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張國榮離開19年:哥哥之後,19種消失了的香港

19年後,這城比你離開的那年,陷得更深。一切都面目全非,有很多想告訴你,有更多的不忍心透露⋯⋯


4月1日是張國榮忌日,每年這天,歌迷們都會前往香港文華酒店獻花悼念哥哥。 攝:林振東/端傳媒
4月1日是張國榮忌日,每年這天,歌迷們都會前往香港文華酒店獻花悼念哥哥。 攝:林振東/端傳媒

哥哥你好嗎?

那年你離開時,這裹是一個慌亂的城市。全城得知噩耗後,整個城市像忽然默然下來,還未從一場災劫中清醒,即再跌入另一個更深的鬱結中。那場疫情在夏天就結束了,可是關於你的一切久久未能平伏,變成這個城市一道磨不掉的傷痕。

19年後,這城比你離開的那年,陷得更深。一切都面目全非,有很多想告訴你,有更多的不忍心透露。因為覺得,你為這城市帶走並保留了那活在我們記憶中,那永遠不朽的容顏是對的。它包含這個城市的過往,它的體面、尊嚴、美麗、靈魂。

可現在我還是要告訴你,到20年紀念都不知什麼風景。人或者等得及,但時代已轉換了。

那永遠不朽的容顏是對的。它包含這個城市的過往,它的體面、尊嚴、美麗、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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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酒店。它在你離開後兩年多,就關了好一陣子,裝修重開後大家都急不及待去看。樓底略顯矮的樓層依然,從干諾道中大門走進去,路綫感覺初步如一。黑色的氛圍代表了一種老派的莊重。

樓上房間朝北的窗戶,還是有對着維多利亞港的絕佳風景,另一面附視旁邊的遮打公園。從這望下去,景色一切都像沒變,可就是總有種不似往日的感覺。它好像「是」,但實則不然。就是那種說不出變了什麼的惘然。

自你去後,每年這個日子,這裹都成了鮮花燭光哀悼的舞台,好多後來才知道及鍾情於你的年青人,有增無減的被你的傳奇吸引,把這裹變成豐碑。像要為自己的偶像,同時也替這城市及那時代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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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批為數不少的年青人,後來有個名字,叫「後哥迷」,許多甚至是在你離世後才出生。他們從父母一輩鍾情的老電影老歌曲中,驚訝於人間竟可以有過這樣的一個臉容,比起當今那些永遠模糊的流量臉孔,固然是顯淺的差別;而更叫珍惜的天大發現,是已逝時代的明星,那份放任自信個人性格,在今天倒模生產式娛樂圈中已然絕種。後哥迷都幾乎不能想象,竟然有如此天皇巨星能在電視節目中不羈地抽煙喝酒大談性事。而轉過身,水銀燈一經照射,又立即入戲專業得教人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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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刻,疫情的肆虐,比你離開的當年更為驚心動魄。你當然會記得毛毛(毛舜筠),「無雙表姐」最近也得花上數個月的時間,等待、中轉停留,才等到迂迴路綫,回到香港。我們那代人,大概從前都沒想過,回一趟家可以如此艱難。毛毛大前年憑《黃金花》得了金像獎影后,雖然我們最懷念的,仍然是你們在《家有囍事》中打麻將的一場戲。還有蝦叔、琴姐。

文華酒店。樓上房間朝北的窗戶,從這望下去,景色一切都像沒變,可就是總有種不似往日的感覺。它好像「是」,但實則不然。

《家有囍事》中打麻將的一場戲,蝦叔、琴姐與張國榮。

《家有囍事》中打麻將的一場戲,蝦叔、琴姐與張國榮。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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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賀歲片都沒有了。家裹再沒有喜事。

若要票選香港歷來最經典賀歲片,《家有囍事》定必在香港人TOP 3之列吧。賀歲片的不復存在,除了因為疫情原因,賀歲時期根本都沒戲院開門之外,更重要是:那種賀歲片得以成全的大雜燴,胡鬧中見真情的香港式過火瘋狂「咁都得」(「巴黎鐵塔反轉再反轉」是如何創作出來的?如果不是咁都得),盡皆幻滅。

那些你合作慣的導演監制,如果不是像《家有囍事》那位變得無關重要、恥與為伍,就如《金枝玉葉》和《倩女幽魂》那一夥,趕赴另一場盛宴,片繼續出產,可心早已遠離。

這批創作人留給這城市的靈魂已不多了。

註:咁都得,這樣竟然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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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電影,也不是沒有懷想起你那不曾拍成的導演作品。電影的名字真叫《偷心》?後來也是多種傳說,甚至說那是影响到你最後日子情緒的導火綫。

2003年過後,幾次踏足青島,走過那些其時失修的歐式老建築,我就無時無刻不納悶,那可會是你來青島選景時曾路過的大宅嗎?你是親身目睹它的破敗,從而打碎了對那個泛着老式情懷的悲傷愛情故事的憧憬?後來那位構想中住在樓上的鋼琴家怎樣了?

原來的完美設想可真是這樣嗎?寧靜、胡軍和你。近二十年前,大家都風華正茂啊。你給自己演的鋼琴家,新搬到女孩的樓上,每天傳出的琴聲把她迷惑,後來發現,原來那只是播唱片。今天,有個名字去形容他,叫「渣男」。

兩個渣男,你的世界中那一個愛音樂,茨威格的那一個好文字。《偷心》的故事聽起來,本質上也是茨維格小說《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中對愛的執迷與錯付吧。你或許也是當讀到這句時深有同感:

我愛你,與你無關。

賀歲片的不復存在。除了因為疫情原因,那種賀歲片得以成全的大雜燴,胡鬧中見真情的香港式過火瘋狂「咁都得」,盡皆幻滅。這批創作人留給這城市的靈魂已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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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果是因為看到當時現實中的青島,跟明信片舊照片中的青島原來有那麼大出入而消沉了;那同樣,不知後來人如果只是憑着電影、歌聲、照片來認識香港,到有一天又要來拍香港故事的話,他們見到眼下的香港又是否會同樣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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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未去一個城市之前,我們先會因為看過關於它的電影而深生幻想,我們那代人,在未去巴黎及看新浪潮電影之前,很多人的巴黎印象,即來自TVB 的《日落巴黎》音樂電視特輯,吳宇森導演。今天看來過時又過多的慢鏡頭,捕捉那兩位大美人兒的不朽。以至很長一段日子裹,男的像你含着煙過馬路,女的捧着牛皮紙袋內有baguette在巴黎街頭行走,仍被視為是相當有型的舉動。

那麼多年後,紅姑仍是那同代中保持得最美的女明星,不僅在外表,也在姿態。這個年頭,誰還敢輕易的親近舊日的金燕子,那怕曾經一起走過多少路。為何舊知己到最後變不到老友。

張國榮在電影《阿飛正傳》的演出劇照。

張國榮在電影《阿飛正傳》的演出劇照。攝:Michael Tsui/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然而這個滑落的時代中,不需要詩人去寫詞,以至在那個更大的市場中可以一夜之間讓一個名字消失。林夕在大陸,就是這樣被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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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必定是那種心態思維上熟絡,但其實不怎麼見面的。當談到那首《我》的創作過程,林夕不是說過嗎?你打電話問他有沒看過《假鳳虛凰》那部戲,他回你說:「知你啦!I am what I am吖嘛!」實際中,林夕對你說的那句,會否不是「知你啦!」,而是,知你「籠」嘢啦!(知道你那一套)。

林夕可能是曾經好了解那個人,像走進了人家內心,才會寫出那樣貼心的詞。但顯然,這種貼心好多時是單向的。但這不阻礙歌詞中的普世意義適切性,「靈氣大概早被污染,誰為了生活不變」。

然而這個滑落的時代中,歌詞創作中似乎不再需要那些象徵比喻、跨界文本、淵源考究,不需要詩人去寫詞,以至在那個更大的市場中可以一夜之間讓一個名字消失。林夕在大陸,就是這樣被隱沒。

離開恐懼遠一點,靠近自由近一點,哪怕來日不知是否方長,至少是給到創作人的一點慰藉。這或許是他選擇台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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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其實暗暗在詞中記過你。《新聞女郎》寫「懷念殞落巨星但願未提到」,可如《信望愛》一樣,更多是那代人對2003年的憶記,而至於2019至今,有幾多詞真可暢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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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香港也可以,因為它原本一直走在全世界華人社會最前鋒。如果它的發展,是那個如一些人憧憬的中國大陸步向文明未來的提早預視,而非現在這變為古老帝國封閉陰影的重蹈覆轍,那它應該就能成為華人地方中最早達至普世進步文明之所,當中固然包括對性向自由,在社會意識接受度及平權法例上的保障。

現在接棒進步文明的變成是台灣,起碼在同志平權議題上,都可以合法結婚了。反而香港倒行逆施,過往被認為是進步指標香港驕傲的平機會、廉政公署都變了。議會中的進步聲音也被全然趕走,剩下跟普世價值背道而馳的嘈音、偏見和愚昩。你當夜緊握另一位之手和演唱會上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宣言努力,白費了嗎?

台灣在同志平權議題上可以合法結婚了,反而香港倒行逆施,過往被認為是進步指標香港驕傲的平機會、廉政公署都變了。議會中的進步聲音也被全然趕走。

2003年4月8日,張國榮葬禮現場,家人捧著張國榮的遺照,送別哥哥。

2003年4月8日,張國榮葬禮現場,家人捧著張國榮的遺照,送別哥哥。攝:Kin Cheung/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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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在跑馬地Alabar門口的牽手。是一時衝動還是有鋪排的借勢公開?那毫無疑問已成為史冊中的照像。一方面是你作為豁出真活的宣言,另一方面,也是媒體跟拍時代的大新聞曝光設定議題模式。那個時候,仍有狗仔隊可據秘密跟拍的操作,進行調查探索,公開真相,無論對象是娛樂明星還是政經要人。

今天,那跟拍你的媒體已然消失,媒體能揭露事態真貌的能力存疑。

早幾年經過,Alabar仍低調的隱身在一塊幕布之後,在7.11旁邊。它那仍有卡拉OK點唱機於吧台旁,一唱起歌就全部人都聽着的老式風貌,算是種過時的old school做派,永遠有種活在另一時空的錯亂。

而今夜,沒有酒吧能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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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慣常的地標。Fusion所在的新寧道,變化可大。Mark哥抹車的新寧廣場沒有了,舉目是對面希慎廣場。北角的鳳城酒家也沒有了,你愛的蝦多士不知哪尋。上環濟公廟所在太平山街,現在倒漂亮轉型為文青街區(而你當年還沒出現文青這詞)。

今天,那跟拍你的媒體已然消失;而今夜,沒有酒吧能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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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晶酒店,在2001年曾改名叫州際。好長一段時間,香港人仍習慣不離,叫它Regent,Regent。我們去Regent喝下午茶聽來有特別的生活調調。可能真的叫得多,名字真的會回魂。今年,它又真的又變回叫麗晶,Regent。

它的宣傳句語像一位城市觀察作家或感性文案員會寫下的注腳:「一個個的難忘時刻,都值得細細品味,每一個共同的回憶像時間流轉一樣讓人歷久彌新,令人怦然心動。」它和周邊的半島酒店,曾經那城市中最具體面與時髦的人兒,都愛聚於此。導演、設計師、模特、明星、作家、買辦。

可能因為,在那面最近維多利亞港的大玻璃窗下,看過去港島,才有種擁有這個城市的錯覺,而這些人都得視這城市為自己的舞台。香港歷史上的最典型察看角度,化為影像,都是由九龍望過去港島中環及太平山。麗晶大堂,就是那道觀景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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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玻璃窗大堂,仍在這裹。王安憶寫下她1987年對香港上海的雙城聯想:

「在香港,有一晚,在九龍麗晶酒店閑坐,正對着香港島,香港島的燈光明亮地鑲嵌在漆黑的海天之間。這真是海上奇觀,蠻荒之中的似錦繁華,是文明的傳奇。」

她不知道就在幾年前,你在這裹重新認識了唐先生。所有的地標都逝去又可能重生,可要算大廈重建了,那回到原地的人,皆再非當年的心境。

曾經那城市中最具體面與時髦的人兒,都愛聚於此。導演、設計師、模特、明星、作家、買辦。 可能因為,在那面最近維多利亞港的大玻璃窗下,看過去港島,才有種擁有這個城市的錯覺,而這些人都得視這城市為自己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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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代的人還好嗎?

讓印象凝固在高峰一刻是明智的,大部分明星皆不能。山口百惠是稀有的一位,她的告別曲,成了你的真正成名歌。她剛剛有了孫子,成了奶奶。西城秀樹的《追憶の瞳-Lola》你改為《愛慕》,他早幾年卻離開了。吉川晃司和你差不多同年走紅,因同一首歌MONICA,現在還間或看到他演由利麟太郎,已是位白髮的偵探叔叔。

香港歌手張國榮與譚詠麟。

香港歌手張國榮與譚詠麟。攝:Kin Cheung/Reuters/達志影像

那位香港80年代的歌迷爭風對手,今天變成一個糟老頭。尋找寄情,我們只能寄托於早逝者的身上,至使我們不會被出賣。譬如家駒,譬如你,譬如梅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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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香港80年代的歌迷爭風對手,今天變成一個糟老頭。更甚的現實是,那批同代人,到今天很多都相當糟糕。不是說生活潦倒,而更多是不辯是非,價值缺失。用「風骨」來分析形容可能遠不配,但他們所代表的那種利己精神和自我瞞騙的歲月靜好,顯得與時代格格不入。

為此,尋找寄情,我們只能寄托於早逝者的身上,至使我們不會被出賣。譬如家駒,譬如你,譬如梅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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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梅姐的電影竟就成了去年的香港票房爆款,當中有你。結論只能是:千萬不要出一部你的傳記片。可片子中的另一個可能頗引人想象: 你倆互相成全,如果當年是更為相互鼓勵,會否就真的可以捱過此關?

當然,沒有如果。一位要留住最完美的,一位要永遠活於舞台。

「我見証了理性遭到最可怕的失敗,而野蠻獲得最大的勝利;過去似沒有過像我們這一代人的經歷,道德從如此的精神高度墮落到如此低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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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最喜歡人們永遠緊記的是哪個你?

椰林中背影離開突變慢鏡頭走着的阿飛?還是廚房中抱着戀人舞舞舞?抑或那個大漠中自言自語的毒漢?燦爛笑容奔赴鏡頭的陽光學警?

那些戲中金句,形成了整代人再遙想另一已逝年代的憑藉。在地球上的另一角,布宜諾斯艾利斯San Telmo區Estados Unidos 299號的Bar Sur,牆上仍掛着那張紅布幕黑白地磚二人跳舞的劇照。在導演終極版本中,有關記憶、擁有與忘記的情感讀白,被借閱成對這個地方的嘆息。我們都想回到杰仔對江湖險惡從不知情前的單純日子當年情,一心冲到哥哥面前擁抱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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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茨威格,80年前選擇了終結自己的生命,《昨日的世界》是他對文明崩毀的歎息,也像是這個城市的命運側記:

「與我的願望相悖,我見証了理性遭到最可怕的失敗,而野蠻獲得最大的勝利;過去似沒有過像我們這一代人的經歷,道德從如此的精神高度墮落到如此低下的地步—— 我這樣說絕非出於高傲,而是飽含着耻辱。」

多謝你,哥哥,保存了一份體面,我們想像那就是文明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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