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烏克蘭戰爭

詩在烏克蘭:過去與此刻,你就是武器,武器就是你

俄羅斯近日對烏克蘭的第一次空襲,詩人以破碎的詩句寫下一位女子迂迴穿過街道:「忘記。麵包和世上每一個活著的事物。」


2022年2月23日,烏克蘭東部盧甘斯克地區的一座紀念頓巴斯戰爭死難者的紀念館。  攝: Vadim Ghirda/AP/達志影像
2022年2月23日,烏克蘭東部盧甘斯克地區的一座紀念頓巴斯戰爭死難者的紀念館。 攝: Vadim Ghirda/AP/達志影像

射擊/即使在夜裏,看不見敵人的臉/即使夜把敵人隱藏,也把你隱藏

小時候聽過不少改編成中文的「前蘇聯」民歌,最著名的烏克蘭民歌〈哥薩克奔赴多瑙河〉。那時還小,毫不了解烏克蘭的地緣政治。此時,俄羅斯發動戰爭侵略烏克蘭,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動員全國力量,號召平民百姓拿起武器保家衛國。我在社交平台和新聞報導上都看到不少烏克蘭人準備上戰場,他們和親友道別的場面特別令人感動,即使不懂烏克蘭語,也知道他們在表達怎樣的情感吧。執筆之前,我看到一張新聞圖片,圖片中有一對烏克蘭情侶,大概只有二十多歲吧,他們正在道別。這張圖片讓我想起了〈哥薩克奔赴多瑙河〉這首民歌,開頭兩句歌詞的中文版特別令人感慨:

哥薩克出發上前線
我向愛人說再見

此時此刻,除了關注戰爭局勢,不妨觀其歷史和文化的一面側影,回顧烏克蘭詩歌的歷史,看看到這個民族的詩歌在無比艱難中追求自由的歷程。

烏克蘭國民詩人:基輔火車站前大道以之命名

讓我聽著怒吼的河流/帶著敵人的鮮血/奔向藍色的海洋/⋯⋯/以暴君的鮮血/澆灌你獲取的自由

古代烏克蘭詩歌經歷過基輔羅斯時期(公元9-13世紀)和哥薩克時期(始於16世紀)。在這段漫長且曲折的歷史裏,古烏克蘭語漸漸成為寫作語言之一,其詩歌形式在拜占庭讚美詩的結構基礎上,更吸納烏克蘭民歌的特點,不斷往更自由的方向發展。期間誕生了斯拉夫文化歷史上最重要史詩《伊戈爾遠征記》和著名的烏克蘭民歌〈哥薩克奔赴多瑙河〉。19世紀上半葉,烏克蘭詩歌蓬勃發展,進入浪漫主義時期。詩人不僅有意識地運用烏克蘭民語(vernacular Ukrainian)寫作,而且更願意接受烏克蘭民歌的影響,並從中吸納了「柯羅蜜卡」民歌的節奏特色。更重要的是,烏克蘭浪漫主義詩人的作品表現出強烈的民族主義意識。

烏克蘭浪漫主義時期最具影響力的詩人是塔拉斯.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
烏克蘭浪漫主義時期最具影響力的詩人是塔拉斯.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攝:Fine Art Images/Heritage Images/Getty Images

烏克蘭浪漫主義時期最具影響力的詩人是塔拉斯.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不僅在引入「柯羅蜜卡」詩歌形式上作出巨大的貢獻,而且參與組織了「濟利祿及默多狄兄弟會」,密謀推動社會改革,追求公義、平等、自由等價值觀,抵抗沙俄帝國的統治。舍甫琴科的努力在兄弟會的其中一條改革路線上得以彰顯:讓各斯拉夫民族有權發展其語言和文化。舍甫琴科致力於推動烏克蘭語言和文化,就是一方面以烏克蘭民語寫作,一方面引入民歌的節奏,有利於烏克蘭民語在各區傳播。舍甫琴科的長詩〈夢〉對沙皇進行了尖銳的諷刺,這首詩的外洩導致詩人被捕繼而被流放。舍甫琴科於晚年獲准回到烏克蘭,生前留下〈遺囑〉:

我死後,請把我安葬
在我深愛的烏克蘭
請把我的墓碑高高地豎立
在遼闊的烏克蘭平原上
讓我看著無盡的草原
和激越的第聶伯壁岸
讓我聽著怒吼的河流
帶著敵人的鮮血
奔向藍色的海洋
我繼而與草原和山巒永訣
讓他們自由翱翔
直至我與上帝同在
再行祈禱⋯⋯但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
我對上帝一無所知
噢,把我安葬吧,然後站起來
掙脫沉重的枷鎖
以暴君的鮮血
澆灌你獲取的自由
在新的大家庭裏
在自由的大家庭裏
在柔聲細語中
再把我記起

這首詩流露出詩人臨終之時對生命思考,它流露出真誠的家國情懷,對自由的渴望,以及他對烏克蘭人民的寄望與關懷。有時候,詩在一定的歷史和個人語境中,能夠讓人感到它可以超越個體、生死、家國和時間,邁往一種永恆的境界,舍甫琴科的〈遺囑〉便是這樣一首偉大的作品。

時至今日,舍甫琴科仍是烏克蘭文化自治的象徵,今天基輔火車站前的大道以他的名字命名。2014年,舍甫琴科誕生200週年,哈爾科夫出現了17層樓高的舍甫琴科人像塗鴉,收錄在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不愧是烏克蘭的國民詩人。

她以巴比倫的囚徒比喻被沙俄帝國壓迫的烏克蘭人民,還以木馬屠城的悲劇映射烏克蘭,透過女主角之口鼓勵烏克蘭人民不再冷對自己國家的命運。

​ 19世紀下半葉,烏克蘭文學上最顯著的發展是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小說,而詩歌則進入相對沉寂的階段,除了一些模仿舍甫琴科的浪漫主義詩作,就是一些受現實主義啟發的詩作。從文學風格時期化的角度來看,烏克蘭文學和歐洲許多國家的文學發展幾乎同步。事實上,受現實主義啟發的作品,內容往往是描寫人民生活的苦況、鼓勵人民奮鬥,描寫比較直接,缺乏抒情的特質,而在形式方面則仍然採用「四行一節、隔行押韻」的一套,詩行上較為講究以音步為基礎的節奏經營。

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伊凡.弗蘭科(Ivan Franko)所著的抒情詩集《枯葉》以及萊莎.烏克蘭卡(Lesia Ukrainka)的詩劇才打破此局面。更難得的是,烏克蘭卡在詩劇中以古諷今,特別是《巴比倫之囚》,以巴比倫的囚徒比喻被沙俄帝國壓迫的烏克蘭人民。她還在《卡桑德拉》以木馬屠城的悲劇映射烏克蘭,透過女主角之口鼓勵烏克蘭人民不再冷對自己國家的命運。在形式方面,烏克蘭卡也大膽採用五步抑揚格,驚艷一時。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在烏克蘭馬里烏波爾發動襲擊,防空基地升起濃煙。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在烏克蘭馬里烏波爾發動襲擊,防空基地升起濃煙。攝:Evgeniy Maloletka/AP/達志影像

饑荒,政治迫害,小部份逃亡者

小部分烏克蘭詩人逃亡到華沙、布拉格、甚至北美的詩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為離散烏克蘭詩歌的先行者;其餘留在烏克蘭的詩人不是死於大饑荒就是死於政治迫害,只有極少數存活下來。

20世紀初,烏克蘭詩歌受俄國和波蘭象徵主義詩歌的影響,開始迎來它的現代主義時期,詩人米科拉.禾洛伊(Mykola Voronyi)還發表過烏克蘭現代主義宣言,許多詩人也在集中在以「為藝術而藝術」為宗旨的《烏克蘭之家》文學雜誌發表帶有現代主義特點的作品,但是影響力均不足。到了1920年代初,烏克蘭詩歌才迎來一波百花齊放的文藝復興:象徵主義、現代主義、實驗主義、未來主義、新古典主義、個人抒情、歌頌無產,以烏克蘭東部和西部各大城市的文學雜誌為陣地各據其位。

帕夫洛.蒂奇納(Pavlo Tychyna)和博格丹.伊格爾.安東尼奇(Bohdan Ihor Antonych)是這一波文藝復興中最顯著的詩人,他們開始採用更自由的詩歌形式,而且意象更顯驚艷,對各個陣營的詩人帶來不同程度的影響。他們的詩作在1910年代末到1920年代甚至過早地萌生出超現實主義的意象:

<不要看似溫柔>
——帕夫洛.蒂奇納

不要看似溫柔
​如此盛開的蘋果花
​如群星熟如麥芒
​我會感到悲傷

不要撫摸如絲
​獵鷹的光芒
​如日出時盛開的玫瑰
​迎來晴好的天氣

日出醞釀著風暴——
​那裏會再次落淚!
​母親先醒來,然後是父親:
​她在哪裏?我們的小燕子。

我在這裏,在花園裏,在長椅上,
​在金盞花叢中⋯⋯
​我要向他們說什麼呢?「一切如此清澈:
​如此盛開的蘋果花。」

<杯子>
——博格丹.伊格爾.安東尼奇

​綠色光臘樹、鐮刀、群馬
​男孩貼在玻璃窗上
​春光傾倒在銀杯子裏
​既緋紅,也透明

​男孩熱切渴望一把鑰匙
他要打開春天之門
忽然陽光跳出草叢
如受驚的小馬

可惜,在這一波烏克蘭文藝復興中,只有少數人熬過1930年代。眾所周知,1910年代末到1920年代初,烏克蘭獨立成國之後,又被紅軍推翻,成立了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並成為蘇聯創始國之一。到了1930年代,在蘇聯史達林主義的毀滅性統治下,一方面,農業集體化造成的可怕的烏克蘭大饑荒,另一方面史達林大肅反也迫害了許多不符合蘇聯官方文學方針的作家。小部分烏克蘭詩人逃亡到華沙、布拉格、甚至北美的詩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為離散烏克蘭詩歌的先行者;其餘留在烏克蘭的詩人不是死於大饑荒就是死於政治迫害,只有極少數存活下來。

活下來的詩人,包括上文提到的帕夫洛.蒂奇納,以及一些更年輕的詩人,都只能寫共產黨要求他們寫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詩歌,蒼白無趣,空洞無聊,缺乏詩質⋯⋯

無論如何,基本上,這一波詩人對現代主義的探索被殘酷的現實終止了。其後二十多年,活下來的詩人,包括上文提到的帕夫洛.蒂奇納,以及一些更年輕的詩人,都只能寫共產黨要求他們寫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詩歌,蒼白無趣,空洞無聊,缺乏詩質⋯⋯相信熟悉中國現代詩歌史的朋友對類似的詩歌發展應該不會陌生。

2015年5月9日,烏克蘭基輔,在戰勝納粹德國的周年紀念日,一位老婦人經過刻有蘇聯英雄名字的牆壁。

2015年5月9日,烏克蘭基輔,在戰勝納粹德國的周年紀念日,一位老婦人經過刻有蘇聯英雄名字的牆壁。攝:Efrem Lukatsky/AP/達志影像

詩的命運,人的命運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世界進入冷戰時期。史達林於1953年逝世,赫魯曉夫隨即進行去史達林化的運動,推動有限的自由化政策。烏克蘭文學在此背景下,在有限的空間得到復甦,六〇一代(shistdesiatnyky)迅速崛起,代表人物有琳娜.克斯騰科(Lina Kostenko)和瓦希爾.西蒙寧科(Vasyl Symonenko)。

當時過於年輕的他們,不滿老一輩作家屈服於極權,銳意探索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教條之外的文學風格。1960年代中,六〇一代遭到親蘇共作家的一波猛烈攻擊,基本上就偃旗息鼓了:有些詩人投靠了蘇共;有些詩人主動陷入沉寂;有些繼續則參與烏克蘭異見分子運動,繼而遭到逮捕和迫害,多人死於勞教集中營。

無論如何,學界普遍認為六〇一代在地下詩歌的傳播、抵抗蘇俄沙文主義和俄羅斯化方面尤其貢獻。有了六〇一代作為前車之鑒,許多比他們更年輕的詩人懂得了留得青山在的道理,對於詩歌風格和內容的探索更為謹慎。即便如此,他們詩歌中烏克蘭精神的星星之火也被勃列日涅夫一波鎮壓而撲滅了。

在冷戰時期,雖然烏克蘭國內的詩歌發展不如理想,烏克蘭離散詩歌卻再度百花齊放。六〇一代的出現的同時,博格丹.博伊楚克(Bohdan Boychuk)和喬治.塔納斯基(George Tarnawsky)創建紐約派,聚攏了一群活躍於紐約的烏克蘭離散詩人。上一輩特別是定居在加拿大的離散詩人,多以緬懷故土或人離鄉賤為主題,而紐約派則轉而書寫其離散的身分以及探索終結離散的可能性。

紐約派成員建立出版社,創建《新詩》雜誌,更吸納了紐約以外甚至北美以外的離散詩人。紐約派沒有統一的詩歌藝術宣言,詩歌風格也多種多樣,超現實、非詩化、情慾化、智性化,不一而足。紐約派的連續活躍期長達約二十年,直至《新詩》雜誌於1971年停刊。1980年代中,博伊楚克再度歸來,聯合詩人瑪麗亞.瑞瓦考維茨(Maria Rewakowicz)創立《當代》詩刊。

蘇聯倒台後,烏克蘭人民開始爭取改革運動,並最終脫離蘇聯獨立。1990年,紐約派聯合烏克蘭作家協會,在紐約和基輔兩地出版文學期刊《世界》,直至1999年停刊,紐約派才停止作為一個群體而活動。二十一世紀初,瑞瓦考維茨仍致力於編輯出版紐約派詩選,留下足跡,啟發後人。

有些詩人投靠了蘇共;有些詩人主動陷入沉寂;有些繼續則參與烏克蘭異見分子運動,繼而遭到逮捕和迫害,多人死於勞教集中營。

2006年4月7日,烏克蘭兒童家旁邊的一棵樹上跳下,這是一個高度污染的區域,圍繞著切爾諾貝利核電站。

2006年4月7日,烏克蘭兒童家旁邊的一棵樹上跳下,這是一個高度污染的區域,圍繞著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攝:Oded Balilty/AP/達志影像

「愛烏克蘭」,及其襲仿

1980年代,政治環境稍微寬鬆,契爾諾貝爾核洩漏事件震驚全國,烏克蘭國內的地下文學走上地上,出現了更具實驗性的後現代詩歌群體,如Bu-Bu-Bu、LuHoSad、Propala Hramota等,均較長壽。其中,我覺得 Bu-Bu-Bu 特別值得介紹,他們對當代烏克蘭詩歌、藝術、音樂都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同時期背離傳統寫法的實驗性詩人多受其啟發,可稱為Bu-Bu-Bu一代。

嚴格來講,Bu-Bu-Bu 屬於一個詩歌表演群體,詩人尤里.安德魯科維奇(Yuri Andrukhovych)、奧勒桑德.伊萬內茨(Oleksander Irvanets)和維克托.內波拉克(Viktor Neborak)三人登台誦詩,有著獨特的舞台和服裝設計,更有大型樂隊、合唱團、交響樂團共襄盛舉,其表演猶如搖滾歌劇,曾一連幾天讓基輔歌劇院座無虛席。他們的詩作則呈現強烈的後現代「襲仿」的特點,其宣言式詩作〈A DRUM-TYMPANUM〉無法翻譯成中文,讀其英譯大概也可見一斑:

A DRUM-TYMPANUM
(a sonnet uttered by the Flying Head)

—Paint a BABE naked BLUE
with lips the day looks BA
BU in dithraMBs Bu taBOO
Put your teeth in BUBABU
​​poetry grows from hunchBAck work
​​a Battle with money in the hump
​​and BUBABU will BE reBEllion
​​your head’s feeble from alphaBETs
​​​the BArd Bursts with his labia lips
​​​what the world hisses with the theater screams
​​​you’ll play a poem that’s worth it all
​​​you’ll end up in Paradise (or Paris)
​​​​BU to death eternity BU
​​​​and BU and BA and BUBABU

​(Translated from Ukrainian by Michael M. Naydan)

Bu-Bu-Bu詩的「襲仿」的特色在伊萬內茨的〈愛!〉中更加突出。活躍於20世紀上半葉的烏克蘭詩人禾洛迪米爾.索秀拉(Volodymyr Sosiura)曾寫過一首民族主義詩作,題為〈愛烏克蘭〉。這首詩曾在烏克蘭反納粹集會上得到傳唱,詩人也因為這首詩受到蘇聯官媒的嚴厲批評,甚至間接導致他的太太被監禁6年。伊萬內茨將索秀拉這首詩「襲仿」如下:

愛!
——奧勒桑德.伊萬內茨

​愛奧克拉荷馬!夜晚和晚餐
​如愛你父母如此一般平等
​愛印第安納。以同樣的方式
​愛北達科塔和南達科塔

愛阿拉巴馬,火焰紅光
​愛她,無論快樂或憂愁
​記得要愛愛荷華、加利福尼亞
​還有長滿棕櫚樹的弗羅里達

​時髦少女啊!藍眼睛又如何
​身體缺陷又如何
​若你不再愛內華達
​你的愛也不再愛你

​男人啊!你不得不愛
亞利桑那的田野,阿拉斯加
和內布拉斯加誘人的廣袤
比你愛你的愛強烈一百倍

這分愛比陰唇的誘惑更強烈
在你靈魂深處孕育永恆
愛維吉尼亞如同愛維吉尼亞吳爾芙狼
還有記得要愛——愛奧克拉荷馬!

Bu-Bu-Bu一代脫離傳統的實驗性創作,免不了受到老一輩保守派的批評,特別是語言排字上的變異和大膽的性意象,但是他們的寫作卻又廣受烏克蘭年輕人的歡迎。當年的一代年輕人今天已成為烏克蘭詩歌的中堅力量。雖然他們並不一定跟隨Bu-Bu-Bu一代創作充滿實驗性的詩歌,但是對他們來說,無論是蘇聯時期遺留下來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所鼓吹的民族主義,還是俄羅斯向獨立成國後的烏克蘭散播的歷史民族主義,兩種舊的語言和詩歌風格也許都不能讓他們寫出表達心聲的詩作。當代烏克蘭詩人自然要尋找新的詩歌美學,讓他們帶著烏克蘭的文化根源,在複雜的雙重民族主義的框架之外探索更自由的定位和身分。

2022年2月22日,烏克蘭基輔舉行的一個葬禮上,士兵抬著一具棺材。

2022年2月22日,烏克蘭基輔舉行的一個葬禮上,士兵抬著一具棺材。攝:Emilio Morenatti/AP/達志影像

第一次空襲寫下的破碎詩句

戰爭,毫無疑問,是邁丹革命至今烏克蘭詩歌的最重要主題。今天烏克蘭詩人在社會上有著強大的影響力。據說,扎丹近年的新書發佈會甚至有多達2000人參加。

2013年尾,烏克蘭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拒絕簽署與歐盟的自由貿易協定,引發席捲全國街頭抗爭,爆發邁丹革命,後來進一步引發烏克蘭政府軍和克里米亞地區親俄分子之間一直延續至今的武裝衝突,再進一步演化成今年2月俄羅斯正式進軍侵略烏克蘭。

戰爭,毫無疑問,是邁丹革命至今烏克蘭詩歌的最重要主題。正如Bu-Bu-Bu一代,今天烏克蘭詩人在社會上有著強大的影響力。據說,扎丹近年的新書發佈會甚至有多達2000人參加。伊利亞.卡明斯基(Ilya Kaminsky)和謝爾蓋.扎丹(Serhiy Zhadan)分別在國內外以詩響應邁丹革命以及其後的戰爭,除了寫作也切實地通過各種活動支持烏克蘭抵抗親俄武裝的砲火和俄羅斯的侵略。

卡明斯基1977年生於蘇聯統治下的敖德薩一個猶太人家庭,早期以俄語寫作。1993年,迫於烏克蘭國內的反猶主義,他和家人向美國尋求政治庇護,移居美國。其後,他主要用英語寫作,其詩除了思考本人的聽障,亦關懷故土烏克蘭。卡明斯基寫下詩作〈快樂地活在戰火紛飛時〉,在戰爭爆發時,促使身處和平的讀者反思自己與戰爭的關係:

快樂地活在戰火紛飛時
——伊利亞.卡明斯基

當他們轟炸別人的房子,我們抗議
但不足夠,我們反對,
也不足夠。我躺在
床上,床邊的美國
正在陷落:看不見的房子,一座一座又一座
我拿一張椅子到屋外,坐在陽光下。
已經六個月了
災難統治著這金錢的房子
在金錢的街道,在金錢的城市,在金錢的國家
這偉大的金錢之國,我們(原諒我們吧)
快樂地活在戰火紛飛時

他人在戰火中隨時都可能失去生命,我們又怎麼無愧地享受和平呢?這首反戰詩顯然只有身處烏克蘭國外才可能寫成了。多年來,卡明斯基擔任國際著名文學雜誌的編輯,包括《Poetry International》和《Words Without Borders》,組織策劃過關於烏克蘭的專輯,翻譯引介當代烏克蘭詩歌。

與此同時,扎丹走上街頭支持邁丹革命,他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照片廣為流傳。扎丹1974年出生於盧甘斯克地區,後定居哈爾科夫。扎丹在政治上非常活躍,曾參加2004年反貪腐和反選舉舞弊的橙色革命。2013至2014年的邁丹革命後,他又多次前往頓巴斯東部的前線為衛國軍人打氣,更組織「謝爾蓋.扎丹基金會」為前線提供人道主義支援。戰爭也是扎丹詩歌中最重要的主題,類似的詩實在比較多,不如看一首他近日寫的詩作。俄羅斯近日對烏克蘭的第一次空襲,扎丹以破碎的詩句寫下一位女子迂迴穿過街道:

第一次空襲
——謝爾蓋.扎丹

街道。一位女子迂迴穿過街道。
她停下。在蔬果店前
她猶豫。
一定要買麵包?沒有了——足夠嗎?——不夠
麵包?
今天一定要買麵包嗎?還是——
明天再買?——
她猶豫。
她盯著。她盯著手機。手機。響了。
母親。她對母親說:媽媽!
沒聽媽媽說什麼
她大喊。
在蔬果店的玻璃窗前;又朝著蔬果店的玻璃窗
大喊
彷彿朝著玻璃窗上的自己
大喊。
拍著手機。
迂迴穿過街道,大喊
朝著她看不見的——難溝通的——
母親。

眼淚。眼淚,再也沒有機會
原諒
她的母親了。忘記
麵包。
忘記。麵包和世上每一個活著的事物。把它拋棄。
把它留下。獨自。

那個早晨
開始了。第一次空襲。

破碎的語言既映射戰時街道上充滿障礙,也映射這位女子凌亂慌徨的內心世界。不難想見,這位女子的母親也許就在這第一次空襲中喪生了。報導(一位女子迂迴穿過街道)、記憶(俄羅斯對烏克蘭第一次空襲)、理解(戰爭對人民帶來的災難),這首戰爭詩的刻劃看似偏淡,卻帶有這三股沉重的力量。

2022年2月19日,一名烏克蘭軍人在抽煙,鏡子反映出他的影子。

2022年2月19日,一名烏克蘭軍人在抽煙,鏡子反映出他的影子。 攝:Evgeniy Maloletka/AP/達志影像

砲火中的反戰詩

自21世紀以來,烏克蘭詩人那來之不易的擺脫雙重民族主義框架的機會,是否會再度被戰火或者俄羅斯統治中斷呢?烏克蘭國外是否會再出現如曾經的紐約派般的離散詩人群體呢?

魯芭.雅金楚克(Lyuba Yakimchuk)1985年生於盧甘斯克地區一個煤礦工人家庭。2014年,其出生地被親俄武裝分子佔據,她不得不帶著家人移居基輔。她親身體驗了戰爭的殘酷,在某種程度上她的詩也代表著當時大量撤離頓巴斯地區人民的心聲。

讀她的詩集《頓巴斯的杏果》,能夠感受到戰爭無孔不入,公共與個人,歷史與當下,生人與似無,無遠弗屆,這是戰爭令人十分恐懼的地方。在烏克蘭國內,雅金楚克的詩作〈老死的〉是近年較著名的一首以戰爭為主題的詩作:

<老死的>
——魯芭.雅金楚克

祖父和祖父去世了
他們死於同一天
同一個小時
同一個時刻——
人們說,他們是老死的

他們的母雞
山羊和狗都死了
(貓不知跑哪去了)
人們說,牠們是老死的

他們的房子崩塌了
他們的草房毀壞了
他們的地窖被泥土掩埋了
人們說,它們是老死的

他們的孩子來把他們的安葬
奧爾嘉懷上孩子了
謝爾蓋喝醉了
桑妮雅只有三歲
他們都死了
人們說,他們是老死的

寒風用枯葉把他們埋葬
祖父、祖母、奧爾嘉、謝爾蓋和桑妮雅
他們都是老死的

近年,詩人、譯者和編輯努力促成兩本烏克蘭戰爭詩選英譯出版,包括《Letters from Ukraine: Poetry Anthology》和《Words for War: New Poems from Ukraine》,兩本詩選收錄了許多令人反思戰爭和人性的詩作。鮑里斯.胡門尤克(Borys Humenyuk)是前線軍人,讀他直接描述戰爭的詩,實在令人震撼:

清理武器
一次又一次地清理武器
把發出惡臭的抹上去
用身體為它擋雨
抱著它猶如抱著嬰兒
雖然你從未抱過嬰兒——
你只有十九歲,無妻無兒——
武器成為你的親人
你就是武器,武器就是你

挖下一條又一條戰壕
用手挖著珍貴而憎恨的泥土
每一下都直抵靈魂
牙齒磨著泥土
沒有,永遠不會再有
爬進泥土猶如爬進母親的子宮
感到溫暖舒適
你從未感到如此接近
​你就是泥土,泥土就是你

射擊
​即使在夜裏,看不見敵人的臉
​即使夜把敵人隱藏,也把你隱藏
​夜擁抱著每一個人,視如己出
​你身上有火藥的氣味
​手上、臉上、頭髮、衣服、鞋子——
​無論洗多少次,都有火藥的氣味
​都有戰爭的氣味
​你身上有戰爭的氣味
​你就是戰爭,戰爭就是你

烏克蘭詩歌從中世紀艱難起步,通過吸納民歌的特點,不斷追求形式上的自由。從19世紀浪漫主義時期到蘇聯時期,烏克蘭詩人對詩歌藝術的探索、對詩歌風格自由的追求,因一次又一次地被沙皇俄國和蘇聯打壓而中斷。

此刻,俄羅斯軍隊逼近烏克蘭首都基輔,亦有傳基輔市內發生槍戰和爆炸。網路上,烏克蘭反戰詩滿天飛。自21世紀以來,烏克蘭詩人那來之不易的擺脫雙重民族主義框架的機會,是否會再度被戰火或者俄羅斯統治中斷呢?烏克蘭國外是否會再出現如曾經的紐約派般的離散詩人群體呢?在遙遠或不遙遠的未來,在終於擺脫俄羅斯的威嚇、侵略甚至統治後,在烏克蘭再度重光之後,是否有機會如當初紐約派般,再度與烏克蘭國內的詩人聯合起來,創立一本詩刊,舉辦一場詩歌朗誦會?在新聞圖片中道別的戀人,是否會在自由的陽光下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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