意味着改變,意味着創新,背後是巨大的風險。

《戀與製作人》。

《戀與製作人》。圖:網上圖片

被矮化的女玩家

在快速變現的生存壓力下,一切都爲了賺錢而設計。

二十年前,互聯網在中國是一個新興的事物,一切免費且理所當然。盜版、破解、私人服務器的存在是常態。近幾年,知識產權意識興起,用戶的付費意願才逐漸提高。

爲了培育用戶的付費意識,手機遊戲通過免費促使用戶下載,遊戲內則見縫插針似地設置付費點,被稱爲「氪金」。主機遊戲通常採用「買斷」模式,一次付數百元,便不用再爲遊戲中任何內容付費。

遊戲行業一個公認的事實是「手遊玩的是數值」。起到保護和防禦作用的是一個未在遊戲中體現的參數,而不是鎧甲。所以這件鎧甲長什麼樣、穿在哪裏,跟它的保護、防禦沒有任何關係。鞋跟高不高、是否影響移動也是如此。

手機遊戲中大多采用充值兌換遊戲貨幣的方式「氪金」,用戶兌換貨幣後在遊戲商城中可購買武器、裝備、皮膚等虛擬商品。如果充值數額和所兌換的遊戲貨幣相除非整數,比如,1元買58個貨幣,10元買79個貨幣,用戶花錢的感覺就會淡化。於是,常常有玩家在查看賬單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爲一個遊戲花了那麼多錢。

陳真還在某互聯網大廠的遊戲研發部門實習時曾看到一份用戶報告,報告顯示,男性與女性的付費習慣不同,女玩家傾向於「小額多次」,男玩家則較多一次性大額付費。

看完這份報告,陳真打開了《王者榮耀》,她發現女性愛玩的「英雄」,比如王昭君、小喬、蔡文姬等,遊戲中提供的皮膚價格多爲6元,而男生愛玩的英雄,比如猴子等,皮膚價格在58元到168元不等。花木蘭、貂蟬雖然是女性角色,但因爲操作較爲複雜,男玩家使用較多,所以皮膚定價也較高。甚至推出「星元皮膚」,需要不斷抽獎,運氣好才有資格購買。

發行於2017年的女性向戀愛手遊《戀與製作人》,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吸引了700多萬女性玩家,被認爲是國產乙女遊戲(注:以女性群體爲受衆的戀愛遊戲)中最能「撈金」的遊戲之一。

但這個關於「四個野男人」的遊戲,在劉夢霏看來,只是藉着女性向外殼圈錢。玩家需要使用系統提供的卡牌完成戰鬥任務,「到最後你會發現系統給你的這些牌根本不夠,爲了更強力的牌,就要掏錢去買。」她還指出,遊戲裏和「四個野男人」約會的場景也需要購買,「還不是100%能買到,你買的是一個幾率。」

在自己的博士論文中,劉夢霏按照消費習慣把遊戲分成了作品遊戲、消費遊戲和賭博遊戲,分別指代一次性買斷的遊戲、普通F2P(free to play)遊戲和以開箱爲核心的賭博遊戲。劉夢霏認爲,「四個野男人」就屬於賭博遊戲,因爲玩家無法靠技巧取勝,遊戲的核心邏輯是抽卡。

賭博遊戲最糟糕的是,「它不把人當人」,遊戲裏應有的自由和平等都被摧毀了。國產手遊往往會將「免費玩家變成付費玩家用戶體驗的一部分」,遊戲從玩一個玩法,玩一個世界觀,變成了人跟人互玩兒。在乙女向遊戲中,這種情況更甚。

劉夢霏說:「現在的流行遊戲本來也不是主動的媒介,它既沒有表達也不尊重人,說到底就是一套又一套的消費系統和賭博系統。在這種整體矮化人的情況下,女性玩家被矮化得更厲害。」

2021年7月9日,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的電子競技賽。

2021年7月9日,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的電子競技賽。圖:Cost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雞生蛋與蛋生雞

追求快節奏、短週期的遊戲行業定義了遊戲的性別。

一款遊戲從出生到上市通常需要經過立項、策劃、發行等環節。小月參與過幾款遊戲的開發過程。首先要確定的是遊戲的類型,遊戲的受衆性別也因之確定:射擊類、多人在線競技類、角色扮演類、策略類遊戲,默認受衆男玩家群體更多;換裝類、戀愛向的乙女遊戲,默認的受衆是女性玩家。

遊戲類型經制作人同意後立項,下一步便是人物形象設計、劇情策劃、台詞設計等工作。小月曾經試圖「夾帶私貨」,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在策劃遊戲的初稿時,她一次性給了製作人多套方案,其中幾個方案的劇情設定是「女強男弱」,但這樣的策劃從未被製作人選中。

策劃某個以現代生活爲背景的角色扮演遊戲時,她把女主角設計成「生活順風順水,家庭美滿,自身實力也強」的大女主,但製作人卻讓她往「大和撫子」的方向上靠,讓女主角成爲一個低姿態、具有奉獻精神,輔佐丈夫的妻子形象。

同樣從事遊戲策劃的陳真總結說:「作爲一個小策劃,其實你是沒有任何決定權的。很多(時候)都是你出幾個Idea給你的老闆,老闆說哪個好你就做哪個。而老闆通常是男性。」

無論國內外,遊戲行業從業者的性別比例都是失衡的。據2020年英國互動娛樂協會(UKIE)公開的數據,在接受調查的3208名英國遊戲行業員工中,男性員工的比例高達70%。伽馬數據顯示,2018年中國遊戲產業從業者約有145萬人,其中女性佔比27.3%。

小月所在的工作項目組有10名遊戲策劃,其中七人是男性,只有三名女性。陳真工作的遊戲研發部門與此類似,遊戲策劃的男女比例是3:1,只有美術組女性較多。在男性掌握話語權的工作環境中,女性也難免被男性視角同化。陳真曾在工作群中看到一位擅長設計性感女性遊戲形象的女畫師說:「誰不愛搞黃色?」

歐美遊戲公司在多元化上走得更遠,但仍不得不妥協。彭博社報道,育碧遊戲總製作人Serge Hascoët(現已離職)曾表示:以女性爲主角的遊戲是不會被玩家買賬的。一名曾參與《刺客信條:奧德賽》(Assassin's Creed: Odyssey)開發的育碧員工透露,遊戲研發初期,團隊決定以女性爲單獨主角,但因爲Serge Hascoët不同意,增加了一名男性主角,玩家在兩名主角間自行選擇。《刺客信條:起源》(Assassin's Creed:Origins)的遊戲早期設計中,女性角色的戲份比男性角色更多,因爲相同的原因,女性角色的戲份被迫減少。

遊戲上市發行的過程,也會針對性別制定不同的策略。一名知名遊戲公司發行推廣部門人員透露,國內手遊會根據玩家性別準備不同的圖片、文字組合物料,針對男玩家的物料強調遊戲玩法,畫風更遊戲化,針對女玩家的物料比較Q萌、可愛,更注重社交;對年齡偏大一點的「下沉一點」的男性用戶,「可以用一些美女素材來吸引他們」。

劉柳負責的主要業務是遊戲出海推廣。推廣時,他們主要利用Facebook上的一套智能化廣告投放系統,將準備好的物料導入系統,設定預算的廣告費用,就可以預演出不同的投放策略組合和對應的轉化率。每一次,都是大尺度性感圖片搭配男性用戶,可愛圖片搭配女性用戶的轉化率最好。發行公司往往會遵循這樣的搭配,專門針對男性用戶準備物料。

另一種智能的推廣方式,是調出遊戲中已有的「六級用戶」畫像。六級用戶指遊戲時間長,付費意願高,最有潛力的付費用戶。這一群體幾乎都是男玩家,而用男玩家的畫像去尋找新潛在用戶,最終找到的還是男玩家。

這樣的智能推廣方式進一步加固了遊戲中已經存在的性別偏見,劉夢霏指出,「算法不能糾正我們的成見,算法只能重複我們的成見。」

一款遊戲從立項、策劃、美術到發行,每一個環節默認的受衆都是男性,他們是製造者、消費者,也是玩家。「遊戲是男性的」還是「男性壟斷了遊戲」,這樣雞生蛋和蛋生雞的問題在遊戲行業不斷上演。「在這樣的行業生態下,整個遊戲產業是面向男性的,它不可能找到女玩家。」劉夢霏說。

小月的女兒滿一週歲時,家人購買了抓周套裝,這些代表着未來職業的小物件也分了性別。除了醫藥箱、算盤、小黑板等,男寶寶套裝裏會額外有一把小手槍,而女寶寶套裝中對應的是一件舞裙。小月感慨:「小Baby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就給他灌輸只有男孩子才能做警察了。」

回想小時候有遊戲陪伴着長大,小月希望女兒以後也接觸一些遊戲,但最好是國外經典的遊戲,「國內的遊戲就不要玩了」,包括她自己做的。

應受訪者要求,周星星、何柚、楊白、陳真、小月、劉柳均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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