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奧斯卡2022

奧斯卡會選《犬山記》還是《沙丘》?為何最佳影片總頒給中規中矩的電影?

奧斯卡獎的評選機制其實並不常見,過去選民只要打個勾,現在卻不是那麼簡單,但這樣複雜的制度卻有一個單純的動機⋯⋯


《犬山記》(The Power of the Dog)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犬山記》(The Power of the Dog)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2022年奧斯卡獎揭曉在即,Netflix出品的《犬山記》(The Power of the Dog)獲最佳影片等12項提名,是最被看好的作品;年度商業鉅作《沙丘》(Dune)則獲10項提名緊追在後。若以稍早落幕的英國電影金像獎(British Academy of Film and Television Arts)為奧斯卡風向標,在前者得獎常被認為在奧斯卡也很可能斬獲,則以今年結果來講,《沙丘》很可能在技術獎大幅領先,但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或許是《犬山記》的囊中之物。

最佳男主角也幾乎大勢已定,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以《王者理查》(King Richard)一連攻城掠地,目前看好度明顯超過《犬山記》的班奈狄克.康柏拜區(Benedict Cumberbatch)。在《樂動心旋律》(CODA)當中,聽障演員特洛伊.科特蘇爾(Troy Kotsur)以手語與豐富的肢體表情獲得盛讚,與《西城故事》中歌舞展現都展現到極致的亞莉安娜.黛博塞(Ariana DeBose)可望共同包辦男、女配角獎。

今年奧斯卡最大懸念,恐怕還是在最佳女主角獎。分飾三位歷史人物的潔西卡.雀絲坦(Jessica Chastain)、妮可.基嫚(Nicole Kidman)、克莉絲汀.史都華(Kristen Stewart)在各大風向球獎項各佔勝場,誰封后都不會是意外,無疑是近年來最激烈的一次影后競逐。

《王者理查》(King Richard)電影劇照。
《王者理查》(King Richard)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人人都有資格投票,反而未必選出最好的作品?

通常電影獎項的產生可以粗略分為兩類,主要多是「評審團制」,像是歐洲三大影展、金馬獎等電影獎項都是採用這個評選方法。而奧斯卡獎則是另一個極端,其賽制並不常見⋯⋯

回到最佳影片來看,其實如果就慣常邏輯,看哪部片提名最多項,似乎就能大概知道大獎誰屬。不過至少就奧斯卡的規則,可不能如此輕易判斷。本文將以選制角度,幫助各位讀者釐清奧斯卡得獎產生的過程,一旦對此有所掌握,也能更方便「推估」得主。

通常電影獎項的產生可以粗略分為兩類,主要多是「評審團制」,像是歐洲三大影展、金馬獎等電影獎項都是採用這個評選方法。通常會邀集一些人來組成評審團,以去年坎城影展為例,有九人出任主競賽評審。評審團制的好處在於確保存在充分的評選與討論的過程,而不只是直接投票決定獎項誰屬。不同的評審組合,也可能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

通常會採用評審團制的獎項,也都是採取收件報名的制度來進行,許多新片在此之前都沒有廣泛在院線放映過,為了確保評選者都能看過電影,採用評審團制度更實際。而制度當然也會影響最後的結果,畢竟決定獎項的人少,所以比較有可能誕生比較偏鋒的結果。

而奧斯卡獎則是另一個極端,每年它會邀集影藝學院來自17個分會、共數千名會員來決定得獎者誰屬。這意味著每年頒發出來的獎項,更接近大眾意志,而不是某幾個人的個人品味。但奧斯卡這樣的賽制卻並不常見,之所以能夠長期順利運行,也是因為好萊塢產業的制度相對完善。

稍早公布的入圍名單,便是由各個分會各自選出的結果。除了最佳國際影片等獎項有特殊規則之外,好比最佳攝影獎就是由攝影分會的會員推舉出來,導演獎就是導演分會選出,以此類推。所以至少在入圍名單階段列上的電影,都是真正專業人士評選出來的代表之作,不過由於最後得獎名單是人人都有資格投票,反而未必真的能選出最好的作品,例如總不可能數千名會員都真的懂「音效」吧?這就是後話了。

《貝爾法斯特》(Belfast)電影劇照。

《貝爾法斯特》(Belfast)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不能只是打個勾:「票高者得」會是一場災難?

影藝學院為了避免這種情形發生,在2010年改革選制,引進了「排序複選投票制」,簡稱「IRV制」。這個制度只有一個目的,即讓每張選票都能充分發揮作用。

這次想來細談的是眾所矚目的最佳影片獎究竟是如何產生。

許多讀者或許直覺認為,既然人人都有一票,就是「票高者得」吧。以選舉術語來說,就是所謂的「單輪多數決制」,看誰最多票,一輪定生死。其它獎項是如此,但唯獨最佳影片有自己的特別規則。

單輪多數決制雖然簡單,卻可能帶來其它問題。以今年為例,最佳影片共有十部電影,如果採取「單輪多數決制」,就最極端的情形來看,假設每部片都平分秋色,各囊括大約10%左右的選票,最後的最佳影片得主有可能只能得到11%的支持。

今年共有9487名會員享有投票資格,試想如果最後大獎得主是僅僅代表其中一千人的意志,那肯定會是一場災難,說不定另外八千人還認為那部得獎電影是他們覺得最差的作品。哪怕這個最佳影片得主獲得了40%的支持,得獎都稱不上是名正言順。

影藝學院為了避免這種情形發生,在2010年改革選制,引進了「排序複選投票制」,簡稱「IRV制」。這個制度只有一個目的,即讓每張選票都能充分發揮作用。

過去選民只需要打個勾,但是現在選民卻要為每部電影進行排名。以今年為例,選民拿到的名單會長這樣,讀者不妨也可以試著做出自己的喜好排名,一是最喜歡,十便是最不喜歡:

《樂動心旋律》(CODA)電影劇照。

《樂動心旋律》(CODA)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最多人共識演算法:複雜之必要

最少人擺在首位的電影可能占比只有個位數,所以票分配出去的情況下,也未必能在下一輪直接決定結果。因此第二輪也可能持續膠著。所以持續戰到最後三取一、甚至二取一都不無可能。

待影藝學員回收選票之後,普華永道會計事務所將會接手進行計票工作。他們首先要查驗的,便是有哪一部電影獲得了50%的第一名。如果真的這麼順利,那得獎者便會直接產生。

但通常這種壓倒性的結果不太可能發生,如果沒有任何一部電影獲得50%的第一名支持。接著要做的是,排除掉最少人放在第一位的電影。

以今年為例,假設大獎聲勢不高的獨立電影《樂動心旋律》是最少人心目中的第一名,那這部電影就會從名單中移除。不過將《樂動心旋律》選為首位的選民並不等同投了廢票,因為他們的第二名將會自動升為第一名。這時候,就能再算一次,看看有沒有哪一部電影獲得50%選票。

最少人擺在首位的電影可能占比只有個位數,所以票分配出去的情況下,也未必能在下一輪直接決定結果。因此第二輪也可能持續膠著。所以持續戰到最後三取一、甚至二取一都不無可能。

許多讀者或會好奇,奧斯卡為何要採取如此複雜的制度。

其實原因很單純,因為奧斯卡想要選出的是最多人都可以「接受」的最佳影片。如果採取單輪多數決制,最高票得主同時可能也是最多人不喜歡的電影。但是「IRV制」卻首先刪去了最多人覺得不夠格得獎的作品,如此便能得以一步步演算出最多人的共識。

《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電影劇照。

《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如果不改制,奧斯卡歷史將重寫

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這個選制的壞處或許是,它會容易讓比較「中規中矩」、甚至「平庸」的作品有可趁之機。否則,2017年的得主就不會是《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而可能是具得獎相、但反應也略顯兩極的《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這番改制也是為了因應2009年奧斯卡最佳影片擴增的決策。過去最佳影片只允許五部提名,該年放寬之後共提名了十部片。過去五選一必較不容易出現極端結果,但十選一就難說了。2009年可說佳片如雲,大片《阿凡達》(Avatar)深獲看好,《天外奇蹟》(Up)、《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等片也都有支持者,在許多大片互相殘殺之下,最後卻是相對小眾的《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出線。雖然《危機倒數》稱不上冷門得主,呼聲本來就高,但顯然仍足以讓奧斯卡意識到制度有改革必要。

也可以說,在過去,反應兩極的電影有脫穎而出的空間。但若是在現在,奧斯卡追求的卻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最多人覺得是第一名的電影未必會得獎,反而可能會是最多人覺得是第二名的電影得以險勝。

制度的改變,也改變了得獎的走向。雖然很難就此舉例這個制度的改革過去十年讓哪部電影得利,但幾乎可以確定的是,如果繼續採行單輪多數決制,得獎作品可能會大有不同。也許2017年的得主就不會是《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而是深具得獎相、但反應也略顯兩極的《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也說不定?

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這個選制的壞處或許是,它會容易讓比較「中規中矩」、甚至「平庸」的作品有可趁之機。例如在2012年,題材上較為安全的《亞果出任務》(Argo)就更容易勝過題材較具爭議性、直指中情局刑求疑犯的《00:30凌晨密令》(Zero Dark Thirty);至於2015年奧斯卡,大概不會有人否認《瘋狂麥斯:憤怒道》(Mad Max: Fury Road)的史詩地位,但對動作大片仍有忌憚的選民似乎寧願選擇更符合奧斯卡套路的《驚爆焦點》(Spotlight)。

《犬山記》大概率得獎?奧斯卡準備擁抱串流了嗎?

近年奧斯卡預測難度直線上升,除了賽制因素,影藝學院大量引入不同國家與族裔的會員明顯也改變了奧斯卡的品味走向。不過這兩年卻又多了COVID-19的原因,片商不便大張旗鼓舉辦傳統的造勢活動,更使得戰情顯得撲朔迷離。

那這個選制今年會讓哪部電影佔得優勢呢?

如果採取單輪多數決制,幾乎可以篤定地說,獲得12項提名、在奧斯卡之前的各個公會與影評人協會獎項最受青睞的《犬山記》可以直接獲獎。但若是IRV制,就未必一定是如此。

《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電影劇照。

《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當年李安的同志牛仔電影《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2005)在備受看好之下落馬,普遍解讀是認為好萊塢還有許多保守人士無法接受同志電影獲獎。日前美國男星山姆.艾略特(Sam Elliott)公開爆粗口批評《犬山記》將西部牛仔同志化的戲劇選擇。雖然其言論被認為有恐同與厭女嫌疑,同樣引起反撲,但他的言論卻也在網上引起一陣討論,一些對政治正確感到厭倦的影迷,也紛紛表示了對他的支持。

過去獲獎的同志題材電影《月光下的藍色男孩》描寫的黑人少年的成長史,影藝學院的廣大會員對此沒有意見,不過這卻未必代表大家都準備好迎接一部「白人同志牛仔片」得獎。目前並不知道這個討論是否會影響到《犬山記》的聲量,但可以確定的是,爭議確實存在,但暫且不知會是導向對這部片有利的局面。

近年奧斯卡預測難度直線上升,例如2017年《月光下的藍色男孩》戲劇性取勝,2019年《幸福綠皮書》(Green Book)力退《羅馬》(Roma),2020年《寄生上流》(Parasite)神奇地創下首次外語片掄元的紀錄。除了賽制因素,影藝學院大量引入不同國家與族裔的會員明顯也改變了奧斯卡的品味走向。不過這兩年卻又多加上了一個變因,基於COVID-19大流行,片商不便大張旗鼓舉辦傳統的造勢活動,更使得戰情顯得撲朔迷離。

《沙丘》(Dune)電影劇照。

《沙丘》(Dune)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犬山記》表面上是普遍最被看好的大獎得主,不過奧斯卡多年下來為了力保電影院發行系統,堅決不讓串流平台如Netflix發行的電影拿大獎。使得近年《羅馬》、《愛爾蘭人》(The Irishman,2019)、《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2019)、《芝加哥七人案:驚世審判 The Trial of the Chicago 7,2020》、《曼克》(Mank,2020)等片都只差臨門一腳。但疫情顯然已經改變了世人的觀影習慣,這是好萊塢再也無法迴避的事實,以串流形式發行的《犬山記》或許不必再背負這般「原罪」。

奧斯卡準備好擁抱串流電影了嗎?抑或仍然要肯定採取戲院發行之作如《沙丘》?表面上只是一個年度獎項,但今年奧斯卡最後選擇,勢必將會對產業傳遞出明確的訊息,也會在電影史上留下一筆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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