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冠狀病毒疫情 大陸 深度

武漢解凍:「人有慾望了,這個城市就快活過來了」

一位美食博主特意記錄了吸管扎破奶茶杯蓋時發出的「砰」的一聲,說這是「史上最動聽的聲音」。


2020年4月8日,武漢解封第一天,兩名穿著防護衣的旅客在漢口火車站準備入站乘火車離開。 攝:Feature China/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4月8日,武漢解封第一天,兩名穿著防護衣的旅客在漢口火車站準備入站乘火車離開。 攝:Feature China/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天已經黑透了,出租車司機張好好提前等在礄孝高速(註:武漢市礄口至孝感市的高速公路)收費站口。幾分鐘後,封閉76天的武漢市將正式取消所有離鄂、離漢通道的管控措施,他想趕在第一時間離開武漢、回宜昌工作。高速路口的車排起一兩公里的長龍,司機們亮起車燈、打開雙閃、按響喇叭。

從城市邊界處的收費站,到市區的各個角落,留在武漢的900多萬人和張好好一樣,都在等待「解封」那一刻。4月8日零點,「唰」地一下,長江兩岸亮起五顏六色的燈光,江面上響起陣陣汽笛聲,有人在對岸高喊「武漢加油」,有人發朋友圈說「過年了」。在鋪天蓋地的媒體報導中,它被描述成「歷史性的一刻」。央視新聞的微博下,獲最多點讚的評論說:「這不單單是一個城市的蘇醒,更是這場戰役的一個勝利標誌」。

但張好好覺得,這一刻沒什麼特別。

零點一到,收費站的攔車桿抬起,閃着紅光的車輛一輛接一輛往前挪動,他想停下來拍段視頻,卻被警察催促。駛過攔車桿,不過五米的距離,便從城內來到了城外,76天的封城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與此同時,大量乘客在車站和機場的候車室耐心等候,他們戴著口罩、按車廂列隊、彼此間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零點許,從西安開往廣州的K81列車經停武昌站,成為「解封」後的首趟旅客列車;7點06,開往湖北省外的首趟始發列車G431出發駛向南寧東;7點25,東航MU2527載著46名旅客從天河機場啟程飛往三亞。至此,多個「離漢通道」正式恢復。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公司相關部門負責人對媒體介紹,4月8日當天,有276列旅客列車從武漢地區開往上海、深圳、成都、福州等地,預計有5.5萬名旅客乘火車離開。

截至4月8日解封當天,武漢纍計確診2019冠狀病毒肺炎患者50008例,死亡2572人。確診人數佔全國61%,死亡人數佔77%。

這座在冬季裏凍得硬邦邦的城市,正以令人難以察覺的速度回暖。3月下旬開始,路上的私家車越來越多了,江灘邊執勤的交警開始查酒駕,一旁的巷弄還被藍色鐵皮板和黃色水馬圍著,但店家們紛紛拉起捲閘門營業,掛起自製的紙招牌。

幾場暴雨,幾個晴天,櫻花落了一地,梧桐樹悄悄發苞抽芽,天氣一下子熱起來,武漢城也循著類似的節奏,一寸一寸地醒了。

2020年4月8日,武漢解封第一天的一個高速公路收費站,長長的車龍排隊等候離開。

2020年4月8日,武漢解封第一天的一個高速公路收費站,長長的車龍排隊等候離開。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吸管扎破奶茶杯蓋發出的「砰」的一聲,是「史上最動聽的聲音」

地鐵1號線從漢口北一路南下,3月28日清晨6點30分,90後列車長劉明(化名)看到站台上出現第一個乘客,心裏一下踏實了——「封城」兩個多月後,他終於再次見到了乘客。

得知自己將駕駛武漢地鐵恢復運營後的首班列車時,他激動得睡不著覺,凌晨3點40便從床上爬起,提前半小時到始發站做好了車檢工作。按照慣例,在庫內檢測時不需要戴制服帽,但那天,劉明打開駕駛室的燈,透過擋風玻璃的反光,把梅紅色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到頭上。

「地鐵是一個城市重新開始運轉的象徵,好像只要地鐵跑起來,就能看到希望了。」

恢復運營首日,武漢地鐵的客流量為18.3萬人次,儘管遠低於2019年的日均客流334.94萬,但劉明感覺,地鐵站裏的乘客每天都在變多,長椅上一排坐了三個人,甚至開始出現站著的乘客。

之前在社區做志願者時,常常有居民問劉明:「你們什麼時候回去上班?是不是要恢復運營了?」這些時刻令他意識到自己工作的意義:「地鐵是一個城市重新開始運轉的象徵,好像只要地鐵跑起來,就能看到希望了。」

城市漸漸有了聲響。家住武漢新洲區、剛剛研究生畢業的胡琪琛發現,3月中旬,外面開始出現人的腳步聲。進入4月,傍晚六點的街道甚至變得嘈雜起來,鄰居在路邊的交談聲、摩托車的剎車聲和汽車的鳴笛聲都傳了進來。一週前,父親從武漢中心城區開車回家,興沖沖地說:「天啊,我回新洲竟然堵車了。」

幾乎每一天,這座城市都在朝著「恢復正常」前進。3月18日,無疫情小區的居民被允許分批、分時段、分樓棟,在小區內進行非聚集性的個人活動;22日,滯留武漢的外地人被允許申請返鄉;25日,武漢恢復了漢口、武昌、武漢三大火車站始發的42條公交線路和75條區域公交線路;28日,武漢境內 17 個鐵路客站恢復辦理客運到達業務……

滯留武漢兩個多月的打工者胡成材和胡成班兄弟,看到了回家的希望,託朋友在網上填寫了返鄉申請,心情日漸暢快起來。兄弟倆戴上已洗得起球的棉口罩,去往日熱鬧的漢正街批發市場轉轉,又翻過集家嘴碼頭的圍欄欣賞江邊的夜景。路過印有毛澤東頭像的紀念碑時,胡成材模仿《水調歌頭·游泳》寫了一首詞:「採野菜,下小酒,一天到晚一萬五千步,晚上看快手」。

2020年3月30日,武漢一個購物中心重新開張,售貨員都戴上口罩工作。

2020年3月30日,武漢一個購物中心重新開張,售貨員都戴上口罩工作。攝:Feature China/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在中南財經政法大學讀研究生二年級的蔡悠然,卻只有一個樸素的願望——踩一下實體的地面。朋友圈裏有人說,一個月沒下樓,走在實體地面上「腳都是飄的」;另一個應和道:「這是真的,走外面的地面,和走家裏的地面不一樣。」

「連路都不會走了,」華為專賣店的銷售員、23歲的陳添說。剛開始恢復上班,從家門口走到小區大門外搭地鐵的那幾百米,是他兩個月來最大的運動量。陳添的同事也說:「現在走路喘氣喘得厲害。」

丁瑩專門拍下了吸管扎破奶茶杯蓋塑料膜時、發出的「砰」的一聲,說這是「史上最動聽的聲音」。

商業活動在一點點復甦。3月30日,武漢江岸區萬達廣場的華為專賣店重新開張。顧客比想像中多。陳添說,不少老人來買智能手機,以便申請健康碼(點擊閲讀《綠色自由、紅色隔離,你是哪種顏色的二維碼?》;也有一些人為了孩子上網課方便,來買平板電腦。陳添覺得,顧客變得耐心了很多。「經歷了肺炎,我對事情的看法變了,萬一明天又出來一個新的事呢?這些爭吵、著急就沒意義了。」

武漢標誌性的步行街漢街也恢復營業了,成排的歐式建築樓裏,網紅店一家家亮起招牌。擁有50萬粉絲的美食博主丁瑩,在解封第一天買了30串烤串、兩杯奶茶、一份大燒餅,還有麵包和車仔麵,然後坐在路邊椅子上,把口罩拉下一半,大口吃了起來——就像以往的吃播一樣。丁瑩專門拍下了吸管扎破奶茶杯蓋塑料膜時、發出的「砰」的一聲,說這是「史上最動聽的聲音」。

「睡的人還在睡著,醒的人還在醒著」

出乎丁瑩的意料,吃播視頻遭到很多網友指責,說她「不要命了」、「怎麼就閑不住,非要出去一趟」、「作為一個媒體人,誘導大家出去玩」……

家族微信群裏流傳這樣一條訊息:「現在解封不是爲了讓你出門、不是給你高興的,而是政府要復工復產。」

對解封持審慎態度的人不在少數。讀研二的蔡悠然覺得,解封後好像比不解封更危險。做醫生的母親對她說,3月中旬,陸續有人復陽,「還是有感染的風險,你小心點別出門。」家族的微信群裏,大家都在轉這樣一條訊息:「現在解封不是為了讓你出門、不是給你高興的,而是政府要復工復產,給不得已要上班的人下的通知。」

有外地同學來問蔡悠然開學的消息,她答老師說五一之後開學。「卧槽,我可不去,我怕得病。」同學回道:「你知道有多少復陽的嗎?你知道核酸檢測出錯率有多高嗎?」

至今,還未有權威統計康復患者整體「復陽」的概率。據湖北省武漢市部分隔離點觀察發現,約5%~10%的康復期患者核酸檢測又呈陽性。據《人民日報》旗下的《健康時報》報導,有些患者出院後,如未能得到充分休養,免疫系統功能再次下降,潛伏的冠狀病毒有可能再度感染,造成「復陽」或「再感染」——這種情況下,病毒有再次感染傳播的風險。

更引人擔憂的是「隱性患者」。武漢大學中南醫院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科主任楊炯此前接受《健康時報》採訪時稱,通過近期普查資料看,當地無症狀感染者約佔0.15%至0.3%,數目介乎一萬至二萬人,雖然傳染性不高,但仍要保持警惕。這則報導旋即在網上被刪除。

2020年4月8日,武漢漢口火車站一名穿著防護服的工人負責測量乘客的體溫。

2020年4月8日,武漢漢口火車站一名穿著防護服的工人負責測量乘客的體溫。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一切仍舊是小心翼翼的。進入商場要測體温、掃健康碼,進各家店鋪還要用額温槍再測一次。陳添和同事們每天開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個店舖做一遍消毒。顧客們大多是「全副武裝」,墨鏡、口罩加手套。

風險雖未解除,總有人逆向而行。3月26日,前雜誌編輯烏鴉(化名)從北京搭乘經停武漢的高鐵回家。疫情焦灼的兩個月裏,她常常為自己置身事外的自由和安全感到慚愧。

火車站增設了人體紅外熱成像儀,人走過去,身體在屏幕上被切割成一塊塊流動的、交融的色彩。抵達武漢站,乘務員匯報了到站的人數,烏鴉下車,掃碼,輸入個人信息。坐在爸爸的車上,天氣像往年此時一樣陰沉,緊接著下起暴雨,看墨綠色的樹影翻裹著石粒大小的雨點從玻璃窗上稀拉拉地略過,白茫茫的霧氣蒙上車窗,烏鴉意識到,回到南方了。

街上的景象和平時無異,路上人少了一些,但數量在慢慢增加,超市裏的阿姨們扯著嗓子聊天,還是熟悉的武漢話。烏鴉感覺,好像一切都沒發生。

只有悲傷難以掩蓋痕跡。

陳添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年老的顧客,絡腮鬍從口罩下面雜亂地支稜出來,他來買平板電腦,說想看電視劇。聊天中,老人很平靜地提了一句,兒子是醫務工作者,在疫情中因公殉職了。店員們沉默了數秒,不約而同停下了手裏的事,湊過去講解產品。

「之後我回想老人的落腮鬍,猜想他應該沒心思修剪,畢竟他心裏裝著比這個更大的事。」陳添說。

解封,也讓情緒的閘口豁然打開。在封城時期凍結的悲傷、失落和壓抑,像缺氧的魚一般,隨著湖面解凍,密密麻麻地浮上了水面。

聽到解封的消息後,29歲的宋琰(化名)突然覺得很沒勁。疫情最嚴重時,他常常躺在床上想像出門的場景,但真的踏出小區,心裏卻沒有任何感覺。宋琰想起之前在網上看到逝者家屬在殯儀館排長隊領取骨灰的照片,它們在網上遭到大量刪除。《財新》引述殯儀館工作人員的話指,上級要求他們在清明節(4月4日)前把骨灰發放完畢。依據照片發布者描述,現場很平靜,骨灰領了、埋了、這個人就不在了。解封也是這樣,悄無聲息的,城門打開,一切都結束了(點擊瀏覽《武漢之春》

2020年4月7日,武漢解封前一天,乘客在武昌火車站候車室睡覺候車。

2020年4月7日,武漢解封前一天,乘客在武昌火車站候車室睡覺候車。攝:Getty Images

出租車司機張好好也覺得心裏有點空,「像是一個階段結束了。」封城的兩個多月裏,他一直在社區當志願者,送居民去看病、開藥、買菜。4月2日下午,他被告知以後不用再來了。接下來幾天,他把自己浸在《王者榮耀》的遊戲世界裏,不記得做了什麼,也不記得吃了什麼。

之前她覺得,世界總歸是螺旋式上升的,但現在她認為:「睡的人還在睡著,醒的人還在醒著。」

胡琪琛家的飯桌上,疫情依舊是每天的聊天主題,只是主角挪到了海外。鄰裏的閒談也是:哎呀你知不知道美國又新增了多少例?是啊,現在全世界可能都不行啊。對啊,你看歐洲……(點擊瀏覽全球疫情報導

「有些事情是在痊癒,但傷口它會結疤,那個曾經的痛,並不能好了傷疤就忘了啊。」胡琪琛說,絕望是這次疫情帶給她最大的感受。之前她覺得,世界總歸是螺旋式上升的,但現在她認為:「睡的人還在睡著,醒的人還在醒著。」

4月6日,一心想要踩實體地面的蔡悠然和家人一起去祭祖,山裏的空氣「很好很安全」,但踩在實體地面上,心裏並沒有什麼感覺。她說自己已變成一個「沒有那麼大喜大悲的人」。

來武漢做志願者的李文彬卻無法消化悲傷。3月底,志願者們和外地醫護們一起享受了「特權」——去武漢東湖櫻花園賞花。這是35歲的李文彬第一次看到櫻花,心裏五味雜陳:「我越看到美好的東西,心裏就越悲傷,這麼美的花,很多人沒有機會看到了。」

封城的76天裏

人們很難說清封城對自己的影響,但都清楚記得封城的滋味。

1月23日10點整,地鐵站的工作人員清空站內乘客、拉下捲閘門,劉明和其他乘務員將列車一輛一輛開回倉庫,平時不滿十輛車的倉庫當天滿滿當當停了二十三輛車。這是武漢地鐵開通15年來第一次停擺。那一刻,劉明心裏才有了實感:「武漢真的封城了」。

恐懼是大多數人的第一個感受。宋琰很少下樓,始終把窗戶關得緊緊的,碰到陽光明媚的天氣,才開個小縫透氣。一旦聽到腳步聲,又立刻關窗——為此遭受了不少白眼。在醫藥集團工作的沙龍也說,每次家裏買回來物資,他都要嚴格督促父母消毒、洗手。最誇張的時候,他們用84消毒液把門都噴褪色了。

城市裏流傳著醫療資源緊缺的消息,除了肺炎,其他的病都靠邊站。這令美食博主丁瑩的外婆陷入焦慮,總擔心舊疾復發、沒有醫院可去。為了自保,外婆終日待在家中,愈加愛嘮叨。最近又開始每天咒罵特朗普:「美國壞得很」,「特朗普不是東西」,「病毒是從美國來的」。

人們從來沒有如此渴望外出、交流。丁瑩的外婆每天最開心的時刻就是下樓丟垃圾。胡琪琛的母親也是,中午出門倒垃圾,遇見對面的街坊在陽台上曬被子,兩人隔著幾米遠的街道扯著嗓子閒聊:「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在家裏做什麼啊?」街坊說一家三口在玩鬥地主,母親說,我們一家四口在打麻將呢!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戴著口罩的兩個人,常常這樣喊著聊一個鐘頭。他們還聊過李文亮,說你知不知道那個醫生?好年輕哦,死得好慘。

2020年3月16日,武漢,一名女士向屏障內的居民運送食物。

2020年3月16日,武漢,一名女士向屏障內的居民運送食物。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列車長劉明在家待不住。2月初,他去漢陽區的一個社區做了志願者。彼時,社區10個工作人員已病倒了3個。他至今記得,有個女人在社區門口大聲給救護車司機指路,急著把病重的父親接到醫院。十分鐘後,女人面無表情地出現在社區辦公室,要求給父親開具死亡證明,「短短十分鐘,一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有警察打電話來說自己害怕,但轉念一想說,「一線的醫護人員更危險,他們都不怕,我也不該怕。」

整座城都空了。在醫藥集團工作的沙龍在復工時看到,通勤40多公里,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往常交通大屏幕上顯示的「前方擁堵xx公里」,被「武漢加油」等字眼取代。2月25日進入武漢做志願者的自行車手李文彬記得,抵達武漢的第一感覺「好像身處喪屍片中」,站在路邊半個小時,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運送醫務人員的公交車。很多商場外還立著聖誕樹,商業街的地磚縫隙生出苔蘚,路邊停著很多車,車上落滿灰塵和枯葉。

留在家裏的人逐漸習慣,滿足食慾成了頭等大事,每天的集體娛樂活動是在盒馬鮮生(阿里巴巴旗下的生鮮配送新零售超市)搶菜——10點訂好鬧鐘搶,搶到了就發個朋友圈炫耀一下。這樣的朋友圈丁瑩也發過。

因為在醫藥集團工作,沙龍很早就復工了,可以自由出入城市,便主動擔起為朋友送外賣的任務。「點單率」最高的是奶茶和炸雞,沙龍記憶最深的就是大家看到奶茶那一刻露出的笑容。「可能覺得奶茶、炸雞都到手了,疫情也快結束了吧。」

但這樣的食物胡家兄弟想都不敢想。2019年秋,68歲的胡成材和50多歲的胡成班在農忙結束後從遼寧來武漢打工,原想賺點小錢回家過年,卻因封城滯留武漢。房東允許他們繼續住在店裏——一個空蕩蕩的水泥房。兄弟倆拿木板搭了兩張小床,用紙皮板疊起來當枕頭;再加一瓶煤氣和一套爐具,勉強能生火做飯——這樣的條件,和不少因滯留而淪為流浪者的外地人相比,已算幸運。農曆元月18是胡成材的生日,兄弟倆打算買兩斤肉包餃子吃,但一塊肉要78元,胡成材悻悻地放下,回去煮了一鍋蘿蔔湯。

菜不夠時,兄弟倆偷偷溜出去,翻過江灘的圍欄,在地裏挖一大袋野菜,回去煮熟沾醬吃。

人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在封閉的陌生城市,胡家兄弟很快地摸索出了自己的生存方法。店舖的空間不大,為了保證運動量、增強免疫力,他們每天在很快地十幾平方米的店舖內來回繞圈,微信步數達到上萬。

2月11日,武漢對全市範圍內所有小區實行封閉式管理,超市、菜市場通通關門,兄弟倆只能打電話求助民政局。幾番聯繫後,社區派人送來20斤米、一桶油、幾捆青菜、幾個土豆和半截蘿蔔,這便是他們之後兩個月的全部口糧。菜不夠時,兄弟倆偷偷溜出去,翻過江灘的圍欄,在地裏挖一大袋野菜,回去煮熟沾醬吃。

2020年3月5日,武漢,超市工作人員乘公車運送蔬菜給居民。

2020年3月5日,武漢,超市工作人員乘公車運送蔬菜給居民。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進入3月,出門的渴望逐漸在宋琰的心中熄滅。他不想再看疫情相關的消息,也不想接朋友電話,動不動就為一些小事沖母親發脾氣。好在母親是心理諮詢師,能夠接住他的負面情緒。

一個男人把心理熱線當成了 phone sex。宋琰忍不住笑,『人有慾望了,這個城市就快活過來了。』

疫情期間,母親在武漢精神衞生中心做接線員,來電量是平時的五到十倍。李文亮去世的前後,來電量更是達到峰值,90分鐘的值班時間裏,已接電話30幾個,未接電話247個。

什麼樣的電話都有,有夫妻在封城期間鬧矛盾,跟她打電話抱怨;有病人家屬求助無門,打電話來哭著求床位;還有警察打電話來說自己害怕,但轉念一想說,「一線的醫護人員更危險,他們都不怕,我也不該怕。我就是想打電話來說說話,先掛了。」

時間在這些恐懼、適應、妥協和放棄中緩緩向前。直到有一天,解封的消息來了——和封城的消息一樣,沒有預告。但城市卻收到了訊號,像梧桐樹的枝芽,默默舒展著。

最近幾天,母親值班時接到了一通陌生男人的來電,他把心理熱線當成了 phone sex。宋琰忍不住笑,「人有慾望了,這個城市就快活過來了。」

尾聲

仍有很多情緒來不及梳理。離開武漢的前一天,張好好特意去買了一份麥當勞,過去兩個月每天吃盒飯時,他總惦記著炸雞,但真的吃到時,又覺得不好吃,「跟吃泡麵沒什麼兩樣」。3月的一天晚上,張好好從社區下班回家,一邊吃泡麵,一邊看B站上的美食視頻。一股煩躁的情緒突然湧上來,他「啪」地把泡麵碗摔到地上,「為什麼人家可以吃各種美食,我卻困在這裏吃泡麵?」

開車去高速路口的途中,張好好也同樣暴躁,這是封城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街邊的鍋盔店開門了,他感到不習慣,「怎麼還有這種食物?難道不應該只有社區團購菜的老三樣——土豆、蘿蔔、白菜嗎?」路上的行人多了,他莫名地生氣,「哪裏冒出這麼多人?不應該都在家乖乖待著嗎?」碰到開車磨蹭的司機,他恨不得超車罵兩句,「兩個月在家關傻了?車都不會開了?」

2020年4月8日,武漢市解封第一天,漢口火車站有大量乘客。

2020年4月8日,武漢市解封第一天,漢口火車站有大量乘客。攝:Feature China/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很多人和張好好一樣渴望離開。志願者李文彬最想做一個核酸檢測,確保自己不是隱性患者,之後就去沙漠徒步。這個城市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了,「太壓抑了」。胡琪琛買到了10日離開武漢去深圳的票,她預想到這一天自己會很激動。胡家兄弟會在11日凌晨4點搭卧鋪車回去遼寧。「倒計時3天」,胡成材在用廢紙做成的日記本上數著離開的日子。兄弟倆計劃,最後一天再吃一頓餃子,把剩菜清空,再把江邊挖來的野菜裝進麻袋帶回東北老家。裝進行李箱的還有那本「武漢日記」,胡成班嘲笑老哥,「雞毛蒜皮的事兒寫了一堆」,胡成材卻想著,帶回家給女兒看看。

一些人選擇留下。前幾年,宋琰在北京、上海、南京等城市四處漂泊,但這次回到武漢,他暫時不打算再出去。短期內,烏鴉也不會離開,「武漢」成了某種符號,這個城市帶給她的身分認同也從未如此強烈。

留下的人繼續被黃色的水馬和藍色的鐵皮板包圍。研二的蔡悠然依舊過著封關的生活,4月8日解封當天,她也沒有「出門添亂」。小區的卡點拆了,爸爸的車終於可以開進來,除此之外,生活的唯一變化,只有快遞數目增加了。她在網上下單了跑步機,卻發現健身器材走俏,不是缺貨,就是漲價。

社區管理繼續實行「外鬆內緊」的政策,各個社區書記接到上級消息,這些擋板起碼要保留到四月底。解封之後,有人卻感覺「越封越嚴」。一張在網絡上流傳的微信聊天截圖顯示,街道召開了加強社區管控的工作會,8日之後,所有居民進出社區必須辦理出入證明,所有執法人員上街巡查。

這樣的情況讓張好好對武漢的解封心懷芥蒂,「如果二次爆發會怎麼樣?」他給在武漢的朋友留下兩套防護服和 6 個 N95 口罩,並叮囑他平時不要用,「要是再來一次,這些都是救命的裝備」。經過兩個月的高壓生活,張好好有點不太記得「正常」是什麼樣了。但他覺得,「可能過幾天情緒就恢復了,到時候再吃麥當勞,就能嘗出它原本的味道了。」

宋琰依舊不確定,真正意義上的「解封」是什麼時候,他認定這件事情很快就會被人遺忘,「有些事情,翻篇了就是過去了。」很久之前,他曾經在一家生燙牛肉店跟隔壁桌的大爺們喝酒,聽他們聊起1983年全國嚴打期間的經歷,風輕雲淡。「武漢的疫情也會是這樣吧,若干年後,都會淪為酒桌上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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