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條例 深度 2019冠狀病毒疫情

走進不招待普通話的餐廳:對話,痛苦與身份的掙扎

數名港漂走進了光榮冰室,一場行動,數篇文章,撕開了關於語言、權力、身份的爭論裂口。經歷行動的,參與公共討論的,明確表示「不招待普通話人士」的,所思所感到底是什麼?


荃灣光榮冰室。 攝:林振東/端傳媒
荃灣光榮冰室。 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臉書發言時,南南最近特別小心謹慎。3月10日,她在臉書上看到一個在香港的內地女學生發帖說,因為自己說普通話,被一家餐廳「趕了出來」,儘管她表示自己最近並沒有去過內地。「網上很多人罵那個女生,有刻衝動想發言,但好像說了也沒用。」南南說,她想聯絡對方,但很快發現該臉書帳號已經刪除了。

過去一個多月,南南也站在漩渦中心。7年前,她從內地來港讀書,後來在香港從事文化工作,自覺已經很適應日常生活,廣東話說得頗流利,雖然帶點鄉音。踏入2020年,香港經歷反修例運動之後,又迎來肺炎疫情,一些餐廳因不滿政府拖延封關,開始「自行封關」,有的指明不招待14日內去過內地的顧客,也有的不招待「大陸人」、「普通話人士」。這些餐廳絕大多數支持反修例運動和示威者,被稱為「黃店」。

1月28日,茶餐廳光榮冰室在臉書貼出告示:「即日起,光榮飲食只招待香港人,下單時只限粵話及英語,一概普通話,暫不招待。更新:歡迎台灣朋友。」其時,疫情在內地快速蔓延,不少香港市民強烈要求封關,光榮冰室的帖文旋即引起關注,有人留言「真香港人要去撐」、「黃店應該要效法」。留言底部,有人拋出另一個問題:「原來所謂的只要共同關心香港,守衛我城的人,無論來自哪裡都是手足,為什麼現在就變成了『普通話暫不招待?』」

南南和身邊的朋友都對光榮冰室等招待政策感覺不解。2月中,她和幾位同樣從內地來港讀書、工作的朋友去了一趟光榮冰室,嘗試找老闆討論而不果,最終在餐廳中用普通話點餐用餐。事後,發起並參與這次行動的港漂、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黎明,把這次經歷撰文發表在網絡,一時引起極大爭議和討論。看著網絡討論發酵,南南說,自己好幾個晚上睡不著,也不再發言。

「以前想法可能比較簡單,對這個城市的看法比較理想化,沒想到誤會和情緒很容易產生。我發現,這段時間很難對話。」南南說。一個月過去了,餘波未平。經歷這場行動的,參與熾熱公共討論的,公開表示「不招待普通話人士」的,所思所感到底是什麼?

感覺就像我一定要參加示威遊行,才可以了解到在場人的感受,因為在Facebook看到的是情緒和仇恨的話語,我想去現場看看有沒有對話的空間。

南南

當「手足」遇上「港漂」

2月21日下午3點,南南、黎明和麼西等一行六人,在光榮冰室一家分店門前集合。過去大半年,南南幾乎一日三餐都在黃店吃飯。她支持反修例運動,認為要「用錢表態」,支持理念相同的餐廳。不過,光榮冰室不招待普通話人士的作法,讓她感覺不舒服。

「感覺就像我一定要參加示威遊行,才可以了解到在場人的感受,因為在Facebook看到的是情緒和仇恨的話語,我想去現場看看有沒有對話的空間。」南南回憶說。

中港矛盾,以及伴隨而來的普廣爭議、對新移民、內地專業人士搶佔本地資源的討論,多年來在香港不時爆發,並非新鮮話題。在反修例運動中,社會在一致的抗爭狀態下暫時擱置各種分歧,形成「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手足團結現象,在運動早期,一些居港內地人也公開以新移民身份投入運動。「反中」情緒當時極為濃烈,但針對的更多是中共和政府。

不過,來到疫情之時,可能潛伏病毒的普通人開始成為標靶。疫情爆發之後,拒絕大陸人入店的餐廳越來越多。截至3月17日,在民間網站Fact Vote輸入「#不招待內地人」,符合關鍵詞的食店共有127間。南南、黎明、麼西等人一方面自覺為反修例運動的手足,一方面又不認同這個趨勢。

南南說,她明白香港人在疫情前的恐懼,但擔心「新移民被變為政權的替罪羊」。

旺角光榮冰室。

旺角光榮冰室。攝:林振東/端傳媒

讀到光榮冰室「只招待香港人」的第一則告示後,黎明和公共衛生學者、丈夫鍾一諾寫了好幾篇文章回應,包括在醫學期刊《刺針》(The Lancet)發表評論。「這些反應情有可原,源自生命威脅下的恐慌,也和政府的失職密切相關」,但「大多對自身保障以及公眾防疫有害無益」,黎明在文中寫道。她認為這樣無助團結社會運動,道義上也說不過去。

2月15日,光榮冰室接到平等機會委員會來電,指店舖告示有歧視之嫌,有機會因語言間接歧視某種族群。冰室就此再發帖文,表示所有員工都不懂得普通話,即日起只以廣東話下單,並寫道:「#咩你都知大家唔同種族既咩(原來你也知道大家是不同種族嗎)。」面對平機會的指控,光榮冰室的支持者紛紛認為店舖是私人地方,有權拒絕招待部分人。

不過,在黎明看來,餐廳的這種作法,「是無法再否認的歧視」。當她看到老闆貼出「員工不懂普通話」的新告示,她感覺這意味著「老闆讓了步」,於是想到邀請關注事件的港漂朋友一起到冰室,跟老闆面對面交流。「目的是說服老闆,這措施未必是好的方法,會遇到其他衛生威脅。我們之間可否在這方面有共識,提供最實際的防疫建議,像有些店家向客人提供搓手液。」

黎明說,她在2月20日發訊息聯絡了光榮冰室的老闆,提出見面邀請並想贈送一些防疫物資,不過,老闆並未回覆。第二天,她決定和朋友們直接去冰室,朋友當中有南南,有在港8年、來自廣東的麼西,還有來自重慶、雲南等地的港漂。

我常常想,那個朋友當着我的面還能說出那句話嗎?大陸朋友說香港人都要死光,對着我時又能否講得出口?那時覺得,如果約到光榮老闆傾談會是一件好事,當面分享我們的經歷......

麼西

去光榮冰室貼出告示前三天,麼西和香港朋友吵翻了。當時麼西在臉書上分享說,有好友看到很多人在臉書說「(內地)最好死多點人」,覺得難受,她開玩笑提醒好友說,運動期間也有「希望香港廢青死亡的小粉紅」。這帖文之下,一個香港本地朋友回應了一句「大陸死幾多人,我都沒有感覺」,便unfriend了她,麼西說,自己難過得哭了。後來,她從網上得知光榮冰室的爭議,後來決定參與黎明發起的行動。

「我常常想,那個朋友當着我的面還能說出那句話嗎?大陸朋友說香港人都要死光,對着我時又能否講得出口?那時覺得,如果約到光榮老闆傾談會是一件好事,當面分享我們的經歷,支持運動的立場,可能老闆至少會知道,有(我們)這樣一班人。」

不過,在第一家分店,一行六人不見老闆,黎明說,下午收到老闆訊息指晚上會在另一分店,他們決定邊用餐邊等候。入店之前,大家討論了一下應該說普通話或廣東話。「我能說廣東話,但我們想討論的對象是一個很普遍、只會說普通話的人。」南南說。麼西也感覺,不希望同行中不會說廣東話的朋友感覺被孤立,決定入店後說普通話。

與想像中不同,一個女店員用普通話幫他們下單,並沒有什麼排斥。「她回覆好善意,沒有任何不舒服或不想理我們的樣子,給了我好大安慰。那一刻我覺得來對了,大家會互相溝通和聆聽。」南南說。大家放鬆下來,一邊吃著西多士和炸雞腿沙律,一邊分享在港生活的感受。

南南。

南南。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4年,南南在金鐘見證雨傘運動,此後她在工作中開始一個關於身份政治的企劃,奔走訪問運動參與者。常有人問她:「我們香港人正爭取民主,你作為大陸人,怎樣看?」那時,她發現「大陸人」的身分,異常立體。去年6月開始,她從社會運動的旁觀者變成參與者,6月反修例遊行中,她高舉「新移民護香港」的標語,撰寫文宣和統籌運動中的情緒支援工作,亦曾協助黎明等人在政府總部外開始藝文界的絕食行動。

而過去幾年,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的大陸人報導中,不乏黎明的身影——她從上海來港12年,常被媒體形容為「走出愛國主義」的新移民,既是大學講師,說得一口流利廣東話,又露面支持香港民主運動,曾發起新移民反修例聯署、結隊遊行。她較早受訪的影片底下常有這樣的留言:「如果150個新移民都像你就好了。」

30歲出頭的麼西來自廣東,在非牟利機構工作,去年取得香港永久居民資格。她在雨傘運動時曾參與佔領行動。「在香港生活了這麼久,基本上我認同訴求的社會運動我都會去。」

吃過下午茶,兩個說廣東話的香港本地朋友加入了他們,一起去另一間分店等老闆。不過,這家分店的反應截然不同。南南記得,有不知情況的男性店員一開始以廣東話協助下單,很快被其他店員提醒,隨後表示聽不懂普通話。後來,幾位店員開始在旁私下溝通。那一刻,她感覺時間過得很漫長,不知走還是留。

最後,店員讓他們用紙筆寫下餐點。麼西說,她感覺頸部的血管在劇烈地跳動。她出生於廣東省,母語就是廣東話,「親身經歷了因為說普通話而被拒絕,對我衝擊很大。」

一行人用餐後,向店員遞上防疫用品和分享新移民反修例的小冊子。一開始,該名店員誤會他們是台灣人,六人便解釋自己是大陸人,並表明支持運動。黎明說,她聽到店員互相溝通:「那怎麼辦?」最後,店員向他們表示謝意,又請他們留意臉書專頁的最新消息。

步出餐廳,六個人在路邊抱在一起——對他們而言,儘管沒有和老闆說上話,行動並非一無所穫,有一個瞬間,他們感受到一種empowerment。南南覺得,未能跟老闆對話,她卻在陪伴之中克服了對於被拒絕的恐懼,「如果一個人,我應該不敢入店,或者那條街都不敢入。那種empowerment(充權)不是說我們贏了香港人,而是我們一起正視了那種對說普通話的人的污名化。」

她當時充滿希望,想著要不要之後請更多朋友一起去?有朋友傳訊息來問,「怎麼不叫上我?我也好想了解一下……」

麼西。

麼西。攝:林振東/端傳媒

當「歧視」遇上強權:複雜的情感創傷

「現場發生很多事,每人有各自的角度,我們是不是可以每人不同角度去思考和寫出感受?」南南說,離開餐廳後,他們決定各自撰寫行動經驗,在網上分享,進一步促進對話、克服恐懼。

四天之後,黎明第一個整合了行動細節和感受,在平台Matters發佈。文中她非常具體地描寫了在兩家分店和店員的互動,他們誇獎第一家分店的服務員普通話說得好,也寫出第二家分店的職員面對一定要說普通話的他們時的尷尬。文中她也寫道,「……讓我們記起,自己所面對的不是病毒或者邪惡本身,也不是沒有生命的政治符號,而是一個個真實存在的『人』。」她形容行動是「和他人一起勇敢地穿戴著『污名』被看見,有尊嚴有情感地活著」。

然而,事情發展很快脫離他們預想的軌跡。

光榮冰室臉書專頁在同一天引述黎明的文章,指稱黎明等人在店裏全程說廣東話,指認同「新移民也有黃絲」,但「放蛇行為請留返去藍店」。行動隨即被捲入了網絡輿論的風暴。不少人支持光榮冰室的招待政策,認為黎明等人當刻行動是在「同路人」的地方生事端,指斥行動是一種「挑釁」、「幫倒忙扯後腿」,也另有言論對準的焦點是,「新移民」沒有「入鄉隨俗」學習廣東話。

香港本地有論者就黎明文章以族群定義、權力階級、廣東話被普通話壓逼的語言爭議等等展開評論,另外也有不少人指出,行動的手法無法達成有效溝通。文化評論人鄧正健於臉書以「族群不應自我封閉,但也不能自出自入」為題撰文,指冰室因被平機會指責歧視而以「不懂普通話」為由推諉,是對政權不滿和恐懼疫情的反應,非有意眨低大陸人,若將事件解讀成「歧視」是「完全忽略了族群之中複雜的情感結構」。他認為某些「本土主義」觀點處理不到已進入香港族群的「大陸人」位置,另一方面,又認為部分人強行把「香港人」定義無限延伸,比如認同自由民主價值也可以是香港人的這種說法,忽略了現實中族群具體構成的狀況。

文化人洪曉嫻亦撰文質疑,其中一個焦點放在黎明的社會學者身份和店員之間存在不平等關係,「至少在文章裡呈現出來的,就是學者以送贈與教化之勢,輾壓了一個(或幾個)落單的阿姐」。她認同行動中的港漂有參與運動,但亦指出港漂也「受惠於中共的殖民香港政策」。

尖沙咀光榮冰室。

尖沙咀光榮冰室。攝:林振東/端傳媒

本土派作者盧斯達則以「黎明狙擊光榮冰室,是打擊運動道德高地還是太沉迷自抬身價?」為題撰文,指黎明等人行為有意證明冰室歧視中國人權,達到「discredit香港整場時代革命的目標」;又指港漂要求被理解,「卻極少共情香港人被剝削所有權力」,「也不反省普通話、中國人是殖民體系中具有權力的一方」。

一時之間,各種聲音爆發湧現,其中也出現對黎明個人的攻擊,指她是「假香港人」、「大陸大媽」、「殖民主」、「大愛左膠」等,又有人說以前看過她的訪問,以為她不是「一般大陸人」,對她感到「失望」。

輿論爆發後,化名Glory的光榮冰室老闆接受《蘋果日報》專訪,談及告示一事,指「你政府不封關,我唯有封舖」,並說作為店主,「我要保護自己的客人、伙計,我不認為這個做法有什麼問題」。他指出如果平機會要告他種族歧視,按他的理解,這就等於定義了香港人和大陸人是兩個種族,他覺得「被罰錢也OK」。《端傳媒》曾向光榮冰室發出採訪邀請,老闆表示需要時間考慮,至截稿前未有回覆。

就在光榮冰室宣佈只招待香港人的翌日,1月29日,紅磡食店「拉麵天王」也在臉書專頁和店門貼出告示:「恕不招待大陸人,我們只想活久一點,必須保障本地客人,請見諒。」帖子有2000多人分享,後來被臉書標為仇恨言論。1月底開始,假若見來者如攜帶大量藥房物品或以普通話溝通,他們便會問對方是否來自內地,若是,便拒絕他們入店。

去年8月,「拉麵天王」在紅磡、土瓜灣的遊行中派水和開放予遊行人士,被歸類為黃店,10月份生意最好時,曾一天賣完200碗拉麵。不過自疫情爆發,生意一落千丈,來到二月底,每日生意額只有之前的一半。

老闆黃先生對《端傳媒》表示,他沒有太留意光榮冰室的爭議,他這陣子拒絕服務大陸人,是因為恐懼和自保。

「拉麵天王」老闆黃先生。

「拉麵天王」老闆黃先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死呀,你驚不驚?這店開了六年,店裡一個人中病毒,我就關門大吉。」黃先生說。

翻查疫情爆發之初,香港截至1月底確診13宗肺炎案例,其中6人是香港居民,當中有人在武漢工作,或曾往返大陸,「不招待大陸人」是否有效降低風險?黃先生說,他明白措施有其漏洞,但他不認為做法涉及歧視,只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

我貼這告示不是憎大陸人,我不這樣做,這店就隨時完了。這是我唯一想到的方法,我知道很瘋癲,也思考過會不會過份了,寫『我只是想活久一點,請見諒』,對方可能會舒服點。

拉麵店黃老闆

「我貼這告示不是憎大陸人,我不這樣做,這店就隨時完了。這是我唯一想到的方法,我知道很瘋癲,也思考過會不會過份了,寫『我只是想活久一點,請見諒』,對方可能會舒服點。」黃先生強調,關鍵是香港政府當時沒有徹底面向內地封關,因此,「我只能貼一張紙,如你是大陸人,隔一隔,好過中門大開。」

「我滿足不到所有人。你不體諒,覺得受傷,我沒有受傷害嗎?大家咁話(大家都差不多)。」黃先生說。拉麵天王曾經開設微信公眾號,在去年6月9日停止更新。2018年底,他曾經到廣東經營拉麵分店,但發現自己不太適應內地經商文化,加上支持反修例運動,因安全考慮不想往返大陸,去年9月關閉了內地分店。

黎明等人的行動伴隨著文章,一下子勾連和刺中了不少本地人的複雜情緒。本地藝術家黃宇軒在個人臉書發帖說,「我真的認為,黎明錯了,不應該這樣去confront一間茶餐廳,也不應該這樣連番寫文章。」黃宇軒指,能理解光榮冰室和參與運動的港漂的痛苦,但因疏理種種複雜情緒不容易,所以「既然是那樣困難,痛苦而複雜,就更要小心處理,好好對話,要很humble地討論與疏理。寫『歧視不歧視』、去confront茶餐廳,真的面對不到痛苦而複雜的狀態,只覺更痛苦和惋惜。」

熾熱的網絡爭議中,蘇花(筆名)也積極參與討論。她在香港土生土長,去年研修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政治傳訊碩士。在黃宇軒的發帖下,她回應道,在這種痛苦底下,「這正正是運動中『核爆都不割』的測試:大家都是手足,如果覺得有事不妥,我們應該怎樣做才做到真正的理解與復和」。

蘇花說,她希望盡量讓兩邊互相理解,在紛繁的討論中,她看到可以連結大家的是「痛苦」。不過,在痛苦的泥沼中,大家看到的畫面並不一致。

「一個市井的小本生意老闆,他看見後生仔受了很多苦,很多香港人都想貢獻多點,構想新方法加大各程度上的參與。老闆賦權到這些人去參與,提供safe space或鬆一口氣並出一口氣的空間去消費,使這種抗爭精神變日常。」

她進一步認為,光榮冰室做法亦有問題,確實可改善。「說普通話的港漂手足看見告示會受傷,我跟你confront (對質),表達自己受傷,我覺得並非完全不能接受。」可具體到手法,她較不認同,在她看來,如果黎明等人先向店員表明來意、示好,再點餐用餐,這樣會帶來更好的行動觀感,不會令討論焦點被手法蓋過本身的溝通目的。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教授李立峯一直就反修例運動開展研究,亦有留意上述的種種爭議。他認為,當分開獨立地看雙方的創傷,不難明白各自的脈絡,人們對於黎明等人行動的反彈,藏著對中港融合政策和強權的不滿。

李立峯提到,近十年八載的中港融合客觀上影響了香港人生活,包括城市空間和交通工具等等的變化,樓價高升的問題部分亦與大陸資金流入有關。「香港居民感到好多實際痛苦,積累強烈的反感。」他說,當政府對民間抗議不為所動,部分市民可能會將目標轉向普通人,他舉例說,如2014年尖沙咀驅趕遊客行動,背後亦是長久積累的遊客量過載、政府處理措施不足的問題,今次封關爭議亦然。

而另一邊,身處其中的個體難逃痛苦。「港漂來港生活,沒特別冒犯人,甚至很喜歡香港,但日常生活總會感受到細微的白眼。兩邊各自的生活狀態衍生的傷痕並不難理解,問題是傷痕背後的認知。」

黎明。

黎明。攝:林振東/端傳媒

碰撞,與復和的可能

評論像槍林彈雨來臨之前,南南一直在整理自己在光榮冰室的行動經驗。寫至2000字,頓覺怎麼一直寫不完?「光榮冰室這件事,打開了我一直拒絕去看的世界——誤會和標籤不是一時三刻可以消失的。」

寫至5000字之際,輿論早已爆發,她說,文中每一句話,她都重覆思考了許多次,但因為文章是行動的一部分,她仍然按鍵送出文章。文中以「浪女不回頭」為題,她認為,語言不應是參與民主運動的邊界和溝通的障礙,而「浪是跨越邊界的」。她說,在過去數天,自己一直在審視「作為一個新移民在香港生活意味着什麼」。

在南南身邊的港漂圈子裡,這次行動的爭議引發了不少情緒震盪。南南認識一位和自己背景相似的港漂朋友,去年積極參與運動,碰上光榮冰室的爭議,哭了很久,至今不敢公開言說香港的事。「她過去大半年把香港想像成了烏托邦,在這件事上有破滅感。」

「我極度震驚,像被打了一巴掌。我覺得一個很善意和美好的行動,為什麼他會說我們全程說廣東話、是放蛇?」麼西說。

情緒之外,他們如何看待其中的質疑,包括行動堅持以普通話下單,是否帶有一種以中國政權推行的普通話壓迫廣東話方言的姿態?他們又如何看待自己和他者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政權陰影?

南南始終認為,自己跟推行語言政策的當權者並不一樣,相反,在方言政策上,她認為自己同樣是受害者。由於內地推廣普通話的政策,到現在,她也不太懂說江西的家鄉話。

「我們沒有迫店員說普通話或去店內復興普通話,我們想找可能的溝通方式,使不同語言的人共處同一空間。」她說,例如有人說普通話,有人說廣東話,她認為仍有善意和自然溝通的可能。

你會覺得你做了些事對抗,但其實你只是傷害個人,對於極權沒有影響,甚至讓它有更多借口為其他政策舖路。

黎明

儘管南南、黎明、麼西都可說流利廣東話,但她們說,自己身邊仍有不少廣東話未及學好、或因天分而無法說得流利的朋友,她們希望香港社會可以包容不同人以他們的真實面貌生活。「我覺得我做不到——好像每一個人叫你要自己努力適應這個社會,然後就離去,留下你一個人去面對。」黎明說。

「政權跟個人完全不同。(在語言政策底下)大家承受的可能是一樣的,只是大家出身不同。」黎明說。她認為,當人們把對政權的仇恨轉移到個人身上,不再想一個人背後的特殊處境和感受,最終就只是對一個符號發泄仇恨。「你會覺得你做了些事對抗,但其實你只是傷害個人,對於極權沒有影響,甚至讓它有更多借口為其他政策舖路。」

在李立峯看來,日常交往中,人們會私下區分個體和政權,「我有許多學生、朋友在社交媒體鬧大陸人得緊要,但私下他們有不少大陸朋友。他們是否完全分不清(政權和個體)?又未必。」不過,李立峯說,在涉及公共議題的討論時,絕對個體化的角度未必能夠分析社會問題。「這個問題之所以複雜,像個死結,因為不是把所有事個體化去看就是對的。我不是說個體化不重要,但始終要認知有時社會有group analysis(組群分析),社會是不同組群的互動,它們在政治格局、權力關係上的確有不同位置,那是不能抹殺的。」

好難追求在社會運動和疫情的關口突然很多溝通缺口,但運動和疫情會繼續轉化。我想這需要時間,亦要看客觀條件變好時,大家能否把握機會。

李立峯

李立峯認為,當下,社會情緒在反修例運動和肺炎疫情之中交織,很難找到「溝通缺口」。「好難追求在社會運動和疫情的關口突然很多溝通缺口,但運動和疫情會繼續轉化。我想這需要時間,亦要看客觀條件變好時,大家能否把握機會,」他強調,「這些矛盾衝突不是短期的事,中港矛盾在多年間亦是有起跌,不需將它看成直線惡化。」

蘇花的碩士論文研究的正是反修例運動的形式和如何疏理創傷,她認為,「所有深度關注這場運動的人都有若干的受傷情緒。未來看到手足行動有不妥之處,我們首先找尋的是Emotional content, not anger——除了Be water,這也是李小龍說的。」Emotional content, not anger是李小龍在《龍爭虎鬥》中教功夫時說的話,大意是一種聚焦自身情緒,與自身生命力量和周遭環境相連的狀態。

「當運動某些行動不妥,我們要有第一個本能的反應和習慣,去問這個行為是不是、並反映了多少今場運動帶給他的痛苦?這個行為屬於可接受,或是要直斥其非?這樣做才能令大家不會互相加深痛苦,並引致傘運時分崩離析的指責。」蘇花覺得,運動要延續下去,參與者都要養成行動前後不斷自我檢視的習慣,到有一日真正的民主社會來臨,這些反射動作會使人們達致更進步和更自由的狀態,並且避免自身成為極權的更替者。

尖沙咀光榮冰室。

尖沙咀光榮冰室。攝:林振東/端傳媒

光榮冰室等餐廳的招待政策所引發的討論,近日仍在不斷發酵。一方面,香港社區組織協會社區組織幹事蔡耀昌等人3月初召開記者會,指調查發現有101間食店張貼標語,拒絕招待內地人或說普通話人士,要求平機會調查相關食店,並促港府修改《種族歧視條例》。由於蔡耀昌身兼民主黨中委職位,其行動在黨內引發進一步爭議,9日後,民主黨凌晨先發聲明指蔡的立場與黨無關,包括立法會議員林卓廷等的黨內逾60名黨員,亦聯署聲明「蔡耀昌不代表我」。民主黨同日下午再發聲明,指蔡耀昌主動辭任民主黨中委職務,又提及因為政府無能處理疫情,「商戶採取合理防疫措施,拒絕高風險人士光顧,並不涉及任何歧視行為」。

另一邊廂,3月19日,平等機會委員會指出,店舖拒絕招待說普通話人士或內地客,有可能涉殘疾及種族歧視,但仍要視乎其防疫理由是否合理需要。對於光榮冰室稱,若平機會控告冰室,可印證香港人與內地人屬不同族群,朱敏健反指,種族歧視可發生在同種族內,例如華裔開餐廳,只准美國白人光顧而拒絕招待華裔顧客。

面對急遽變化的社會形勢,南南說,她很驚訝,最近也開始避免看臉書進行公共討論,自覺發言要加倍謹慎。但是,她還是希望,自己可以「大陸人」「新移民」的身份,在香港的反抗運動中找到合適的位置。

回憶反修例運動初期,在芸芸中小學校友聯署、文化界聯署中,南南總感覺無從棲身,直至看到新移民聯署,她心裡大呼:「這就是我!這些人跟我有類似的經歷。」

在南南眼中,新移民這身份是她無法根本擺脫的印記。「當然有掙扎,這個身分涵蓋不了我的生命。但就算我說自己是地球人,新移民的身分和標籤,我不出聲不代表就會消失。」她說,不是每個人都有文化資本擺脫新移民的身分,當新移民不分階級站在一起,可以主動去鬆動、重塑人們對新移民的刻板印象和標籤,去言明「我們不是你想像中的新移民」。

不過,與南南不同,同樣是港漂的阿梓,則比較想以「世界公民」的角色參與運動。「不想局限在新移民的身分裡,有點不想給自己下定義。」阿梓說。

在黎明、南南等人的行動之前,阿梓也在2月初去過一些表明不招待大陸人的黃店用餐。「以前警察才會被拒絕,第一次見說不歡迎大陸人,也沒有生氣,但想了解怎麼一回事。」她順利地去了幾間黃店用餐,感受到食客和店主在黃色經濟圈中找尋精神支撐的團結氣氛,最後沒有被戲劇性的趕出門外。最近,看到光榮冰室所引發的爭論,原本屬同一陣線、支持民主運動的人們因為身份和語言出現對立,她感覺很失落。不過,阿梓說,她還是相信,爭議帶來討論,雙方的反思之後會隨之而來:「我始終覺得社會運動有糾錯的能力。」

「我最近想,他們怎樣才會相信和接受大陸人的支持?」南南始終認為,中國政府正利用人民的不信任,把反修例運動宣傳為一場排外、歧視大陸人的運動,而她和其他身處中港之間的朋友,只能不停地繼續向雙方解釋另一方行為的背後脈絡。

「我們面對的始終是政權。只能做自己要做的事,把事情交給時間。」南南說。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南南、麼西、阿梓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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