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中國藝考生困境:所謂低分上名校,他們真的選對了人生捷徑?

想通過藝術類招生進入名校的藝考生們,將面對愈來愈高的隱性成本。


一位飾演日本士兵的中國演員在拍攝期間吃午飯。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一位飾演日本士兵的中國演員在拍攝期間吃午飯。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作者按】去年一月,我從學校畢業後來到一家藝考培訓機構工作。這是我四年之後,再度回到藝考培訓行業,只是身份由學生變為了老師。藝考總被設想為「終南捷徑」,彷彿只要成績不好選擇藝考就可一步升天,藝考機構的確如此宣傳。但事實如此嗎?在機構裏,我的確見到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只想混個大學文憑,但更多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孩子,他們在學校教育裏沒有優勢,卻被「低分上名校」的宣傳激勵,希望憑此一搏改變自己的命運,只是又陷入另外一重掙扎。9月24日,中國教育部發佈《關於進一步加強和改進普通高等學校藝術類專業考試招生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未來藝考要嚴控校考範圍和規模、逐步提高文化課成績要求,看起來形式上藝考將愈發公平。只是,形式上的公平,代表實際上人人都有機會嗎? 說到底,一個內卷到底的時代和社會,誰都沒有把握自己的未來終將如何,不得不卷,可是,未來的鑰匙卻並不在自己手裏。

我是因為成績不好才來學編導的

「我是因為成績不好才來學編導的,早知道這麼辛苦我就不來讀了。我的夢想特別簡單,就是躺在床上也能有錢賺。」當老師在課堂上問起夢想的時候,鄒麗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

鄒麗是廣東「樂享工作室」的學生,這家機構針對想要考入藝術類專業的學生提供了從高一到高三的培訓課程。今年12月起,鄒麗將和一百多萬名考生一起,參加各種考試,爭取進入2000多所藝術類院校或設置了藝術類專業的大學。與傳統的美術、音樂等考生不同,鄒麗選擇的是門檻較低的「編導」專業。

1977年,中國的藝術類院校恢復單獨組織考試,彼時藝考仍然猶如「小圈子遊戲」。2002年開始興起藝考熱,參加藝考的考生由3.2萬人飆升至2020年的105萬人,其中近56%都是報考美術類考生。而隨著美術類專業競爭壓力增大,報考編導類專業的人數逐年遞增,開設此類專業的院校也越來越多,不僅是傳統的綜合類大學,甚至許多理工類更強的院校也紛紛開設此類專業。

要成功被錄取進入藝術類院校,考生首先要參加由各省招生考試院組織的統一專業考試或院校自行組織的專業考試,然後再與其他普通高考考生一樣參加高考。由於大部分院校在考生通過專業考試之後,都會相應降低考生的高考成績要求,有的學校甚至對比普通考生錄取線低200餘分,這使得考生多了一個理由選擇參加編導藝考:「低分上名校」。

統考考得好,我們校長的績效也好看

「樂享工作室」成立於2018年。這一年,剛到廣東的老闆周康只招到了寥寥幾個學生,之後兩年中,工作室的招生人數也不過11人,小班化的教學使得工作室的學生成績十分理想,很快在廣東打響名號,而這也成為周康向學校推銷自己的資本。在集訓尚未開始的大半年時間裏,周康幾乎跑遍了全市所有中學,挨個與校長攀談,希望與學校達成合作。

這是廣東藝考培訓界公開的秘密:靠社會上宣傳招來的學生寥寥無幾,要招生必須要與學校搞好關係。只要搭上了學校的關係,不僅可以進校舉行「宣講會」進行宣傳,有的學校更會成立「藝考專班」,建制化地組織學生報名藝考培訓。

2019年,廣東省開始舉辦普通高考廣播電視編導術科統考,對考生來說,這既意味著他們邁向藝術類頂尖院校的道路多了一道門檻:一旦無法通過統考,則也失去了參加學校單獨組織的招生考試的資格;但另一方面,也意味著他們選擇參加編導藝考更有保障。2018年底,中國教育部出台《2019年普通高等學校部分特殊類型招生基本要求》,明確「除經教育部批准的部分獨立設置的本科藝術院校(含部分藝術類本科專業參照執行的少數高校)外,省級統考已涵蓋的專業,高校一般應直接使用統考成績作為考生的專業考試成績。」而接踵而來的Covid-19疫情使得許多有資格舉辦招生考試的高校,也紛紛使用統考成績作為考生的專業考試成績。這意味著考生只要通過了統考,即使比同屆普通高考生低200來分,也有學校可上,這也是所有開設編導專業課的藝考機構紛紛向學生和學生家長強調的重點。

對學校來說,統考的設立有著另外的與眾不同的意義:藝考不再僅僅是學生個人的選擇,而是一種學校辦學成績的來源。正如某中學教導主任對周康所說的一樣,「統考考得好,我們校長的績效也好看,學生也能上個好學校,家長也高興。」許多排名靠後的學校紛紛把視線放在藝考上來,期望「曲線救國」。周康記得,原本藝考培訓機構需要挨個打點學校班主任形成合作關係,但2019年後,許多學校都以校為單位整體與藝考機構達成合作,班主任的勸說甚至成為一種任務,層層下壓落實。到2021年,僅樂享工作室就已與好幾所學校達成合作,學生人數增至70餘人,其中有40餘人都是與學校合作的「藝考專班」。

鄒麗就是在參加了學校組織的「藝考宣講會」後,決定參加藝考培訓的。

中國浙江省東陽市,數名電影學校的學生在一個拍攝場地進行排練。

中國浙江省東陽市,數名電影學校的學生在一個拍攝場地進行排練。攝:Zhang Peng/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在宣講會上,「樂享工作室」的老師,向學生展示了一張「高考錄取分數線對比圖」,平時只能去排名靠後的獨立院校分數在藝考的「加持下」就可直接升入一流名校。台下坐滿了剛參加完月考的高一、高二學生,看到這樣的對比紛紛發出驚呼。鄒麗也不例外,在剛剛進行的月考中,鄒麗總分不過300來分,按照往年的錄取情況,這個分數只能讓她考上大專,她有些心動。之後,樂享工作室的學生,比鄒麗大一屆的舒華上台分享自己的「藝考心得」。舒華是來自與鄒麗同一所高中的高三畢業生,她們就讀的高中即使在這個二線城市也位居末流,每年只有24%的學生可以上重點本科。在她的印象裏,在她們學校宣講會的內容總是一樣,很少談專業,除了描述讀「藝術類專業與明星零距離」以外,更多的內容圍繞在成績與未來的大學之上。

舒華發言之後的答疑時間裏,到場的女老師向鄒麗現身說法,自己如何靠藝考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她告訴鄒麗,「你要為自己的未來再拼一把,而不是讀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甚至讀不了大學,以後生活就會很辛苦。」

文化課好,專業一定好

當鄒麗滿懷期待開始上專業課以後,她卻發現,藝考遠沒有她想得那麼簡單。編導藝考涉及考試科目總的大致分為故事編寫、影片分析與文化常識三項,鄒麗發現除了故事編寫她有些許靈感以外,其他兩門課她都一籌莫展。舒華在去年也有同樣的煩惱,本以為在學校成績不好的自己換一個環境能重新開始,沒想到自己在專業課的學習上陷入了相似的泥潭,只能看著來自另一個學校的俊逸上課時與老師談笑風生。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曾經提到,出身於缺乏文化資本家庭的孩子或許可以在學校努力學習文化知識,然而許多重要的、會影響學業表現的知識還未被、甚至完全無法被轉化為文字,只能通過從小在家庭潛移默化、以實踐掌握方式習得。以寫作為例,學校只會講授寫作規則,從來沒有,也無法明確指示學生如何將語言組織為具有風格的文章,出身缺乏文化資本家庭的孩子即使努力學習,也只能做到中規中矩、語法沒有錯誤,只有從小就在「文化熏陶」下長大的孩子才能寫出「有文采」的文章。

俊逸來自這個城市排名前三的高中,本來是為了考入表演專業才來學習藝考,但經過工作室的考量,還是把他編入了編導班。他的平時成績基本維持在重點本科線以上,聽到這一消息,周康非常高興,多次與編導班的授課老師強調:「俊逸要重點培養,他的文化課好,專業課一定好。到時候錄取大校也更有優勢。」

事實的確如此,在三個課程的考核中,俊逸總是名列前茅。授課的劉老師回憶,「俊逸從小看了很多書和電影,這對他的文化常識和影片分析都有幫助。一方面,很多文化常識不用背他就已經知道了,另一方面,瞭解越多影片的背景和理論知識,對影片的分析也就越深入。另外,他的文字的表述能力也就比一般人強。舒華就正好是一個反例,只能我教多少她寫多少,沒有太多自己的東西。」在多次的考試分析上,劉老師也對學生反覆提到「要有自己的東西。」

但對舒華來說,「自己的東西」就成為了困擾她的一個重要因素。「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事情,怎麼可能有自己的理解呢。」為了補上這一課,舒華不得不採取在學校同樣的辦法,「刷片」。她找來了老師推薦的兩百五十部電影,希望在考試前能夠把這些電影都看一遍。但這時離考試已不足三個月,舒華只能看從網上找來的「五分鐘看完電影」或以二倍速播放電影,瞭解故事究竟講了什麼已經是最好的收穫。劉老師並不鼓勵這種行為,「看電影的目的是在於在看電影的過程中學會分析電影的各種細節,如果只是瞭解故事,其實對考試沒有多大幫助。」但周康卻提醒劉老師,「考試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行。」於是劉老師也不得不接受學生的這種行為。

刻苦努力,有用嗎?

在周康看來,編導學科並無任何不同,「總的來說編導還是跟其他學科一樣,只要勤加練習就一定能出成績。」為此,周康給學生制定了複雜的訓練計劃。正是這個計劃,讓鄒麗叫苦不迭。

早上六點半,參加集訓的鄒麗就已經在助教的催促下起床,開始練習晨功。隨後,她將開始一天的課程。除此之外,每天晚上五點,她們還要進行一個小時的體能訓練。晚上十一點回到宿舍的鄒麗,還沒等到洗澡就先睡著了。這樣的課程安排讓鄒麗難以堅持,甚至萌生了退意。舒華也曾有這樣的念頭。「每天上課都很困,然後回到寢室又睡得很少,有一陣我們都讓家長幫我們請假病假,實在是受不了了。」但返校參加月考後的成績讓舒華不得不回到藝考機構咬牙堅持。「現在回學校也跟不上同學的進度了,只希望藝考這邊能努力點考上好學校。」

不過,在現在回到工作室做助教的舒華看來,鄒麗現在的想法被歸類為「不懂事。」她把去年一年的辛苦視為一種寶貴的財富,「雖然去年挺累的,但是還是挺有幫助的。其實自己慢慢地就挺過來了,等她們這屆到了考前就明白這些道理了。」

「我其實不這麼覺得。很多時候工作室很多的安排其實是在瞎折騰。我覺得編導更多還是要看一個天賦和一個感受力。我其實沒有花太多精力在上面,很多時候都是在吃過去的老本,沒想到效果也還不錯。」私下的聊天裏,俊逸有著完全不同的想法。在他看來,這麼多的練習對學科的掌握程度其實很有限,很多時候只是為忙而忙,到最後考試的時候,俊逸認為還是吃老本比較多。

劉老師也相當同意這種看法。「很多時候並不是說編導這門課練習就會有用,他不像是數學之類的課程,只要練習就行,很多時候跟你的積累,平時的文化素養都是很有關係的。」很多時候,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在課堂上延申一些與電影不太相關的知識,「就當是幫不知道的孩子補補課,但說實話,也是能幫一點是一點。」

一名穿上動態捕捉服的演員在綠幕前演出。

一名穿上動態捕捉服的演員在綠幕前演出。攝:Qilai She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新的挑戰

除了隱形的門檻以外,去年舒華和俊逸還面臨別樣的挑戰。因應Covid-19疫情,不僅許多學校直接取消了自主招生考試,即使開辦考試的學校也將部分甚至全部考試改為線上舉行。

「2020年第一次出現線上考試這種情況,但是一個是大家都沒什麼經驗,另外一個是其實大部分學校都直接取消考試了,因此挑戰沒有今年這麼大。今年大部分學校都提出要線上考試,而且很多學校還出現了以前沒出現過的新形勢,我們預計以後線上先考試可能會成為主流,所以我們也還在探索過程中,但我們肯定是做長期準備的。」周康在一次專門為線上考試而召開的教研會上這樣說到。

所謂的準備,指的就是有關考試的「一條龍」服務。雖然各個學校都規定線上考試不能化妝,手機拍攝,但對工作室來說這一切都不是問題。不能化妝,就由專業打光師來打光;要求手機拍攝,就由專業攝影師備好其他器材。考試季的教室儼然成為一個專業的攝影棚。除此之外,工作室還準備了兩台工作用手機和移動電源,來應對要求兩台手機同時拍攝的考試。

在劉老師看來,線上考試只能進一步加劇現有的這種分化。「已經是分化很嚴重了,包括學生的素質其實不是短期『集訓』出來的,現在線上考試無論規定得多嚴格,條件好的學生總是有辦法找到幫助,但很多條件不好的學生可能就沒有辦法,甚至連考試所要求的兩部手機都不一定能準備充分,可能要求中乾淨的考試場地也不一定有。」

線上考試也因此成就了一個新的商機。在考試期間,除了向學生提供拍攝服務外,工作室也提供場地和設備、人力來協助其他考生進行線上考試的拍攝,而不論是在讀的學生還是外來的考生,工作室都收取同樣高昂的價格。周康已經決定,今年還要把這個作為一個單獨的服務來提供和宣傳,「去年確實這個服務賺了不少錢。」

除了拍攝所繳納的費用外,各個學校也收取數目不小的報名費,動輒每所學校200、300的報名費讓舒華很是苦惱。對舒華來說,報名參加藝考培訓已經花了家裏一大筆錢,拍攝和學校的報名費只能讓家庭的經濟狀況雪上加霜。為了替家裏省錢,舒華不得不放棄許多學校的考試,最終,舒華比俊逸少考了盡一半的學校。

尾聲

今年3月,伴隨著最後一個學校放榜,舒華和俊逸都回到學校進行文化課考試的復習衝刺。正是這時,鄒麗報名參加了工作室組織的第一次集訓。

在6月的高考後,舒華和俊逸又回到工作室。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學生,而成為了助教。這是工作室的一項傳統,由上一屆的學員擔任下一屆的助教,用周康的話來說,這叫「榜樣的力量」。

看著鄒麗和她的同學們,舒華時常感嘆時光流逝得太快,對她來說,去年的一切她再也不想經歷。可是,她又忍不住對著鄒麗喋喋不休,希望鄒麗學習得更認真些,練習更勤奮些。在俊逸看來,「我們經歷過這些,也是希望他們少走一些彎路。」只是這些「彎路」,鄒麗似乎不吝多走,「反正是有個大學讀就行,我要求也不高,師哥師姐們最後有工作室的幫助,不是都上大學了嗎。」

或許她說的也沒錯,俊逸考上了中國傳媒大學,舒華考上了廣州大學。看起來,他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文中所有相關人士均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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