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2菲律賓大選 國際

菲律賓現場:獨裁者回朝的陰霾下,反毒戰受害者家屬等了五年的一場葬禮

「這場大選關乎國家的未來,關乎這些受害家庭的公義,也是一場道德之戰。」


其中一名「反毒戰」受害者家屬,在領回親人的骨灰後泣不成聲。 攝影:周澄
其中一名「反毒戰」受害者家屬,在領回親人的骨灰後泣不成聲。 攝影:周澄

【編者按】5月9日是菲律賓大選投票日,已故獨裁前總統馬可斯的兒子,今年64歲的小馬可斯(Bongbong Marcos)呼聲甚高,極有可能成為下任菲律賓總統。小馬可斯多次美化父親在任時的高壓統治,令公民社會擔憂他的當選,很可能意味著戒嚴時期的歷史將被洗白和篡改。另一邊廂,唯一女性候選人羅貝多(Leni Robredo) 被許多盼望改革的菲律賓人視為今屆大選的希望,她在基層掀起的「粉紅浪潮」不容忽視。

在全球威權重臨的今天,馬可斯家族的捲土重來,是審視民主制度之脆弱,轉型正義之艱難的契機。《端傳媒》將在菲律賓現場,走訪戒嚴黑暗時期的倖存者,即將面對政權洗白歷史的文化工作者,支持與反對小馬可斯的人們……嘗試拼湊出這場「歷史詮釋權之戰」的模樣。請持續留意《端傳媒》報道。

「在這天,我們哀悼死者,也頌讚生命。我們必須停止殺戮,展開療傷之旅。」菲律賓神父 Flaviano Villanueva 在母親節這天的追思彌撒上如是說。這天,在馬尼拉奎松市(Quezon)班乃大道一座小小的禮拜堂裡,四位在 2016 年至 2017 年間死於總統杜特地(Rodrigo Duterte;又譯杜特爾特﹑杜特蒂)鐵血掃毒運動的受害人,其骨灰終於回到家屬的手上。

此前,由於部份家屬沒有能力承擔贖回遺體與安排殮葬的費用,死者遺體被臨時存放於公眾墳場,期限為五年。神父創辦的「AJ Kalinga 基金會」轄下有一個專門支援法外處決受害人家屬與受影響社群的項目,取名 Paghilom(菲律賓語「療傷」之意),為這些家庭安排將遺體火化,並將骨灰交還及安排追思儀式,讓死者重獲尊嚴。

主持追思彌撒的神父 Flaviano Villanueva,在儀式前表示祈願死者能重獲尊嚴。
主持追思彌撒的神父 Flaviano Villanueva,在儀式前表示祈願死者能重獲尊嚴。攝影:周澄
追思彌撒在馬尼拉奎松市一間小小的禮拜堂舉行。
追思彌撒在馬尼拉奎松市一間小小的禮拜堂舉行。攝影:周澄
追思彌撒開始前,Flaviano Villanueva 神父與其中一名受害者家屬問好。
追思彌撒開始前,Flaviano Villanueva 神父與其中一名受害者家屬問好。攝影:周澄

其中一位出席追思彌撒的「反毒戰」受害者遺孀 Lourdes De Juan 是七子之母,她的丈夫在 2016 年 12 月 6 日在家中被破門突襲的警察擊斃,頭部與胸膛身中三槍。然而她向端傳媒表示,當局發出的死亡證書竟將其死因列為「高血壓」(hypertension)。由於付不起 3.5 萬披索(約 5,244 港幣)的殮葬費用,亡夫的遺體在過去五年一直安放公眾墳場,每年 11 月 1 日,她也會攜同家人拜祭。今天,她攜同最年幼的兩個兒子及亡夫的母親一同出席彌撒。命案發生時,她最小的孩子僅得三個月大。

在杜特地於 2016 年中就任總統以來,跟 Lourdes 一樣因「反毒」之名而失去至親的不計其數。本年二月,菲律賓的官方統計指反毒行動的死亡數字至今只有六千多人,然而當地民間團體的紀錄,顯示至少有近 2.7 萬至 3 萬人被殺。

「反毒戰」受害者遺孀 Lourdes De Juan 在領回亡夫的骨灰後,與最小的兩名兒子擁抱。

「反毒戰」受害者遺孀 Lourdes De Juan 在領回亡夫的骨灰後,與最小的兩名兒子擁抱。攝影:周澄

追思彌撒結束後,受害者遺孀 Lourdes De Juan 手持亡夫的骨灰,攜兩名年幼兒子及亡夫的年邁母親,與主持儀式的神父和其他家屬合照。

追思彌撒結束後,受害者遺孀 Lourdes De Juan 手持亡夫的骨灰,攜兩名年幼兒子及亡夫的年邁母親,與主持儀式的神父和其他家屬合照。攝影:周澄

Villanueva 神父於 2015 年創辦基金會,原意是服務區內的基層大眾與無家者,提供食物與教育援助。但到了2016年,眼見濫殺肆虐,他決意介入:「我相信向死者的遺孀們伸出援手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一步,否則她們將會無家可歸,因為被殺、被針對的往往都是一家的財政支柱。」他對杜特地施政下的暴行敢怒敢言,在過去幾年間因此持續受到騷擾、恐嚇、網上抹黑。「這好比我的早餐、午餐和晚餐。」神父淡然苦笑,說這已是尋常事。在 2019 年三月,他和另一位神父更被控以「有預謀煽動叛亂」罪名,司法程序目前尚在進行。

追思彌撒上,另一位神父 Robert Reyes 主持講道,提醒追思彌撒選在今天舉行的雙重意義:這天既是母親節,也是決定國家前路的大選日前夕。「獨裁者二代」小馬可斯(Bongbong Marcos)在民調上持續領先,令國內外的公民社會擔憂,馬可斯家族的政壇回歸將意味著全面歷史洗白工程的開端。如小馬可斯當選,馬可斯(指小馬可斯之父Ferdinand Marcos)戒嚴時代的黑暗歷史與人權侵害倖存者的故事,料將面對更肆無忌憚的篡改、造假與攻擊。

「人進羊圈,不從門進去,倒從別處爬進去,那人就是賊,就是強盜。」Reyes 神父以《若望福音》第十章為喻,直指杜特地是摧毀律令與傳統的「壞牧人」。「好牧人為羊捨命,然而杜特地從沒捉拿過一個大毒梟,容讓自己的兒子脫掉販毒指控,卻殺滅無名的大眾。」這向弱者抽刃的濫殺卻同時在民間得到部份人的狂熱支持,「我無法接受這種洗腦,竟讓人們認定殺人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根本無關反毒;反毒只是一個延續殺戮、製造恐懼的藉口,旨在令人在恐慌中陷入麻痺狀態,不敢反抗。」他說,政府也藉疫情之便擴張這種軍警式手段,自己的堂區裡已有十二名信眾在疫情期間被殺。同時,勇於直陳政府不義的神父與教職人員同樣成為被針對、被誣告的對象,在 2017 至 2018 年間就有三位神父被殺,追究無從。

在追思彌撒上講道的神父 Robert Reyes 安撫受害者家屬。

在追思彌撒上講道的神父 Robert Reyes 安撫受害者家屬。攝影:周澄

今年 44 歲的 Randy Delos Santos,是基金會的組織者之一。他的侄兒 Kian Delos Santos 之死曾經登上國際頭條:當時年僅 17 歲的 Kian 在馬尼拉某小巷中被槍殺,事後警方稱死者涉毒並拒捕,警員乃因自衛而殺人。但後來,保安錄像拆穿了警方的謊言,事件引起民憤,三名警員後來被控謀殺成立,成為「反毒戰」開始以來的首例。

Randy 回憶,侄兒死後一兩天,人權律師、時任副總統——亦即本次總統候選人羅貝多(Leni Robredo,亦有漢名林麗妮)就私下低調探訪 Delos Santos 一家,全程沒有傳媒尾隨拍攝,並承諾轉介律師跟進,協助他們爭取公義。然而,他說他們的成功案例此後沒有帶動更多追究責任的行動:「很多受害家庭要找公道是很難的,因為警方會不斷騷擾這些家屬,有時他們會被迫簽署同意書,表明不會再立案追究。」

「全世界都知道這(馬可斯)家族的歷史和能力。戒嚴時期,菲律賓有很多人權侵害的受害人。這人(當總統)又怎能帶給我們公義?」對這些家屬來說,小馬可斯的大熱勝選,將會令本已荊棘滿途的求真之路更加難行。

Villanueva 神父仍記得活在戒嚴令下的童年回憶。「父母會嚴厲地訓誡我們不可外出,因為很多人就這樣失蹤。我 13 歲那年跟隨父母出席悼念阿基諾二世的群眾集會,三年後(馬可斯倒台後)有份直搗馬拉坎南宮。」

「這場大選關乎國家的未來,關乎這些受害家庭的公義,也是一場道德之戰。」

四名「反毒戰」受害者的骨灰瓮,分別刻有死者的姓名、出生與卒日。

四名「反毒戰」受害者的骨灰瓮,分別刻有死者的姓名、出生與卒日。攝影:周澄

大選的終局與政治前景以外,不少家屬感恩終於能有尊嚴地跟往生的至親道別,盼願此後能卑微地為家人的未來活下去。追思彌撒結束後,另一位捧著至親骨灰的女士,在長椅席上泣不成聲。她身旁穿紅裙的小女兒一臉率真懵懂,似乎對此有點不知所措。Randy 解釋:「她在嘗試向小女孩解釋爸爸在骨灰瓮裡,但小女孩不是完全能明白。」

Lourdes 的丈夫生前以為回收工廠收集廢棄塑膠維生。如今在基金會的獎學金計劃支持下,她其中一個現年 17 歲的兒子正計劃報讀大學。「這是我們一家人的夢想。希望他日後能幫助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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