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金像獎 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十一分鐘的秘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直播的三層解讀

11分鐘頒完19個獎項,金像獎這次史無前例的舉措展示了怎樣的「無」?


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在網上直播,由金像獎主席爾冬陞宣布賽果。 影片截圖
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在網上直播,由金像獎主席爾冬陞宣布賽果。 影片截圖

多年之前,斯洛文尼亞思想家齊澤克(Alavoj Zizek)在討論荷里活和希治閣電影時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為甚麼現實總是多重的?」(《享受你的症狀——荷里活內外的拉康》第六章)。他特別提到史大林歸天的情景——大獨裁者用可怕的眼神橫掃伺候在側的眾人後,突然向半空舉起左手,大家嚇了一跳;史大林的女兒如此憶述:「那手勢是無法理解的,但充滿威脅,沒有人說得出他指的是什麼和指向誰⋯⋯」

齊澤克隨之寫道:「那麼,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麼?希治閣的回答是無——但這個無不是空洞的無,而是充滿了力比多(libido)的投入,它是一種痙攣,實現了享樂的密碼。」

百無頒獎禮抑或語重心長?

多年之後,2020年的五月天,我們通過互聯網觀看代表向本地電影人頒發年度成績表的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與往年衣香鬢影、場面華麗、重視表演性的娛樂秀不同,今年受到武漢肺炎肆虐,港府頒行限聚令影響,實體頒獎禮改由網上直播宣佈賽果代替。觀眾等了14分鐘,才迎來金像獎協會主席爾冬陞隻身面對鏡頭,逐一打開信封宣讀各獎得主誰屬。全部19個獎項,只花了11分鐘便「頒發」完成,比人們等待的時間還短;沒有頒獎嘉賓,沒有領獎人,甚至沒有候選影片片段。爾冬陞說,那是他們第一次中斷舉辦了38年的頒獎模式。對我來說,這更是一次史無前例,展示了「無」的香港電影舉措。

部分網友說這個頒獎禮令他們很失望,很傷感。「香港電影點解搞成咁?(香港電影為什麼搞成這樣)」有人戲說:連powerpoint也不放一段,堪稱一次百無頒獎禮。

面對這些即時反應,我覺得自己有責任作出提醒:太明顯的貧乏,通常都是有意為之的。反其道而行之固然可以是一種策略(即:既然明知無法大搞,不如倒過來來一次特別小規模的搞作,令後人留下深刻印象),更重要的是,故意示眾的這個「無」,與文首所引的史大林臨終手勢一樣,同樣並非空洞無物,不是表面看來的什麼也沒有。那裡面也有一個密碼,貫滿力比多和驅力線。

所有密碼都召喚或引誘人們去解碼。要解碼,則不得不首先閱讀表面的症狀(symptom)。細看那「百無」的直播,其僅有的內容就是我們要處理的「文本」。在那短短11分鐘的「獨腳戲」中,爾冬陞交代了金像獎的簡史,每年選舉的機制,報告了今年的選民人數(1675人)、投票率 (59.74%,比對上一年下跌了逾3個百分點),然後逐一宣佈各獎得主名單。曾國祥導演的《少年的你》是今年大贏家,拿下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新演員等八項大獎。值得留意的是:在公佈最佳電影得主之前,爾冬陞彷彿特別語重心長地表示:「一部好的電影,劇情都是出人意表的,劇中人幾乎無可例外都遇到挫折、困難甚至危機,但到最後,他們通常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第一層:形勢比人強?

以上究竟有什麼微言大義?有什麼可以「破譯」出來的特別訊息呢?

第一層訊息明顯不過:儘管今年各候選電影不乏本地新晉導演的作品(包括《叔. 叔》、《幻愛》、《金都》、《戲棚》等),最重要的獎項以至大滿貫得主依然落在(中港)合拍片手上。最佳導演曾國祥的父親,正是支持香港警察強硬鎮壓過去一年間反送中運動示威者的資深香港電影人曾志偉,影后周冬雨則是大陸一線花旦。自年前《十年》獲獎即無法不瀰漫金像獎的政治氣氛和本土意識爭議,今年好像有了一個「形勢比人強」的分段句號。

金像獎協會推出的三分鐘預告片,剪接師從各候選電影中擷取饒有深意的場面和對白,跟2019至2020年的香港社會局勢遙相呼應。

金像獎協會推出的三分鐘預告片,剪接師從各候選電影中擷取饒有深意的場面和對白,跟2019至2020年的香港社會局勢遙相呼應。 影片截圖

我們當然沒有忽視今年網上頒獎禮舉行前,金像獎協會推出的那一條歷時三分鐘的預告片。剪接師從各候選電影中擷取饒有深意的場面和對白,跟2019至2020年的香港社會局勢遙相呼應。尤其是那一段:「人,不是應該生來自由的嗎?」(來自最佳華語片候選電影《返校》)接上「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是黑暗」(來自《花椒之味》)再輾轉接上:「見到不公義的事,我一定要站出來。」(來自《葉問4完結篇》),堪稱幾不容許有第二種解讀的二次創作。直白的抗爭意識,接受殘酷的真實考驗時,卻徹底碰上堅硬的頑石。

於是,便有了接著而來的兩個基本反應:

(一)縮小頒獎禮規模,對今天的香港電影界來說其實是最好的安排,因為大部分潛在得獎者仍不得不考慮大陸市場,部分更是北方威權管治的一員,這種毋需他們出席的網上直播結果,可以避免他們在面對政治立場愈來愈明顯的金像獎頒獎方時,不至於左右做人難,心存尷尬。

(二)香港電影不值得可憐,它們不值得擁有一個像樣的頒獎禮。「時代抗疫」宛如一大巴掌,摑在背向本土利益的香港電影人臉上。

兩種反應都是直接解讀那11分鐘「頒獎」症狀的結果;聚焦於《少年的你》的大勝和網上直播的「寒酸」。

第二層:反省日常何為

然而,懂得「反其道而行之」這策略,以及曉得《少年的你》「真義」的觀眾大可站出來表示異議。不!這直播一點也不貧乏,相反,它清楚傳達了以下的訊息:電影頒獎禮其實從來都該是這樣的:簡單、莊重、不浮誇、不喧賓奪主。過去部分主持人和嘉賓的某些無謂台詞、反智話頭均曾被批評,近兩年的實體頒獎禮已有意回歸簡約。抗疫的非常時期或例外狀態,正好提供了讓人們反省原本所謂日常何為的空間。假如2019-2020發生在香港的事情,令大家都來到「回不去了」的境地,那麼,這次金像獎直播正是嘗試剝走以往頒獎禮所有多餘物,剩下其核心成素。我們正視這11分鐘,就是正視金像獎的真實意義。

此外,《少年的你》也不是一部主旋律合拍片。表面上它探討大陸中學生之間的霸凌問題,也有一個維穩的結局,但歷年不少香港導演拍攝合拍片,都有面子和裡子的兩個層次;面子用來應付大陸審查和宣傳,裡子才寄放較含蓄的情懷。《少年的你》可能也不例外。易烊千璽和周冬雨那「唯有你贏,我才有機會」的「加害者—受害者」共謀;那對成年人和制度的徹底不信任;那無論多麼強弱懸殊,始終不惜抗爭到底,一度仿似無窮的意志,不能不說是可令觀眾動容,咀嚼其弦外之音的布置。

曾國祥與《少年的你》團隊。

曾國祥與《少年的你》團隊。網上圖片

當爾冬陞用最傳統的三幕結構為最佳電影陳義,如果他不是說廢話,裡面是否有勉勵香港電影人(無論在大陸工作抑或謹守本土),雖歷經今天的困難(無論是疫情帶來的經濟損失還是政治審查帶來的創作自由喪失),最後仍迎來圓滿結局這意思?圓滿,不是一蹴即就的,它是一個發展的結果,正如像《少年的你》這麼一部合拍片的解讀,也不是一下子就完成,一下子就達義。

是以,假如我們穿越第一層的貧乏,就可觸及第二層的別出心裁,別具深意(無論是直播本身或大贏家電影的獲獎意義)。不會太快去失望、傷感或幸災樂禍。

第三層:不敗之地

不過,我們其實還須去到第三層,才能把握文首提出的「無」字心法。「無」是什麼?說穿了,就是一個空位,讓我們可以把欲望塞進去。看罷直播,我們讀出第一層意義,各自表現出裡面包藏的兩種基本反應,但哪一種才是「對」的呢?還未有定論之際,又已讀出第二層意義,有了這第二層意義,彷彿可以拿來否定之前那一層,用來嘲笑停在第一層的人太膚淺了,看不出相關「深意」。這時,我們可會發現,其實直播那什麼都沒有的表面部署,恰好打開了一個頗大的詮釋空間,供人按自己的欲望和想像,選擇不同的解讀版本?而這可能才是金像獎協會的終極部署,讓觀眾各依所欲,各取所需,自己則繼續左右逢源,立於不敗之地。

我們願意這樣想像的話,不難看出爾冬陞和他的表演就像史大林那向虛空伸出的手——儘管旁人大可感覺到某種威脅,箇中原因和實義卻始終無法確定,於是便有了轉寰、辯解的餘地。它甚至可以是被可憐的對象,正如後人大可藉此可憐史大林的最後掙扎。它可以朝北向電影人送上體諒,免他們尷尬的「善意」姿勢,也可讓熱愛本土意識的觀眾讀出他們的「苦衷」和饒具深意的安排。空位被貫滿力比多,待解的密碼原來如此多元。

故此,現實總是多重的,包括我的利益申報:我是今年香港電影金像獎第二輪50人評審團成員,19個獎中了7項,包括最佳男主角(太保)、最佳女主角(周冬雨)、最佳女配角(區嘉雯)、最佳新演員(易烊千璽)、最佳動作設計(袁和平)、最佳原創電影歌曲(Fly),以及最佳華語電影(《大象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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