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條例 深度

理大圍城之戰

「再多的子彈,也不能解決政治問題」


2019年11月20日,有留守者打算從理工大學進入地下渠道,希望避過警察防線離開理大。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11月20日,有留守者打算從理工大學進入地下渠道,希望避過警察防線離開理大。 攝:林振東/端傳媒

艾倫在漆黑的下水道彎著腰走。半圓的水道約一米高,而他身高近一米八。污水過膝,淤泥抓腳,有蟑螂在爬,惡臭難忍。他沒戴口罩,用手機的電筒來探路,但只能看見腳邊的範圍。撬開一個井蓋出發時,他把行山繩的一頭綁在皮帶上,另一頭綁在井口的鐵扶手上,幾大捆行山繩頭尾相接,走了半小時後,艾倫的腰被拉住,繩子不夠長了。

這是11月19日的凌晨。10小時前,他剛逃離被警方重重包圍的香港理工大學,但很快決定,要從下水道折返,回去「救手足」。蹲在淤泥中,連月來累積的情緒突然襲來,他想到了放棄。他今年24歲,三個月前參加罷工,被公司炒了。他離了婚,有一個在讀幼稚園的女兒。奇怪的是,這一刻他沒有想起什麼人,心中只有恐懼和絕望。下一秒,他又嘗試說服自己:要帶被困的隊友出去。

「唉,聽天由命吧。」他把腰間的繩子解開,繼續向前蠕動。出發前,朋友幫他弄來一張渠務署的地圖,他選擇了遠離警方防線,鬧市中一條後巷的下水道入口,但走到這裏,眼前的路已經和地圖不符,在每個分岔口,他都在用直覺來賭博。

8天前,2019年11月11日,示威者發起全港罷工和堵路行動,堵塞要道,迫使市民罷工。理大位處交通中心,成為示威者的重要據點。他們堵塞理大旁的紅隧和道路,抵抗警察。衝突在16日晚開始加劇,到了17日夜晚,警方將周邊的幹道和天橋一封,徹底包圍了整個校園。

2019年11月17日,警方與示威者在紅隧收費廣場天橋對峙,示威者以氣油彈擲向銳武裝甲車,車一度起火,被迫後退。

2019年11月17日,警方與示威者在紅隧收費廣場天橋對峙,示威者以氣油彈擲向銳武裝甲車,車一度起火,被迫後退。攝:陳焯煇/端傳媒

此時的校園裏,包括艾倫在內還有約一千名示威者,不少是其他大學的學生、中學生、剛工作的年輕人,還有義務急救員、社工、各家記者等。他們預料這場圍城之戰的開頭是苦戰,但沒想到它的結局,是長達10天以上的圍困,城裏和城外的人每一天都將直面理性與道德的掙扎。

失策·圍城

17日晚上之前,很少人預料,理大可能被困成一個籠。

19歲的John帶了一把蝴蝶刀在身上。刀長四吋,折疊放在腰包。這是11月17日晚上九點半,警方已經包圍了理大。他守在學校最南面的鍾士元樓(A座)附近,水炮車眼看就要開過來,他感到很緊張。

和如今大量站在前線的示威者一樣,John在五個月前是一個「和理非」,他的勇武程度不斷提高,從最初的防守變成扔磚頭,傳遞燃燒彈給負責投擲的隊友。與此同時,他丟了工作,花光了兩萬多港元的積蓄——除了基本花銷,幾乎全用來買防護裝備和黑色運動服,現在依靠市民捐款和網上支援基金度日。他所在的勇武小隊,從最初12人,變得只剩4、5人可出來。看著身邊的同伴陸續被捕和受傷,他精神更緊繃了。

「都說這個運動是長期的,老實說,這只不過是和理非的看法。一個星期已是很長時間,勇武是會流血,會死的。」他心想,如果等下警察拔出真槍,或者靠近他,他就掏出刀。「我肯定和他一起死,」在他看來,無論如何這比被捕要強。

2019年11月17日,理工大學外警民衝突現場。

2019年11月17日,理工大學外警民衝突現場。攝:陳焯煇/端傳媒

香港這場反抗運動,半年來變得愈發暴烈。在嘗試大量和平遊行集會、不合作佔領行動之後,政府始終未回應設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落實普選和特赦等訴求,示威者採取了更直接的暴力來癱瘓城市——破壞港鐵、中資商鋪、堵塞要道等。

無論什麼陣營的市民大概都不會反對,要癱瘓香港運輸,紅隧是首選。海將香港攔腰一分為二,北部是新界和九龍,南部為港島,三條過海隧道如大動脈般貫通兩邊,紅隧是其中歷史最久、收費最低的,經常交通壅塞,平均每日車流量為11.4萬。而紅隧旁的紅磡火車站,是整個香港地鐵的樞紐,也是連接內地的廣九直通車的起點。

理大,正落在這個交通心臟的中間。多條天橋從理大延伸,通往地鐵站,而橋下正是紅隧,另有數條往來九龍和新界的要道四面包圍著這片校園。

2019年11月11日,網民發起全港「大三罷」行動。示威者以理大作據點堵塞紅隧,警方首次進入大學,並將催淚彈射入校園。

2019年11月11日,網民發起全港「大三罷」行動。示威者以理大作據點堵塞紅隧,警方首次進入大學,並將催淚彈射入校園。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11月14日,理大留守者在飯堂戴著口罩煮食。

2019年11月14日,理大留守者在飯堂戴著口罩煮食。攝:陳焯煇/端傳媒

11月11日清晨,示威者佔據其中一條天橋,將校園的椅子扔下紅隧,隧道出入口很快受阻。兩天後,隧道就徹底封閉了。不過,從那天到16日,警方對此基本冷處理,此間,位於新界山頭的中大校園裡硝煙正濃,而理大則一度形成了「公社」:示威者白天守住附近馬路,晚上在理大留宿,與義工自主運營學校食堂,又將衫褲等物資收拾得井井有条;校內氣氛當時輕鬆,有示威者在這裏結識到朋友。

很少人預料,佔地9.46公頃的理大有可能被困成一個籠。

11月17日,理大附近,燃燒彈和水炮車幾乎對決了一整天,不少示威者中了水炮、橡膠子彈等,還有一名記者因頭部中水炮當場休克,腦部出血需接受手術。亦有一名警方傳媒聯絡隊員小腿中箭受傷送院。

下午兩點多,盧卡斯趕到現場時,他還未嗅到警方圍城的計劃。

22歲的盧卡斯不是理大的學生。他在國外唸過大學後肄業,如今在一家運輸公司做後勤。他談吐清晰,經常分析警民對峙的陣地和形勢,擅長「火魔法」——示威者對於燃燒彈的行話。幾天前,他參加了中大一戰而曠工一天,收到公司一封警告信。

前一晚,他特地與朋友在理大外圍走了一個通宵,觀察理大的四個出口,似乎只有正門是寬敞易攻。儘管Telegram有人討論理大易被包圍,但盧卡斯和朋友們仍判定可能性很低。

艾倫比盧卡斯晚幾個小時抵達,他想法不同,很早就覺得理大與中大地形差異極大,易被圍困。不過,看著理大的衝突愈來愈強,他還是帶著自己競技用的弓箭和40支箭趕到了理大。讀書時,他學過兩年射箭,不久前在中大對抗警察時,他第一次在競技場外拿起弓箭,對準警察。

激戰一天,17日晚上9點多,情勢急劇轉變,理大像布袋一下子被拉緊。

警方從三面收網,封鎖所有出入口。9點12分,警察在現場用擴音器高喊,命令示威者10點前離開校園,否則採取進一步行動;9點30分,警方在Facebook發布消息稱,所有人應由校園李兆基樓(Y座)出口離開;10點,正式封鎖,記者亦無法自由出入。

大規模圍困示威者,這是過去5個月以來,警方從未使用過的戰術。《明報》後來引述警隊消息稱,警方調配了至少4個總區應變大隊。消息引述警員形容,稱相信最激進勇武派示威者都在校內,包圍戰術是希望「一網成擒」,「圍到他們投降」。消息又引述警隊中人指,此次是參照早前中大例子,發現強攻效果難料,所以會由校方出面要求校內人士離開,「將黑衣人邊緣化」,令抗爭者數目減少。

當時校內人士對此毫不知情。艾倫、盧卡斯和John此時都守在鍾士元樓(A座)附近,三人互不認識,但同樣決定死守。John和盧卡斯都在整頓,而艾倫手握弓箭做準備。

在John看來,運動無大台,現場每一個示威者的決定,都影響理大這一役的結局。他說,過去多次對抗中,後排示威者總是先離開,他感到失望。

「如果大家一齊守住,就沒有人會被捕。」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1)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1)圖: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2)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2)圖: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3-a)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3-a)圖: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3-b)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3-b)圖: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4)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4)圖: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5)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5)圖: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6)
香港理大衝突地圖和時序(6)圖:端傳媒設計部

死守·獵物

18日,徹夜無眠,位處香港心臟的大學正在燃燒。

盧卡斯想衝出理大。

警方宣布封校四個小時後,18日凌晨2點多,盧卡斯站在示威者的最前線。他目測身邊有300多名年輕示威者,撐起五顏六色的雨傘作掩護。

不久前,警方宣布若示威者繼續衝擊,不排除發射實彈,又一度呼籲校內人士10點前從Y座出口離開,然而,有義務急救員和記者在離開時被拘捕。

校內人士對警察的信任跌到冰點,現場記者開始穿上防彈衣。許多市民一夜無眠,通宵盯著直播。

有示威者繼續製作汽油彈,砸碎磚頭。盧卡斯站在正門外,他戴著只遮蓋半邊臉的6200款防毒面罩,眼罩弄丟了,沒有頭盔。他一手撐傘,一手拿起隊友遞過來的燃燒瓶。他的前方,是一輛裝甲車、一輛水炮車,還有多輛運載防暴警察的警車。

水炮車突然加速推進,同時不斷噴射刺激性的藍色水柱。當水柱擊中盧卡斯的腦袋,他轉了兩圈,往後跌了五六步,重跌在地,火燒的感覺隨即傳來——藍色「顏料水」混合的是催淚水劑和胡椒水。

2019年11月18日,警方出動水砲車驅散示威者,示威者則向水砲車投擲汽油彈。

2019年11月18日,警方出動水砲車驅散示威者,示威者則向水砲車投擲汽油彈。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9年11月17日,理工大學外一個被藍色水炮射中的雞蛋,染了色的並已破裂。

2019年11月17日,理工大學外一個被藍色水炮射中的雞蛋,染了色的並已破裂。攝:陳焯煇/端傳媒

其他示威者架著他衝回校內,打開露天的消防喉,盧卡斯在清水下沖洗了近半小時。「我整個身體好像阿凡達,而全部皮膚都好像被火燒,人們不斷叫。」

凌晨5點多,警方再一輪強攻,多枚催淚彈從天而降,速龍小隊直打進理大的正門,抵達平台長樓梯處停下,那裏正燃起大火。這座位於香港心臟地帶的大學正在燃燒,而盧卡斯發現,只剩下一百多人能夠在前線應戰了。

義務急救員阿輝眼見多名示威者來不及從正門外跑進來而被捕,而來得及跑回來的示威者大多受傷。還能行動的人,在教學樓前來回轉移、商討對策,始終沒有找到很好的方案。

示威者受到重挫。到了18號早上8點多,他們決定,先從正門突圍,務必衝出佈滿警察幾重防線的暢運道,盧卡斯加入了這場突圍。

2019年11月18日,示威者在理大出入口及天橋連接燃點路障,阻止警方攻入校園。

2019年11月18日,示威者在理大出入口及天橋連接燃點路障,阻止警方攻入校園。攝:廖雁雄/端傳媒

如魚群衝向利網。

警察發射的催淚彈幾乎沒有停頓,眼前的暢運道伸手不見五指,普通防毒面罩不夠密閉,一些示威者用膠布把臉和面罩之間的縫隙貼住。盧卡斯像鹿一樣東奔西躲,躲警察的子彈。「好似被打獵一樣,我是那隻獵物。不斷被人射,真的好可怕。」

示威者三次嘗試突圍,均告失敗。盧卡斯的木盾牌被子彈從中間射爆,雨傘折了,小腿不知道中了什麼子彈,一塊肉凹了進去,血染紅了整條牛仔褲。

「再衝上去和送死沒有分別。」一群示威者最終沿著兩米高的鐵絲網爬回了學校。他們爬得狼狽,跌傷、流血,鐵網上勾留下背包和鞋子。

2019年11月18日,理大留守者嘗試突圍,翻過圍欄試圖離開理大校園。

2019年11月18日,理大留守者嘗試突圍,翻過圍欄試圖離開理大校園。攝:廖雁雄/端傳媒

2019年11月18日,示威者試圖離開理大校園,警方施放催淚彈。

2019年11月18日,示威者試圖離開理大校園,警方施放催淚彈。攝:廖雁雄/端傳媒

2019年11月18日,示威者試圖離開理大校園,警方在科學館道暢運道一帶追捕嘗試突圍的人。

2019年11月18日,示威者試圖離開理大校園,警方在科學館道暢運道一帶追捕嘗試突圍的人。攝:廖雁雄/端傳媒

反攻·營救

18日一整天,即便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人們仍然直奔現場

「救救孩子!」距離理大約400米之外的尖東橋旁,大批家長在靜坐,手持寫有這四個大字的紙牌。防暴警察在他們面前設立了封鎖線。

11月18日下午3點多,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徹底困在理大之後,家長們焦慮、恐懼。一名母親向封鎖線的警察跪下痛哭:「如果我女兒死了,我跳樓給你看。」

封鎖線紋絲不動。按照警方規定,只有記者可以進出學校,且必須以一換一的「換班」形式。學校裏的人相當於被斷絕物資。校內一度傳出消息,食物可維持1至2天。警方隨後呼籲示威者「投降」,並表示所有從理大出來的人士,都會以涉嫌暴動罪拘捕。

尖東橋旁,鄭先生、鄭太太已經靜坐了數小時。他們說,19歲的兒子是其他大學的學生,也是聖約翰救傷隊的學員,在警察圍城前,兒子作為一名義務急救員,跟著校園記者一起走入理大。「示威的時候有人暈倒,他會帶好多冰袋,他覺得天氣熱就會帶多幾塊,這就幫助到人。」鄭先生回憶起兒子的工作。

「昨晚(17號)他傳了(不自殺)聲明給我,因為他已經出不去了……」鄭太太掉下眼淚。不自殺聲明是示威者近月流行做法,他們擔憂被捕後遭警察私刑,然後被造假為「自殺」。

2019年11月18日,一批留守者嘗試從理大天橋游繩脫困。

2019年11月18日,一批留守者嘗試從理大天橋游繩脫困。攝:廖雁雄/端傳媒

理大示威者的困境、大量父母靜坐哀求的畫面,透過媒體和直播,瞬間直達全港大量市民的眼前。不少人感受到一種旁觀他人受苦的無力感,即便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但仍然直奔現場。

從18日白天開始,陸續有市民響應網上號召,到理大附近與警方對峙,嘗試「反包圍」校園,救出被圍困者。到了夜晚,至少上千名市民在理大附近的佐敦、尖東和油麻地旺角一帶聚集。在尖東,人潮聲勢越來越大,當中不乏穿著西裝、白領套裝的男人女人,剛剛下班,拿著雨傘挎著皮袋,加入反包圍的陣線。「要gear!」人潮在尖東海旁沿著梳士巴利道築成長長的人鏈,至少超過500米,不間斷傳遞防護裝備、燃燒彈。

「入Poly!救學生!」人們不斷喊著。而警方則在另一邊漆咸道南派出水炮車,攻勢正起,催淚彈「嘶嘶」地滾來,許多人大叫「狗來緊!(編按:示威者對警察的蔑稱)」人們後退、四散,又重新聚集:「唔好散水!(別散場)」

「有經驗的示威者通常不會一見到催淚彈就後退,今晚顯然很多沒怎麼去過前線的人。」一名示威者分析。當晚不少示威者均沒有穿著黑衣,對勇武示威者在過去幾個月慣常的砸碎磚頭、設置路障等也不熟悉。

2019年11月18日,前立法會主席曾鈺成來到理工大學斡旋。

2019年11月18日,前立法會主席曾鈺成來到理工大學斡旋。攝:廖雁雄 / 端傳媒

一些「和理非」市民第一次嘗試作出「勇武」的行為。小學老師阿瑩過去只參加有不反對通知書的集會,這天她第一次幫忙設置路障、傳遞磚頭和汽油彈,還站在了示威者防線較前位置;同時也第一次吃了催淚煙,第一次和律師朋友交代個人信息、做好被捕準備。

「看到學生被搞,心態慢慢提升了。」阿瑩這麼解釋。

這一天,參與反包圍行動的市民,至少213人被捕。

而與此同時,理大圍城內,示威者正準備第四次突圍。

魚死網破,他們抱著一種希望:只要奮力,他們或許可以與外面支援的上千名市民會合。John、盧卡斯和大約30名的勇武前線這時做好了衝出去的準備。他們大部分人隨身帶上利器,包括一把長約1米2的關公刀。John說,不止自己衝出去,還要帶領後面約300至400名被困的示威者,不被捕地離開。

2019年11月18日,理大校園內的留守者。

2019年11月18日,理大校園內的留守者。攝:陳焯煇/端傳媒

「投降」·「骨氣」

被圍困數天之後,人們的時間感開始變得模糊

一些城外人的到來與嘗試調停,很快打散了城內準備第四次突圍的意志。

18號晚上,兩批人來了,一批是前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帶同港大法律系教授張達明、前監警會委員鄭承隆及理工大學校董會主席林大輝,另一批是葉建源議員與約60位中學校長。林大輝的出現,結束理大無任何老師或校職工在場協助的局面。

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校長李建文是第一批進入理大的中學校長。「你上來幹嘛?」「你走!不用你來!」「為什麼現在才來?!」一些黑衣示威者戴上頭盔口罩,嚴陣以待,質問一擁而上。

John曾經在理大讀過一年副學士,他主動出示學生證,問李建文:「如果我想出去,你可以幫到我嗎?」李建文問他是否18歲以下,John說不是,李建文告訴他,他只能幫到未成年學生。「所以你不是來幫我們的啦?」John語帶諷刺。

根據中學校長代表當晚與警方的協調,警方最終給出這樣一個方案:若從警方防線出來,18歲以下學生不會被拘捕,但須拍照和記下身份證資料,警方保留追究權利;18歲以上則立即拘捕,校長可陪同拘捕過程。

盧卡斯、John和一些示威者懷疑校長們的目的,是替警方帶走未成年學生,減少人數,邊緣化勇武前線,以「打散示威者」。他們不相信校長,更不相信曾鈺成,歸根結底,他們不相信警方。

「就算今日不拘捕,日後一定會拘捕。」盧卡斯高聲責罵道:「X你老母,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你早兩日來,這些小孩就可以走了。你現在來拿光環,害死他們!」

有人一度拉弓,箭指李建文。

但有人慢慢從人群的後方走出來,向李建文等人靠近:「我可以跟你們走嗎?」

據李建文觀察,這些想走的人以中學生居多。一個學生想跟李建文走,被其他示威者指責,一些示威者想拉他回去,李建文又將他拉了回來,帶他離開。

李建文見到一個中學生神情緊張,他走上前抱了學生一下,牽起他的手,問:「阿仔,你哪間學校?」學生回答後,李建文見對方校長不在,便牽著這個學生的手,一路陪他走到警方防線前。一路上,李建文安慰他:「見到警察,你不用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也許是最壞也是最好的時候,」李建文事後回想,「他們想和警察『死過』,我不能讓他們這麼做。」

這一晚,曾鈺成一行人及校長們共帶走一百多名學生;部分學生受傷、發燒,需分批送往多間醫院治理。

「我們錯失了一個機會,」盧卡斯懊惱,「衝出去是有機會的,曾鈺成、林大輝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而看著眼前的場景,盧卡斯和John等勇武示威者認為,既然這麼多學生想走,他們再留下也沒有意義。

2019年11月19日早上,救護員協助理大留守者登記,包上保暖毯再送院。

2019年11月19日早上,救護員協助理大留守者登記,包上保暖毯再送院。攝:林振東/端傳媒

校內氣氛變得微妙。

盧卡斯發現裏面的人好像越來越少。他一直守著A座,一開始並不清楚別處情況,直到收到逃到校外的人的消息,他才確信大家正在離開。他有點感覺「被出賣」。

而對於其他一些人來說,避開警察逃離是更好的選擇。18歲的善浩和三人結伴尋找出路。他們在校園裡找了一間教室做休息室,只要從手機中打聽到可能的路線,他們就出去嘗試。餓的時候,大家吃杯麵。

善浩的父親給他發了一則短訊:「你就算被人抓了,平平安安出來沒事就好,我不會怪你。」善浩哭了。對他來說,接受警察登記,意味著一種「投降」,是「沒骨氣」的事。

校園內,像善浩一樣的年輕人三三兩兩組隊,一開始還互通消息,後來他們發現,消息被放上Telegram公開,逃離路線因此被曝光。他們變得沉默,在校內不同小隊遇見對方時,彼此間不再多說。

「全部人都在找路走,但大家都不會交流,因為每個群組都說不要對其他人說,不要(把路線)發佈出去。」盧卡斯說。「如果大家保密,真的可以變成空城,全部走。不過這是一個夢想。沒法控制他們。」

A路線通往校外某處,B路線可穿過地底隧道,C路線有剪爛的鐵絲網可以鑽出去……盧卡斯不斷收到各種「逃生信息」,他嘗試過,均告失敗。

2019年11月19日,一群留守理工大學的示威者在逃跑時遭警方發現後被捕。

2019年11月19日,一群留守理工大學的示威者在逃跑時遭警方發現後被捕。攝:陳焯煇/端傳媒

被圍困數天之後,人們的時間感開始變得模糊,也開始失去收拾和清潔的心情。

食堂廚餘開始爬滿蛆蟲。食物究竟夠吃多少天,眾說紛紜,人們只知可到食堂煮麵,或等外號叫「廚師」的中年男子煮食。但「廚師」並非三餐按時到位,年輕人餓了便隨手拿起地上不知從何收集而來的能量bar等零食,吃不飽,但「不會餓死」。電源倒不用憂愁,校內各處課室均有插座和USB線。

校園遍地是廢棄的衣物、塑料瓶、防毒面罩、眼罩、頭盔,用玻璃瓶裝著的汽油彈。校長辦公室和星巴克咖啡店的玻璃被打碎了,示威者藉此抗議「長期失蹤的」的理大校長,及美心集團太子女伍淑清,因她多次表態譴責示威者。一些示威者在乾枯的游泳池中練習投燃燒彈,幾乎所有墻上都寫滿了抗爭標語:「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香港人報仇」、「If not we, then who? If not now, then when?」

一些學生開始情緒不穩。11月19日下午,在A座對出的空地,張達明和社工不斷勸說學生跟他們離開。兩個14和15歲中學女生非常憤怒,低聲對社工說:「我警告妳不要再靠近我!」她們兩天內只睡了不到3小時。

「剛來的時候大家還很有士氣,後面越打越差。我們想死守!之前中了水炮,(皮膚)好像在燒。」她們語速飛快,「昨天睡了15分鐘就被人拍醒,什麼都沒做警察就TG(催淚煙)放題。睡不著,多安全都睡不著。」她們語速飛快。

最終,兩個女生與另一名男生,決定按收到的一條路線逃出去。夜幕降臨,他們在昏暗的校園裏尋路,14歲的女生低聲道:「我不會怕他們(警察)!我死都不會怕他們!」

2019年11月21日早上,一名留守理工大學的示威者起床後看手機。

2019年11月21日早上,一名留守理工大學的示威者起床後看手機。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9年11月20日,理大邵逸夫體育館,只有一位留守者。

2019年11月20日,理大邵逸夫體育館,只有一位留守者。攝:林振東/端傳媒

解封·出路

圍城13天後,理大解封,一切才正開始。

早前經過一日一夜的衝突,艾倫耗盡了自己帶來的40支箭。他失去了鬥志。一時想直接出去投降,一時又想死守。18號下午,三次突圍不果後,一些隊友找來逃走路線,將艾倫又拖又扯,脫掉他全身的黑色衣褲,給他穿上新衣,拽了他出去。

已經離開的艾倫覺得自己欠了留下來的人一命。當朋友告訴他,找到渠務處地圖,問他要不要試「水路」回去救人時,他一口答應了。11月19日凌晨,他中了彈的傷口還未痊愈,就和朋友來到鬧市一條後巷的下水道口。

在漆黑的下水道中,他解開系在腰間的行山繩後,又彎腰走了一個多小時。兩小時後,他根據行山定位儀,發現自己抵達了理大。推開下水道口頂蓋的一刻,他感覺「劫後餘生」。

他渾身淤泥,在學校裏悄悄選一些看上去體格較好的人,「過來我們聊一下吧?」最終,約30名左右的示威者願意跟他一起沿著他走過的下水道逃出去,當中有約10名女性。

這些年輕人在下水道中十分緊張,每走幾步就問:「真的能出去嗎?」艾倫每次都回答:「快到了,快到了。」艾倫記得,從鬧市爬進水道時,天是黑的;當幾十人一起爬出井蓋時,天已經亮了。

2019年11月28日,警方進入理工大學,並撿走汽油彈。

2019年11月28日,警方進入理工大學,並撿走汽油彈。攝:劉子康/端傳媒

John也不願意循正規出口離開。只要有一絲機會,他都不願「投降」。19號凌晨,他從火車路軌離開封鎖範圍,為了不引起警察注意,500米左右的路,他躡手躡腳走了一個多小時。

19號晚上,盧卡斯因為朋友受傷,他陪朋友上了白車,接受警方登記身份證資料後離開。離開後,他眼不離手機,隨時更新理大消息。他仍是睡不著,尤其不能躺著睡,只能坐著,且最多睡三小時就驚醒。

20日,保安局局長李家超見記者時表示,一共有大約800人離開理大「自首」,這一說法被認為是違背了此前和中學校長的協議,輿論譁然。後來,李家超改口指,未成年者不會立即拘捕。

20號之後,所有義務急救員都離開了,剩下的留守者越來越少,身體和精神狀態都在變差。

11月25日,兩名留守者蒙面見傳媒,稱估計校內尚有約30人,又指留守者長期處於驚恐狀態,有人拒絕進食,甚至失去語言能力。他們表示,留守者害怕有警方臥底,因此匿藏在不同地方,有人要社工主動送餐才願意進食。多日接觸留守者的中學校長李建文聽了,覺得並不出乎意料。「成日擔心被捕,絕望和擔憂,是最辛苦的。」

2019年11月29日,警方解除理大的封鎖後,由理大保安把守所以門口。

2019年11月29日,警方解除理大的封鎖後,由理大保安把守所以門口。攝:林振東/端傳媒

一些校長、老師、社工等仍希望帶留守者出來,前監警會委員鄭承隆是其中一個。鄭承隆幾乎每日都去理大,試過逐層樓搜索,向空無一人的走廊大叫詢問有沒有人,隨即聽到有人把房門鎖上的聲音;試過與一名大學生散步談心,男生一路上與他辯論警權濫用的問題,談了兩小時,男生還是決定不走。

鄭承隆認為,中大和理大事件反映了香港的社會現狀:在長達5個月的反修例運動裏,年輕人不信任政府及警方的,同時希望聲音得到聆聽。

「需要一些官方承認的『街外人』(第三方)與他們對話。我們曾經和林鄭的『對話辦』談過,他們做過什麼工作?警方拘捕的人數,遠遠超出政府對話辦對話過的人數。」鄭承隆說。

「他們(示威者)是希望你們真的有人願意坐下來聽他們的聲音,甚至要求泛民和建制派議員見證。」

圍封理大6天之後,11月24日,香港經歷了一場非建制派大勝的區議會選舉,翌日有近70名新當選非建制派區議員前往理大封鎖線,要求警方解封;11月29日,警方宣佈解封校園。此前一天,警方連續兩日派安全小組和刑偵人員入校搜證、處理危險品,報稱檢獲3989支汽油彈、1339支壓縮氣體,以及攻擊性武器包括錘子、弓箭、投擲器和氣槍。

在封鎖的整整13天裏,一共有1377人被捕:其中810人由理大離開時被捕,567人於理大外圍被捕;另外,18歲以下離開時被警方登記身份資料的人數,有318人。

理大解封了,李建文卻說,「這不是完結,相反這才是開始。對於經歷不同程度創傷的學生,我們都應該長期跟進。她是一個生命,不是一個數字。」

目前,他正在跟進從理大離開的一些學生,他們患上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經常不停回放被困校內的記憶。

「社會各界互信度好低,香港走到現在,是以往都沒有試過的境地。」李建文說。

11月29日,就在解封理大當天,最新民調公布了:林鄭月娥支持率跌至11%,創九七後歷任特首新低。與此同時,傳來警方消息,有可能提升武力裝備——被問及會否引入更高武力裝備例如木彈,新上任的警務處長鄧炳強透露,會檢討及考慮。

「再多的子彈,也不能解決政治問題。不如大家討論下子彈以外的方法,從源頭去溝通。」李建文認為。

林鄭月娥在9月份提出建「對話辦」與各界溝通,至今未見行動。反修例運動所掀開的社會深層次體制問題將如何解決,仍是未知之数。

從下水道出來以後,艾倫頂著子彈的傷口,正忙著找工作糊口。他說自己還是會繼續上街參與前線行動。有朋友跟他說,你不出去不就沒事了?艾倫說:不出去的話,未來要怎樣?你可以承受未來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承受不了。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艾倫、盧卡斯、John、善浩、阿輝、阿瑩均為化名。)

(實習記者梁中勝、劉鈺怡、韋穎芝對本文有重要貢獻。)

2019年11月20日,理大校園內一隻死去的鳥。

2019年11月20日,理大校園內一隻死去的鳥。攝:林振東/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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